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開口:「恩相,此去靈州城下,定然兩難,若是攻城,敵軍騎兵必然來襲側翼。若是不攻城,兩相對峙,怕又是長久難定。所以,既是孤軍,何不深入?」
「不去靈州城?」狄詠問了一語。
「對,咱們不去靈州城,既是要北上,那就往更北,直去懷州。党項城池,皆沿著黃河南北一線,與其從南到北靈州靜州,不如咱們直接轉北,直去興慶府東的懷州,懷州去興慶府,不到百里之遙,党項人必然越發著急,此攻心也。」
王韶說完一段,連忙去看狄詠反應,這也是王韶不自信,畢竟他是第一次上戰場,急需一種認可,認可多了,成功多了,就會變成自信。
狄詠閉著眼微微想了想,問了一句:「如此深入,不顧腹背,當真乃破釜沉舟之策也……倒是你所言,既是孤軍,本也無甚後顧之憂……深入也無妨,你接著說……」
王韶一語,也讓狄詠想明白了一個問題,他本就已經靠不上後勤補給了,而且狄詠也沒想過真正敗退之事,在狄詠心中,早已破釜沉舟。
因為敗退之事,本就不能多想,十幾萬人,既然出來遠征了,一旦敗了再撤退,那真是一場噩夢。哪怕是沒有敗,有條不紊的撤退,那也是危險重重……
所以,退這件事,就代表了危險,一個不慎,全軍覆沒。
既然如此,反正党項就那麼點人,深入一點又何妨?腹背有敵,又何妨?反正都是豁出去了,党項人再如何,也變不出更多的軍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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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党項人如果想要狄詠腹背受敵,就算狄詠不去懷州,照樣會腹背受敵,因為党項機動力就比狄詠強,分兵前後夾擊,那也可以讓狄詠腹背受敵。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在非平原之地,腹背受敵乃大忌,在草原上,腹背受敵,那是狄詠無論如何也會承受的,避無可避……
這事,狄詠之前未深想,王韶一語,當真有點豁然開朗的感覺。
王韶聽得狄詠讓他接著說,便是心下一定,立馬又道:「恩相,去懷州,有幾大好處,一是給沒藏訛龐以壓力,朝廷的壓力,各部的壓力,讓其掌權難穩,興許生變。沒藏訛龐一旦壓力過大,便急需一場勝利,如此,開戰就容易許多。二來,懷州到興慶府百里之遙,党項怕我軍偷襲,必然還需分兵往興慶府駐防,以保興慶府不失……那敵人前線決戰之兵力就會減弱……三來,學生是想,往北深入,劫掠更易,不僅北地遊牧,還有黃河岸邊眾多田畝沃土本就在農耕,多多少少也能讓大軍支撐更久。」
「還有呢?」狄詠聽得王韶一番話,知道王韶說的都有理,但還沒說到關鍵,關鍵就在於如何把大戰開起來。
其實狄詠聽到這裡,自己也在想如何能把大戰開起來。
「恩相,學生只想得這麼多,便是想著,如此,大戰更容易開起來……比在靈州城下容易許多……」王韶說著,又去看狄詠,生怕狄詠有何不快……
「挺好,謀略極深,見地不凡,句句有理,子純當真有將帥之才!」狄詠誇了一語,言出真心,王韶一番話,是真讓狄詠獲益良多。
看來王韶所謂賣破綻,是先賣一個「孤軍深入」的破綻……
王韶聞言大喜,卻也在學著狄詠,不露神色,即便欣喜,也一臉認真嚴肅。
那到底如何把大戰開起來呢?
狄詠想了又想,卻也依舊無奈……但他知道,去懷州一定是對的選擇,得這麼幹!
