皇帝的大怒,顯然在梁辛初的預料之中,梁辛初便也看向了米擒真野,因為狄詠有言,說米擒真野會說服皇帝。
米擒真野果然開口:「陛下稍安,只要還有人,一個名稱罷了,又值得什麼?遼人將至,南邊苗繼宣的大軍更是馬上就到,這兩三天內,若是不能遠走,便再也不能有如此好的結果了……」
「如此奇恥大辱,西夏之民,皆他宋民,這般詔書,如何能下?如何能受得如此大辱?」李諒祚手舞足蹈,一顆自尊心很強。
米擒真野先不說話,先讓皇帝手舞足蹈一番,待得皇帝手腳停了,才又道:「陛下,既是有辱,知恥才能後勇!陛下若是真能一直記得今日這奇恥大辱,來日党項才有再起之日。十萬兒郎,當去河西!有這十萬兒郎,才有党項。若是無這十萬兒郎,皇帝與節度使,又有什麼意義?」
李諒祚面色鐵青,看著米擒真野,一語不發,雙眼瞪大!
米擒真野知道自己在做對的事情,又道:「陛下,永遠是我大夏的皇帝,節度使是宋人的節度使,皇帝,便是我大夏的皇帝!」
李諒祚有些無力,問了一語:「十萬兒郎,無數婦孺,到得河西,如何養得活?將軍……」
米擒真野立馬答道:「陛下,只要走脫此番,天大地大,去劫掠,去搶,去殺,去爭一條活路。回鶻,韃靼,阻卜,吐蕃……如何,也有一條活路!在這興慶府內,便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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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諒祚收了瞪大的雙目,微微低頭,轉身……走了……
米擒真野也不追,只說了一語:「陛下,當記住今日之辱!永世不忘!」
李諒祚不答話,失魂落魄地走了……
本來,他對突圍之事有幾分樂見其成,此時,真事到臨頭了,這麼個突圍而出,卻又低落非常……
因為,他在這一刻,陡然真的長大成熟了不少,他真的開始思考長遠了……興許是米擒真野教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悟的,党項沒了興慶府,沒有了黃河與草原,一切都不一樣了……
自顧自上車,自顧自走……一個男人,在事業的最低谷,仿佛連女人都不想見了……
米擒真野莫名之間,竟也問了一句:「梁姑娘,宋人沒有為難你其他吧……」
梁辛初看著米擒真野,忽然又是一個悲傷模樣,偏偏頭搖了搖:「沒有……」
這般面色,這般回答。
有還是沒有?
梁辛初,何等人物?她今日這一答,伏脈千里,再給自己留一條真正的後路。
米擒真野心中一頓煩亂,這是有吧……還是沒有?如何問個詳細,又如何再問出口,一個為國付出這麼多的女子,又如何能再去傷害?
沉默著……
梁辛初沒說具體,米擒真野也問不出具體。嘲笑了?謾罵了?折辱了?還是……
梁辛初忽然面色一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說起了正事:「將軍,該起詔書,把詔書先與宋人過目,再發往各地……還要再與那宋人細談一番,商討個撤退交接之法……宋人也等著……定要防備宋人食言……」
梁辛初最後一語,可不是說笑,她還真沒那麼信任狄詠,也怕狄詠所言的一切,不過都是陰謀詭計,到時候撤退交接之時突然發難,打個措手不及。
米擒真野也皺眉起來,思來想去,答道:「定當防備宋人,屆時,當讓婦孺先走,婦孺走遠,再走青壯,聚陣而行,若是要戰,也當有奮力一搏的能力,遼人要來,宋人如今,必然輕易不願搏命,怕多死傷……」
聽到這裡,梁辛初才放心不少,有米擒真野掌握兵權,還真讓人放心不少……
如今党項,在梁辛初心中,可不僅僅是皇帝李諒祚的党項,也是她梁辛初的党項,是她面對狄詠的一切籌碼。
「一切皆拜託將軍了,奴家先回……」梁辛初,已然有了主人翁的感覺,党項是她的,米擒這個將軍,再給她辦事。
「梁姑娘放心,末將必然把一切都操持妥當。」米擒真野也接受了這一點,當面女子,西夏皇后也!
西夏皇后又說了一語:「奴家還當再出城一趟,商定好一切事宜,將軍不必掛懷太多,只要党項能有未來,奴家皆願……」
皇后走了……上車了。
「恭送梁姑娘……」米擒真野拜下一禮,面色上帶著一種傷感……他也不願去多猜,更不想去瞎猜。
他只有感動,傷感的感動。他不是不能猜到什麼最壞的事情……
卻是這党項人,本也沒有那麼重的貞潔觀念……遊牧有遊牧的那一套準則……就如歷史上的梁氏,本就是沒藏家的兒媳婦,與李諒祚偷情而上位,卻也能坐穩皇后太后之位,然後大權在握,還能囚禁親生兒子……
米擒真野自己,本就在狄詠哪裡帶來了無盡的恥辱!
陡然間,他仿佛對梁辛初感同身受,不在於發生了什麼事,只在於人。
米擒真野心中,梁辛初與他自己,顯然是一類人,忠貞為國的那一類人!
默默的,米擒真野轉頭,上城牆,甩甩頭,掃去一些陰霾,舉目去望,還有無數党項的目光聚焦過來,等著他帶著眾人走向未來!
城外大營,中軍大帳,狄詠面前軍將如雲……
正事在說,卻是狄詠一直狀態不佳……
卻是狄詠有一條命令:「傳令各部,不論是城池所俘,還是北邊部落劫掠所俘,青壯皆要留,不要過多殺人,願降者,皆可降,把党項青壯帶回來……擔憂投降之青壯,家眷也要留,皆帶回來!」
「相公這是?」種愕問道。
「某準備把党項青壯也編練成軍,家眷可為人質,青壯隨軍派出去打仗,家眷在興慶府與各處城池耕種為佃農,軍功也可讓党項得田產……一個首級一畝地!再頒新令,全軍上下,一個遼人首級,可換兩畝地!麾下首級,下層軍將也可得一畝,中層軍將可得半畝,在座諸位嘛,到時候視軍功多寡,再來重賞,田畝管夠!」
狄詠玩這一套,已然熟稔非常。原來是沒土地可以賞賜,而今,土地要多少有多少,西夏故土,黃河沿岸,不怕沒人要,就怕沒人種!
有人種才有糧,才有賦稅。才有人願意舉家遷徙,安家立命,這邊境才有人來守。
田地,是宋人的命根子,是宋人最最喜歡的東西。
種愕聞言大喜:「這般好,這般極好!相公當真愛兵如子!」
折克柔也喜出望外:「此番,麾下兒郎,必為相公多拿遼人頭顱!」
唯有王韶面色微微一變,這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真有人拿這事情做文章,新得國土,那也是朝廷的,是國家的,豈能任意處置?至少也要報個朝廷定奪,但狄詠自己就先允諾了。
哪怕是賣,那也是朝廷的錢。
再有一個,那土地賞賜軍漢,如此重賞……狄詠如今在軍中,本有各種籠絡軍心的事,再加如此一條,難免有人要做文章。
哪怕狄詠是文官士大夫,哪怕狄詠是駙馬,這駙馬更是個問題,駙馬本就不能為要職權官,皇帝還無子,駙馬當權柄,又如此籠絡軍心……
有心人的有心事,就是王韶擔憂的事……
卻看狄詠,顯然不管這麼多,聽得折克柔之語,心情大好:「多的就是地,只教兒郎們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