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周世宗之太祖也!
皇帝趙禎,有點震驚,抬頭看著文彥博,並無話語,卻也皺眉,不知在想些什麼。
富弼也是震驚之色,文彥博這話說出來,過於露骨,露骨到有些無禮,這甚至是在揭人短,揭趙家人的短。
但是這話有道理嗎?在歷史中,在現實中,還是有道理了的。
不能站在上帝視角看問題,在現實中,實事求是而言,對於朝廷,對於皇帝,狄青是真有這個威脅的。
這就像一個人拿著一把刀,在沒有法律約束的情況下,他會不會威脅到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猜疑鏈。
若是沒有狄詠的出現,皇帝趙禎,本身就會擔心這個問題,哪怕他從不表達出來,但終究還是心中擔憂的。
如今是有了狄詠,好似解決了這個問題,但並非真的就完全解決了這個問題,更貼切的說,是把這個問題暫時掩蓋下去了。
人心,從來不能真正拿來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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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彥博,也不能說他不忠心,他說出這個問題,相反而言,還真就說明了他忠心。
見皇帝與富弼的震驚之色,文彥博更道:「陛下,防患於未然,必是上策。狄家,如何優待也不為過,卻萬萬不可掌得大權,一旦掌權日久,必是黨羽眾多,後果不堪設想!」
文彥博還說出了一個道理,一個人掌權一日不是問題,就怕掌權日久,一直在權力之處,就會有許多人受他提拔,受他恩惠,那自然而然黨羽眾多了。
一個能臣,要麼軍,要麼政,不能又軍又政,狄家,如今已然有了軍政大權的苗頭。
皇帝聞言,並未生氣,這才是一個明君的素養素質,因為他知道,文彥博說的話並非沒有道理的,作為一個皇帝,他也不可能完全站在狄詠的角度去想問題。
所以皇帝認真問了一語:「狄詠其人,不可用乎?」
這個問題,才是問題的關鍵,因為皇帝有皇帝的視角,他明白許多問題,比如,他知道,哪怕狄青為樞密使,但是狄青從來就沒有真正在樞密院大權在握。
這裡面,原因有許多,比如,樞密院裡其實都是文官,狄青一個武夫,本身而言,明里暗裡的,狄青就不可能大權在握,一個衙門也不是一個人就能運轉的。
哪怕孫沔這種與狄青關係較好的文臣,也不可能唯狄青馬首是瞻,讓狄青在任何事情上都一言而決。
興許,皇帝有意無意,也在阻攔狄青在樞密院掌權,比如在問及關於樞密院的公務事宜,皇帝從來都不是只問狄青一個人的意見,都是會問孫沔等眾人的意見,然後自己在親自決斷,如此,狄青也就不可能在樞密院裡說了算。
如此,狄青這個樞密使,雖然不至於是個擺設,卻也基本不可能做到一言堂,不可能一個人決斷任何事情。
那麼關鍵就到狄詠這裡了,以往,狄詠是小官,還不至於把問題上升到狄詠身上。
如今,不一樣了。
狄詠,真的要開始當大官了,要真正掌握權力了。
那麼,狄詠其人,不可用乎?