大戰略上,只有不斷去逼迫敵人的空間,生存空間,戰略空間,政治空間,才能給自己爭取更大空間,所以去懷州,肯定比去靈州更有意義。
打仗,某方面來說,就是看誰先撐不住。
「擬軍令,不去靈州了,直奔懷州!」狄詠下了命令。
「遵命!」王韶心中,此刻,陡然間自信不已,仿佛真有一種自己也能指揮千軍萬馬的信心,這種感覺,實在太讓人有成就感。
宥州城內……
米擒真野剛接游騎來報,立馬奔到了沒藏訛龐面前:「國相,不好了,宋人往北了,宋人果真想與我決戰!」
「往北了?多少人?夏州留得多少人?」沒藏訛龐有些激動,卻並非十分詫異,因為他心中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
甚至米擒真野也想過這種可能,所以一聽宋人往北了,便是知道宋人想要決戰。
「五十萬人,人山人海開拔往北,夏州留得二十萬……」米擒真野心急不已,宋人往北,那自然也要趕緊集結大軍動身往北去。
「召集諸頭領與軍將,速速來議事……」沒藏訛龐也知道該幹嘛,這是無奈的,宋人往北,必須跟上,一旦有失,那就真的國破家亡了。
片刻之後,諸多頭領軍將聚在了中軍,事情也就知道了。
米擒真野心急之下,也說出了要聚集大軍往北的話語。
卻立馬也有人不同意:「國相,為今之計,只有分兵了,宥州一線也當固守,否則定然被夏州宋人趁虛而入……」
說這話的人,不用猜也知道,他有切身利益在宥州一線,他的地盤在宥州鹽州洪州韋州一帶,便是不想失去地盤。
沒藏訛龐大怒:「胡言亂語個甚?豈可分兵?一旦分兵,豈不正中了宋人奸計?若是靈州不得勝,宥州一線如何保得住?若是靈州得勝了,宥州一線自也能再奪得回……」
立馬又有人道:「國相,宋人殘暴啊,夏州城內,不論軍民,死傷殆盡,可見一旦宥州城池被破,這宥州之地便也是個人間煉獄,宥州不得不保啊……」
在這一線有切身利益的,顯然不是一個兩個,畢竟好幾州之地……
「勿要多言,戰局無奈,非我之意,敗,則國破家亡,哪裡還有什麼宥州鹽州?唯有全力一勝,才有家國!爾等不顧大局,只看小利,敗亡之念也!」
沒藏訛龐此時,不得不這般語重心長,不是他脾氣好,而是他在軍中也不敢亂來,真把這些人拖出去殺了,也怕軍中有人譁變,在場之人,都是手握重兵之人,都是家族子弟、部族子弟無數……
卻是麾下之人,不少人都是滿臉不忿,大軍肯定立馬要聚集開拔,眾人連回家去組織家眷撤退都來不及,這麼說走就要走,如何教人能安心?家國家國,這國還在,家就要沒了……
沒藏訛龐見得如此,又道:「諸位勿急,倒也不是全部北上,可留三萬人在宥州一線,暫保無憂,只待擊敗了宋軍,大軍回來,夏州二十萬人,定然不在話下,宥州一線皆可保全……」
無奈的無奈,還是得留點人,留少了肯定還不行,三萬人,聽起來算是比較保險的……
不少人聞言心中一松……
卻是米擒真野心急之下,立馬說道:「國相,當留徵召之人,不可留戰兵……」
這事吧,沒藏訛龐自然知道得這麼做,不說出來而已,偏偏米擒真野著急之下卻說出來了,生怕真的分兵導致戰事有失……
許多人自然又是面色一變,其實他們里,更多人還是想自己留下來守這一線,畢竟自己的家自己保衛最安心。
但,換句話說,党項兵馬,越是前線州府的,自然越是精銳,党項就兩個前線,對宋與對遼,宥州這一線,就是對宋的前線,這裡的士卒都是精銳,豈能不帶走?但這些精銳的家眷,如何帶得走?
局勢有些不妙……
沒藏訛龐連忙再道:「諸位放心,留得三萬徵召之兵,還有無數守城之器械,宋人大軍北去,定然也是精銳盡出,只求決戰。留的那夏州之兵,定然都是輔兵廂軍,全無戰力,必不敢死,攻不得城池……」
沒藏訛龐真是使盡渾身解數了……
眾人聞言,才又安心不少……
管不得那麼多,沒藏訛龐再言:「諸位速速去集結麾下人馬,調集糧草,不可耽擱,快快出發,騎兵先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