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野無遺賢與事功,光環附體

    胡瑗見得狄詠沉默了,又問:「怎麼?可是未有深思?」

    胡瑗倒不是失望,因為狄詠年紀實在太小,頭上還是髮髻,連個方冠都還沒有戴,戴冠了才是成人。

    「學生倒是有過深思,卻也不敢在夫子面前托大造次。」頂住,狄詠是絞盡腦汁、搜腸刮肚,這種問題不是填詞作詩,抄襲都難抄。

    「嗯?說來聽聽。」胡瑗問著,自顧自也拿起酒杯。

    狄詠也連忙拿酒,先喝,再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說完這幾句話,狄詠心中:張載張載,你莫要怪我,我這也是逼得沒辦法了,來日見到你,一定給你好好補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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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載是誰?程頤程顥的好朋友,蘇軾蘇轍的同榜進士,理學創始人中的一個,此時正在甘肅當包工頭,還要過好幾年才進京,離他回到橫渠開始講學著書立說還早著。

    狄詠為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還自顧自想:要打敗理學,就得走理學的路,讓理學無路可走!阿彌陀佛……

    胡瑗聞言,是酒杯一放,口中「嘖嘖嘖……」

    「說得好,這四句當真說得好!為天地立心,乃哲思,為生民立命,倒也有你事功之意,為往聖繼絕學,便是吾輩之用,老夫之用也,為萬世開太平,乃寄語,更是治學之終!此乃儒家之道也!好好好!老夫甚是欣慰……」

    胡瑗說得是搖頭晃腦,似乎自顧自還有幾分享受,有一種舒爽之感。

    狄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尼瑪,終於算是頂住了!

    「拿筆來!」胡瑗已然站起!

    狄詠自然又得磨墨,看胡瑗揮毫!

    刷刷刷刷,兩幅字在手,正是狄詠所言四句,胡瑗開口:「一幅與你掛書房,以為警世格言!一幅老夫帶回去!」

    「謝夫子!」

    「不必謝,今日來你這裡,倒是收穫良多,不虛此行,吃酒!」胡瑗落座,一杯滿飲。

    狄詠自然還要客氣一下:「夫子謬讚!」

    「誒,老夫豈是那作偽之人?不過你這筆字啊,還當多練練,實在慘不忍睹。想來也是你以往多在軍伍,少與人印證,如今到得國子監,自是多有人比較,使人勤勉不在話下!大才者,可不拘小節,但也不能真的不拘禮節,一筆清爽字跡,便是與人的禮節。」

    胡瑗還自己給狄詠找起了理由藉口,這人吶,都是這樣,但凡喜歡一個人,缺點也可以原諒了,哪怕是做了錯事也是情有可原,但凡不喜歡一個人,連優點都看不到一個。

    「夫子放心,學生一定好好練一練這筆字。」狄詠也不說假,畢竟還要考試,那禮部考官里,可都是胡瑗的學生,這筆字總也不能真的難入眼,至少寫個普通水平。

    毛筆字倒也是有一點點速成之法的,永字八法什麼的,還是好用的。

    「嗯,老夫便也不多言,治學之道,當勤奮。老夫那裡藏書頗多,你若有暇啊,來讀也可,來抄也可,借讀……也可。若有不解,便來問就是。這世道,能讀書之人甚多,能獨思之人甚少,你莫要讓老夫失望才是!」

    

    胡瑗這幾句就有些嘆息了,也有點高處不勝寒,高手寂寞的意思。

    「學生怕是要讓夫子失望,學生獨喜事功,不免與許多人格格不入……」狄詠說著,這話有心思,他需要胡瑗給他背書,給他一個光環。

    胡瑗擺擺手:「穀梁也罷,公羊也好,前人如何解,都是有理的。如今你要事功,終究還是要繼往聖之絕學,事功有何不可?就如你有言,不還要為生民立命嗎?也如你有言,老夫一日三餐之飽腹,利爾,難道就不事功了?這學啊,你只管治,有理無理,終究在於辯,辯論之後,也在於時間,只要不是歪理邪說,治哪門學不是治?哪門學不是往聖而下?」

    狄詠就等這句話,儒家教皇已經言出法隨了,狄詠這回是真要魚躍龍門了,拱手一禮:「夫子一語,學生茅塞頓開,醍醐灌頂,便是這一路,這一門,一定勤勉有加,不敢辜負夫子教導!學生之所以喜歡事功一道,便也是想起兩晉之清談,於國無益。」

    胡瑗也不多言,有些事情也不必多言,但凡胡瑗把狄詠「知行合一」與那「治學四句」掛在了書房裡,等人問一句這話誰說的,狄詠背後就有光環附體了。

    「吃酒吧……」胡瑗拿起酒杯,今日有些喝多了。

    也如狄詠所言,唐宋不比以前,事功一道有很大的生存空間,特別是在宋朝,幾乎「野無遺賢」,就是說但凡讀書人,但凡讀書讀得好的人,一定都會入朝當官,不會甘願流落在野。

    如陶淵明那種田園詩人,還有什麼魏晉那種酗酒彈琴嗑藥的竹林七賢,以及那種避世而居的,在宋朝都不被人推崇。

    陶淵明在宋朝,那就是三流明星,甚至都沒有幾個人讀他的東西。

    若不是後來蘇軾不斷的推崇陶淵明,不斷給陶淵明背書,陶淵明也不可能在後來變成一線明星,也不會有幾個人去背什麼「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一夜好酒,賓主盡歡,狄詠把胡瑗送到家之後,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這趟國子監不白去,上學也不白上。隱隱之間,狄詠好似獲得了一種巨大的力量加持,這種東西是在官場朝堂上爭奪不來的,更不是皇帝能給的。

    甚至能讓狄詠產生一種改變歷史的動力,改變歷史,從來不是改朝換代,而是要改變整個社會的整體觀念方式,思想道路。

    事功,絕對是此時唯一的正解!萬萬不能讓理學這一類的思想成為主流。一旦事功成為主流,什麼資本主義,什麼大航海,什麼工業革命,那就都會順理成章!

    理學,可以是品德課,但是事功,絕對要是思想政治課。

    回到家中,葉一袖又準備了醒酒湯,狄詠慢慢喝著。

    已然深夜,門外馬義山卻又來了,進門來報:「大哥吩咐之事,已然有了些許眉目……」

    龎籍?

    狄詠立馬起身,到得偏廳,兩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