文彥博自是答得極快:「不可重用也!」
皇帝眉頭一皺。
富弼立馬接道:「陛下,倒也不是不可用,可用之法也有。」
富弼,是真懂皇帝所想,皇帝那皺起的眉頭,就證明皇帝是想用狄詠的,這個道理也簡單,作為一個老闆,作為一個皇帝,不論狄詠是誰,但凡是個能力出眾之人,就不會想著不用他。
那麼作為宰相,能做的就是想辦法為皇帝排除一切問題,達到目的。
皇帝立馬看向的富弼,立馬就問:「如何才算可用?」
富弼答:「狄詠,士大夫也,才能出眾,允文允武。文相所言,擔憂在何處?不過就是怕狄詠才能出眾而越發勢大,而狄青在軍中本就威望甚高,若是狄詠來日在士大夫中也威望甚高,危機便起。所以,這軍與政,得一樣無妨,得兩樣則不可。」
皇帝立馬反應過來了,試問:「富相公所言,棄一樣即可?」
富弼點著頭:「然也!」
皇帝通透了,棄一樣嘛,自然不可能棄狄詠,那就是棄狄青了……
這裡不關乎什麼忠誠忠心的事情,只在乎一點,如何確保萬無一失,談忠心沒有意義,現實看待問題。
富弼與皇帝幾言幾語來去,文彥博也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是提出了問題,但他自己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他提出了問題,卻並沒有正在想過解決之道,所以他的做法,那就是一直看狄青不爽,如何也要與狄青過不去。
富弼提出了解決問題的辦法,文彥博自然是一愣一愣的,話都插不進去。
皇帝有了解決辦法,卻還問一語:「著狄青致仕?」
壞人,皇帝是不做的,他得問,讓旁人來答,旁人答了,那壞人自然不是皇帝了,皇帝只是聽了旁人的意見而已,哪怕有些許軍將或者少數清流覺得這事做得不對,那也是有人蒙蔽聖意。
哪怕史書萬代還有評說,那也得是有人蒙蔽聖意。
富弼看了看皇帝,其實他心中也有擔憂,這話是他說的,但也說得不明顯,但這頭如果也是他點的,那就有顧忌,顧忌之一,怕軍中與百姓、乃至某些人說他構陷忠良。
顧忌之二,怕招人恨,主要是怕招狄詠恨,富弼知道,如此一番,狄詠來日必然平步青雲,與狄詠結仇,那就是給自己、乃至未來自己的弟子門生們結了個大仇。
所以富弼稍微頓了頓,好似在思索一般,他在等……
等的就是文彥博,文彥博聽得皇帝說讓狄青致仕,立馬點頭:「陛下,這般好,著狄青致仕,再圈禁在京畿附近,如此便是一勞永逸。」
人與人的差距,就在這裡了!
富弼自然是心頭一松……
皇帝也看了看文彥博,面色有些玩味……
場面之間,仿佛就是……兩個聰明人,逗一個「傻子」玩。
「傻子」還挺激動,還勸皇帝:「陛下,事關社稷之重,不可優柔寡斷啊!」
皇帝聽得文彥博一提醒,立馬做出了優柔寡斷的模樣,一臉猶豫,仿佛在說,朕真不想這麼幹,這不是朕內心想法,朕仁德治國,朕捨不得狄青……
所以,還得那蒙蔽聖意的傻子,再勸一下,勸得朕傻乎乎就答應了。
文彥博也配合,語重心長:「陛下,陛下啊!社稷之重,不可猶豫啊!臣拜請陛下,萬不可為將來埋下禍根!」
優柔寡斷的皇帝,不情不願,不清不楚,慢慢點頭了:「罷了,那便如此吧……此事啊,文相公費心,去辦一下……」
利益而言,現實而言,狄青致仕這事,對皇帝其實沒有絲毫的心理負擔。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宋遼夏,本就到了互相都沒有殺心的時候了。狄青,其實真沒什麼用了。
狄青的兒子,還有用。
棄了狄青,還可以沒有任何負擔的重用狄詠,何樂而不為?
文彥博還一臉大喜,大禮拜道:「陛下聖明,臣一定辦妥此事。」
若是沒有如今的狄詠,辦狄青也簡單,說貶也就貶了。
但是現在不同了,得照顧狄詠的面子與情緒,得要個體面,足夠的體面。
其實也不難,正規退休程序而已,先封賞就是,足夠的榮譽頭銜給出去,如此即可。若是富弼來辦,那自然就是尊敬有加,稍稍暗示,榮譽給夠,尊重給夠。
皇帝心中,這事也該是如此來辦,體體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