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邙山有好漢

    狄青聞言,幾步上前,一把拿住狄詠的肩膀,激動得兩眼紅潤,連連再說:「我兒大才,我兒大才啊!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得尋人,得尋人……」

    「尋人作甚?」

    「尋人制個匾……兩個匾,不對,三個匾,掛在祖宗堂前,進士及第,狀元及第,學士傳家!」狄青捏著狄詠的肩膀,不自覺前後晃動著……

    狄青激動無比的模樣,看得狄詠有種悲哀之感,狄青對於讀書人,對於士大夫,這種深入骨髓的宋人基因,可見一斑。

    平常里,狄青甚至在自己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時候,都先怪自己讀書少,不是文人士大夫,而不是去怪那些對他不公平的人。

    這種思想鋼印,狄詠不是不懂,只是有些難受。

    壞事裡找喜事來沖喜,顯然是成功了。

    狄青一點都不發火了,只剩下高興與激動的眼淚……

    狄青還激動大喊:「老王頭,快去尋制匾的人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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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什麼快,家中哪裡還有老王頭?

    狄青陡然也回過神來了,面色又沉了沉,對著門外再喊:「來人吶,備酒宴!去把狄諮也叫回來,請夫人來!」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就去忙碌了。

    狄青再次落座,開口問道:「我兒啊,你到底讓老王頭做甚去了?」

    終究還是逃不脫這個問題,狄詠沉默著,這事啊……老爹不知道為妙。

    「你說啊,你要讓為父擔心不成?老王那廝也是,緣何就聽了你的吩咐,也不來我這裡稟報詢問一下!」狄青也埋怨起了老王頭,這種事,以往是不可能發生的,而今已經發生兩次了,上一次是孫節,這一次是老王。

    狄青沒弄懂其中。

    但是狄詠心知肚明,孫節那次,那是狄詠假傳父命。

    而老王這次,那就是這狄家,狄詠開始當家做主了,狄詠長大了,有用了,開始分走老父親的威嚴權柄了。

    這不是什麼陰謀陽謀,這就是一種自然法則,每個家庭都是如此。這也不用什麼其他的,就是潛意識裡、明里暗裡的一種過渡。

    唯一前提就是,身為兒子的狄詠,真的有能力了,有用,所作所為有目共睹。

    狄詠慢慢答了一語:「父親,有些事,還是不教你知道為好,此事定然不會有任何差錯。」

    狄青猛然一驚,看向狄詠,看向這個兒子,紅袍在身的兒子,問了一句:「什麼叫做為父不知道為好?」

    「父親,非不說也,實不能也,更不必也。父親若知此事,必是寢食難安!」狄詠又答,一本正經。也不是狄詠故意的,但他真的就在這個家庭里,開始挑戰起了父親的權威。

    這與孝順與否沒有關係,而是每一個家庭都要經歷的過程,父父子子,一代又一代。

    狄青吸了一口氣,微微嘆息,又沉默著……有一種唏噓……

    狄詠看著狄青,忽然也發覺自己這幾句話說得有些傷人,再道:「父親,你放心,此事百利而無一害,於國於民,於你於我,皆是如此!」

    不說,一是怕狄青寢食難安,二是怕節外生枝,最怕最怕,還是怕狄青要去把老王頭給找回來,狄青十有八九得這麼做。

    殺一國使節,放在任何時代,任何人的價值觀里,都不是一件能做之事。

    但偏偏狄詠就敢做,只要找到足夠穩妥的辦法即可。

    狄青此時顯得有些無奈無力,口中依舊是嘆息:「我兒啊,你真是長大了……」

    

    狄詠嘿嘿笑著:「再如何長大,也是你的好三兒!」

    狄青也笑了笑,搖搖頭:「罷了,不說其他,今日酒宴,就慶祝你獲封學士大名,狄家從此才真算是魚躍龍門,希望祖宗保佑,世世代代,詩書傳家!」

    「父親放心,定是詩書傳家!」狄詠安慰著老爹,這大概是老爹這輩子最深的執念了。

    「好好……」狄青點著頭,又往外大喊:「酒菜呢?快些備來,家中來不及,那就出門去買!」

    這大宋朝,早已有了送貨到家的外賣,你敢信?連《清明上河圖》都畫著這一幕。

    ……

    邙山,北邊,往西。

    邙山不是大山,各處山峰海拔皆不高,卻也重巒疊嶂,一層又一層,東西幾百里,邙從「亡」,這裡自古就是帝王將相的陵寢所在,這裡甚至是大禹的父親鯀治水的所在地,鯀治水不力,才有的大禹治水。

    但是到得這大宋朝,但凡山川林間,就會有人嘯聚山林,所謂江湖好漢,就是這個意思。

    大宋近三百年,歷史上記載的揭竿而起的亂事,就達四百多次,一年一次都有多。這些所謂揭竿而起,顯然都沒有成就大事,要麼就被及時剿滅,要麼就在山林之間苟延殘喘,成了綠林江湖上的好漢,百姓也稱他們為強人,強盜的強。

    什麼王則,田虎,方臘,宋江……多如牛毛。


    這些團伙,人數少則十個八個,多則兩百三百,攔路劫道,剪徑綁票,甚至小偷小摸。官軍來剿,那就風緊扯呼,山林里跑進去。

    風聲過去,他們甚至也會到得各處州縣消費消遣交際,所謂走動江湖。

    這種大小團伙,若是放在整個大宋,那也是多如牛毛,從山東到陝西甘肅,但凡山林之間,總會有團伙其中。

    今日,邙山西邊,來了一個老漢,一人一馬一刀,馬腹之上,還掛著一個不小的皮革包裹。

    再認真看一番,老漢是瘸腿少胳膊,慢慢悠悠而行,手中還拿著一壺酒,時不時喝上一口。

    按理說,行路人,一旦傍晚,就得趕緊找地方投宿,官府的驛站也行,路邊的村寨也可。不論是驛站還是村寨,都能保證安全,驛站是官府的,不好惹,也有差吏把守。村寨大多都同族同姓,丁口眾多,又團結,也不好惹。

    但是這老漢,天都要黑盡了,還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路上慢慢悠悠。

    手上拿著酒,瓷瓶裝的,馬腹掛著包裹,皮革的!還有那匹馬,雖然不是如何好的戰馬健馬,卻也如同豪車一般顯眼。

    這無一不在昭示著這個老漢雖然不是大富大貴,那也有不少小錢。

    就好像在說:盜匪呢?劫道的呢?

    盜匪自然不會讓老漢失望,頭前幾個,身後幾個,刀槍棍棒在身,嗚嗚啦啦從草叢中一躍而出,就把騎馬老漢圍在了當場。

    老漢酒瓶一放,人已在笑:「爺爺我是在這條路上來回三日了,總算把你們給盼來了……」

    七八個好漢聞言,皆是不解,領頭一人出來幾步,虬髯一臉,頭毛炸開,一看就是惡人模樣,對老漢一指:「此言何意?莫不是同道中人?倒也沒聽說河洛之地,有你這麼一號斷臂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