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額滴天,狄相公回來了

    天氣漸冷,汴京城也沒有了夏日秋末的溫熱。

    出征,人不多,吳睿與麾下千餘士卒,楊得忠雷達等皇城司二百來人,一個皇宮內的小太監,一個跛腳獨臂的老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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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特別的儀式,一切從簡從快,倒是從京畿禁軍里湊出了兩千多匹馬。

    一同出征的還有前宰相、現任京兆知府梁適。

    梁適不會騎馬,或者說不能長時間騎馬,所以只能坐車。

    出發不久,梁適便落後了腳步,狄詠也不準備隨他慢慢走,因為狄詠要去的地方遠比長安要遠很多。 ❋

    所以狄詠只在出城之後與梁適說了一番話語:「梁相公,此去京兆府,別無所求,但請籌措糧草,能籌措多少就籌措多少,往延安府運!」

    梁適看起來心情有些不好,也能理解,宰相成了知府,自然心情好不起來,皇帝趙禎還是仁厚的,特地給梁適封了一個檢校太師,算是對梁適辛辛苦苦工作的肯定,這叫什麼呢?

    這叫做官居一品,大宋朝,官居一品基本就代表退休了,等於榮譽稱號,太師就是稱號,沒有人真能在宰相位置上獲得這種稱號,國公之類也是如此。

    檢校,就是散官名,正兒八經的意思就是檢查校對,對朝廷大小事有監察之類的責任。

    也許是皇帝趙禎對他辭官的態度有點讓人傷心,這種傷心,與後宮妃子失寵異曲同工。辛辛苦苦幾十年,我要退休了,皇帝雖然象徵性的挽留了一下,卻也不見任何真誠真心。

    這種感覺,打擊到了梁適,其中還有一種不被信任不被認可的挫敗感。

    這叫梁適如何能心情好?

    回答狄詠的話語也是口氣有些差:「你自去,老夫便是把關中與長安翻個底朝天也不會讓你餓肚子……」

    狄詠笑了笑,還安慰梁適:「再回汴京,梁相公必是名利雙收,陛下屆時,定然對梁相公信任有加!」

    梁適點點頭:「希望如此吧……」

    狄詠也不多言,打馬就走,道路很熟悉,前不久剛走這條路殺了人。

    上次急切,這次也急。

    党項人正在調兵遣將,陳兵神勇軍司,雖然還要等一等宋的反應,希望可以不戰而屈宋之兵,卻也不會真的多等。

    人還沒到,狄詠的軍務就已經開始了,不斷派出令兵,陝西安撫使的大印蓋在文書之上,各州各府,多少人馬,什麼時間趕到延州府集結。

    違令者,斬!

    這些人馬調動的具體細節,比如什麼州府什麼人數,禁軍多少廂軍多少,多長時間到。這都是狄青告訴狄詠的,這一切,狄青都爛熟於心。

    這若是真讓狄詠來安排,各個州府調撥多少人合適,留多少人合適,哪個州府到延州走幾天合適,這些信息,就足以讓狄詠焦頭爛額。

    這就是狄詠胸前那本小冊子的意義所在。

    戰爭輸贏,都在這些細節里。

    帶著幾匹快馬輪換的令兵,早已先一步飛奔而走。

    從樞密院裡帶出來的地圖,狄詠是反覆翻看,翻了又翻。看這個時代的地圖都是一種經驗活,雖然這個時代早已有了比例尺這種東西,但依舊過於粗糙。

    特別是在各種地圖的交接處,更是比例尺都有區別,哪裡是哪裡,都需要非常多的經驗。

    吳睿便像一個隨軍參謀一樣,雖然不是在指導狄詠,卻也是幫著狄詠不斷分析地圖上的各種地理地勢,道路堡寨。

    從河南府進陝西,從陝州北上,一路而去,越走越冷,一路而去,越走越荒。

    狄詠知道,這些地方,以往也都是鬱鬱蔥蔥,從上古到春秋戰國開始,以秦到漢唐,這裡本都是中原王朝的中心,是世界上最繁華的地方。

    也因為這裡是中心,一代一代千年而下的中國人都聚在這裡耕耘勞作,關中平原,乃至黃土高原,鬱鬱蔥蔥越來越少,黃土成了主要的顏色。

    慢慢的,西北這個中原王朝的中心,乃至世界上最繁華的地方,變成了西北貧瘠之地。

    貧瘠到什麼地步呢?唐朝之末,史書記載,整個長安城,竟然打不出一口甜水井,地下水全變成了滷水,帶鹹味與腥臭味的「滷水」。

    也就是說長安城百多萬人口的城市,經過歷朝歷代千多年,乃至唐朝人口爆發,整個地下水系統都被人類的生活垃圾與污水排放給污染了,井裡再也沒有了乾淨的水。

    長安,也就慢慢沒落了,整個西北也慢慢沒落了。

    中國的中心,從此變成了東邊,從汴京到北京南京,中國的中心再也沒有往西邊去過了。

    黃色的土,是西北的代名詞。

    黃沙,那就是西北的空氣顏色。

    寒冷與乾燥,是西北的艱苦。

    這些東西,給西北人的臉都加上了一層更加黑黃帶紅的顏色。

    便是在西北的道路上行得多日之後,狄詠的嘴唇也開始起了幾層的皮,乾裂而又疼痛。

    

