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靈堂對質

  這是他一生信奉的準則。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雨終於停了。

  長汀縣城的街頭,還帶著雨後的濕冷,王捕頭就帶著衙役,跑回了縣衙,臉上帶著急切的神色,衝進了宋慈的值房。

  「大人!查出來了!那個假張茂才的身份,查出來了!」

  宋慈一夜沒睡,正在整理枯井屍骨的勘驗記錄,聽到聲音,抬起頭:「說。他是誰?」

  「回大人,死者名叫李二,是縣城東門外的一個力夫,今年三十九歲,平日裡就在渡口給人挑貨、扛東西,身形、年紀,都和張茂才差不多。」 王捕頭急聲道,「我們拿著他的畫像,去渡口一問,船家、力夫們都認出來了,就是他。李二無父無母,孤身一人,住在渡口旁邊的破廟裡,平日裡就靠賣力氣吃飯,三天前,他說要去接一個大活,能賺不少錢,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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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慈的眉頭微微一蹙:「大活?知道是誰找他嗎?」

  「不知道。」 王捕頭搖了搖頭,「力夫們說,李二當時沒說是什麼活,也沒說找誰,只說幹完這一票,就能好好歇一陣子了。我們去他住的破廟裡看了,裡面空空如也,沒有什麼線索。」

  宋慈點了點頭,心裡瞭然。

  看來,是有人故意找了李二,以幹活的名義,把他騙了出去,然後殺了他,偽裝成張茂才的樣子,拋屍汀江。而找他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劉氏和劉寶。

  「大人,還有一件事。」 王捕頭繼續道,「我們查了,李二的身形、長相,確實和張茂才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穿上張茂才的衣服,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來。平日裡,李二也經常給茂記米行扛貨、挑米,劉氏和劉寶,都認識他,對他很熟悉。」

  這就對了。

  宋慈的心裡,線索又清晰了一分。劉氏和劉寶認識李二,知道他和張茂才身形相似,又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就算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在意,是最好的替死鬼。

  「周縣丞那邊呢?劉氏和劉寶,有什麼動靜?」 宋慈又問。

  「周縣丞派人盯著呢,他們倆沒什麼動靜,一直在張家,沒有出門。」 王捕頭道,「劉氏昨天從渡口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家哭,說是丈夫死了,要給丈夫辦喪事,已經找了棺材鋪,準備今天入殮。」

  宋慈的眼神一冷:「入殮?他們倒是著急。」

  一旦屍體入殮下葬,就再也沒有證據,證明這個死者不是張茂才了。到時候,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張茂才的所有家產,而真正的張茂才,就只能永遠做一具無名枯骨,沉冤不雪。

  「大人,我們現在怎麼辦?不能讓他們把屍體入殮了啊!」 王捕頭急道。

  「放心,他們入殮不了。」 宋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勘驗記錄,「英姑那邊,有消息了嗎?」

  話音剛落,英姑就從外面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凝重的神色:「大人,我查清楚了。昨天我們在羅家村查案的時候,確實有人偷偷離開了村子,提前回了縣城報信。」

  「是誰?」 宋慈問。

  「是縣衙的一個衙役,叫王五。」 英姑道,「昨天我們去羅家村的時候,他也跟著去了,負責守著枯井現場。我們在土地廟驗骨的時候,他藉口去村里找水喝,偷偷離開了,騎著馬,提前半個時辰回了縣城。我們問了村口的百姓,他們都看到了。還有,我們查了,這個王五,和劉寶是拜把子的兄弟,兩個人經常一起喝酒、賭錢,關係非常好。」

  宋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果然有內鬼。

  難怪時間卡得這麼巧,他們上午剛發現枯井裡的屍骨,下午就出現了假張茂才的屍體。原來是王五把消息傳給了劉寶,劉寶和劉氏情急之下,才殺了李二,偽造了這個現場,想要瞞天過海。

  「這個王五,現在在哪裡?」 宋慈沉聲道。

  「已經被我們抓起來了,關在縣衙的大牢里。」 英姑道,「他一開始還不承認,後來我們找到了村口的百姓作證,他才招了,說是昨天劉寶給了他一兩銀子,讓他盯著縣衙的動靜,要是有什麼關於枯井屍骨的消息,立刻告訴他。昨天我們在羅家村發現了屍骨,他就立刻騎馬回縣城,告訴了劉寶。」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是他說,他只知道劉寶讓他盯著消息,不知道劉寶要殺人,更不知道枯井裡的屍骨是張茂才。」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了。」 宋慈冷聲道,「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有證據,證明劉寶提前知道了我們查枯井屍骨的事,才臨時策劃了這樁假死案。」

  他拿起帽子,戴在頭上,沉聲道:「英姑,帶上驗骨的器具,還有張茂才的頭骨。王捕頭,帶上人,跟我去張家。我們現在,就去揭開這個謎底。」

  「是!」

  一行人出了縣衙,直奔縣城南門的張家宅院。

  張茂才的家,在縣城南門的富人區,一座三進的宅院,青磚黛瓦,大門緊閉。門口掛著白燈籠,貼著白對聯,看著像是辦喪事的樣子。幾個衙役守在門口,看到宋慈過來,連忙上前行禮。

  宋慈示意衙役敲門。

  敲了半天,大門才打開,開門的是張家的管家,看到宋慈帶著一群衙役過來,臉色一變,連忙躬身行禮:「宋大人。」

  「你家主母和舅爺,在嗎?」 宋慈沉聲道。

  「在…… 在的,主母正在裡面,給老爺準備喪事。」 管家的聲音抖得厲害,「大人,您裡面請。」

  宋慈帶著人,走進了宅院。

  院子裡,搭著靈堂,一口黑漆棺材放在靈堂的正中央,幾個和尚正在念經,超度亡魂。靈堂的牌位上,寫著 「張公茂才之位」。

  一個穿著孝服的婦人,正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正是張茂才的妻子劉氏。她旁邊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幾分戾氣,正是劉氏的弟弟,劉寶。

  看到宋慈帶著人進來,劉氏的哭聲瞬間停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眼淚,上前行禮:「宋大人,您怎麼來了?妾身夫君新喪,家裡亂得很,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劉寶也上前行禮,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宋大人。」

  宋慈的目光,掃過靈堂里的棺材,又落在劉氏的臉上,緩緩道:「劉夫人,節哀。我今天來,是有幾件事,想問問你。」

  「大人請問,妾身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 劉氏的聲音帶著哭腔,低著頭,不敢看宋慈的眼睛。

  「我問你,靈堂里的這具屍體,你確定,是你的丈夫張茂才?」 宋慈的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劉氏的身體微微一顫,連忙道:「是…… 當然是!妾身和夫君結婚十幾年,怎麼會認錯?這就是我的夫君張茂才啊!大人,您怎麼這麼問?」

  「哦?你確定你不會認錯?」 宋慈的眼神銳利如刀,「那我問你,你的丈夫張茂才,三年前,是不是出過一次意外,右側的第三根肋骨摔斷了,留下了終身的舊傷?」

  劉氏的臉色瞬間一白,身體晃了晃,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支支吾吾道:「是…… 是有這麼回事…… 三年前,他去潮州進貨,路上挑擔摔下了山坡,斷了一根肋骨,養了好幾個月才好……」

  「那好。」 宋慈點了點頭,抬手示意身後的衙役,「開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