    狄詠的臉,再次蒙上了紗巾,只露一雙眼睛,若是趕路得急,起了風沙塵土,狄詠甚至會用紗巾把眼睛也蒙起來。

    這還只是西北,唐人出塞的時候,遠去西域萬里,寫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景象,那般場景的苦,便也更是難以形容。

    黃土高原的起伏,遠遠能望見半山腰上的窯洞,一個一個的窯洞,高原上的人們都居住在其中。

    窯洞之下,又有一排一排的青瓦宅子,這些較為平坦的地勢里的宅子,屬於富貴人家,那些窯洞,自然屬於貧窮人家。

    軍隊而過,路邊之人,蹲著,一個個都蹲著,蹲成一排,蹲在牆角……

    有些人蹲在地上,有些人蹲在凳子上,有些人蹲著端住碗,吸溜著碗裡本就不多的麵條……

    所有人都看著路過的軍隊,看著軍隊頭前那個打馬的年輕人,一身狐裘大氅,雪白的狐裘帶著土的黃……

    「恁得個小娃娃帶著這麼多軍漢?」

    「瓜慫,肯定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狄詠聽著親切的口音,隱隱約約也聽得對話的內容,轉頭掀下紗巾,答道:「狄家,狄詠!」

    「額滴天,狄家,狄相公家,狄相公回來了!」

    一聲呼喊之後,仿佛炸開了鍋一般,牆角蹲著的人,忽然全部站起,面色激動非常……

    「狄相公回來了?」

    「沒有,額,狄詠回來了!」狄詠接著答。

    「那這算是小狄相公回來了,小狄相公回來領兵了?」

    「是呢,可不是,好啊,好好好!」

    所有人都圍上來了,跟在狄詠身側,跟著狄詠的馬步在走。

    「小狄相公,辛苦辛苦,歇腳嗎?吃碗茶?」

    「不了不了,趕著去延安府!」狄詠擺著手,他有一種高興,一種榮耀,他狄家在這裡的榮耀。

    「那定是朝廷的差事,小狄相公回來了,還走嘛?不走了吧?」

    「肯定是不走了,回來當官嘛,打党項,還得狄家相公!」

    「可不是,狄家相公來了,党項肯定不敢再猖狂了……」

    眾人激動的語氣,你一言我一語……

    狄詠抬頭看了看前方,卻是不答,也無法答。

    道路上的人越聚越多,楊得忠親自打馬在前,算是開路,也算是維護秩序,卻並不大呼小叫。

    「小狄相公好啊!」

    「小狄相公威武!」

    狄詠不厭其煩左右轉頭與眾人回應,卻也喊著:「要徵召民夫咧,給錢的,錢不多,但也不白干,都去啊!」

    「去,都去都去,去給小狄相公挑糧,都去……」

    「去,小狄相公讓挑到哪裡,咱們就挑到哪裡……」

    「好,多謝鄉黨們!」狄詠拱手致謝。

    只在這西北戰地,狄詠才有那一種所謂軍民一家親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人極其享受。

    西北之地,重視勇武,官府也如此,重視到什麼地步呢?

    西北有一個種家,也是世代戍邊軍將之家,大儒种放的後人,種世衡開始為宋戍邊,此時領頭的叫作種愕,他的後人里還有种師道种師中,皆是北宋名將。

    水滸傳的故事裡,魯智深做提轄官的時候,就在種家經略相公麾下當兵,三拳打死鎮關西之後就跑了。

    種家甚至規定,犯罪之人,犯了一般的小罪,只要在校場上能用弓弩射中靶心的,可以免罪免罰。

    此時種愕,正年輕,也在西北領兵,清澗城的主將,麾下人馬幾千,應該已經領了狄詠的命令到了延安府。

    西北還有一個與種家一樣的戍邊世家,折家,此時領頭的叫作折克柔,麾下也有幾千人馬,其弟折克行也是猛將,此時也得令正往延安府,楊家將故事裡的佘太君,就出自這個折家,折同佘。

    你要問楊家將的楊家呢?沒落了……

    西北,是大宋唯一與其他地方不一樣的所在,因為這裡是戰地,這些戍邊的世家,一代一代,都在這裡領兵,乃至一代代的軍漢,也多是父子上陣。

    這裡的軍漢,倒不是那麼受人輕視……

    因為這裡就是邊境,這裡的人知道自己在守護什麼,這裡的人也知道自己被誰守護。

    就如吳睿之言,西北,才是軍漢該待的地方,汴京不是。

    延安府,就要到了,起伏的山丘,錯綜的旱川溝壑,真正的黃土高原到了。

    延安知府陸詵,早已在城池門口等候著。

    看到陸詵,狄詠有一種……爽快感。

    昔日裡,狄青見陸詵,那都是要持禮拜見的。就如汴京里,哪怕一個五品軍將,見得七品文官,也多是要主動有禮有節。

    今日裡,陸詵在城門口,持禮迎候著狄詠!

    (作者湖北人,不是陝西人,我就知道有人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