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案中有案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羅家村枯井裡的那副屍骨。四十歲左右,常年做米糧鹽貨生意的行商,半年前遇害,拋屍枯井。

  「你說什麼?張茂才半年前就去了潮州,一直沒有回來?」 宋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是。」 周恆點了點頭,一臉茫然,「劉氏是這麼說的,茂記米行的夥計也說,老闆半年前去了潮州,之後就一直沒回來,店裡的生意,一直都是老闆娘劉氏和她弟弟劉寶在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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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慈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不對。

  太不對了。

  如果張茂才半年前就去了潮州,一直沒有回來,那今天撈上來的這具屍體,死亡時間只有一天左右,這中間的半年,他在哪裡?

  還有,枯井裡的那副屍骨,所有的特徵,都和這個張茂才完全吻合:四十歲左右,做米糧鹽貨生意,常年挑擔行走,三年前摔斷過肋骨。

  怎麼會這麼巧?

  「大人,怎麼了?」 周恆看著宋慈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沒什麼。」 宋慈壓下心裡的疑惑,沉聲道,「先回縣衙,驗屍。先弄清楚,這個死者,到底是不是張茂才,他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麼。」

  一行人回到縣衙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亥時了。

  縣衙的殮房裡,燈火通明,生著炭火,烘得屋裡暖烘烘的。屍體被放在驗屍台上,英姑也從羅家村趕了回來,手裡拿著勘驗的器具,正等著宋慈。

  「大人,我聽說了渡口的事。」 英姑迎了上來,「死者是茂記米行的張茂才?」

  「是。」 宋慈點了點頭,「你也聽說過這個人?」

  「聽說過。」 英姑道,「我在羅家村排查的時候,也問過村裡的人,羅家村有不少人,都在張茂才的米行里買過米,說他是個實在人,做生意公道。還有,村裡的老人說,張茂才的外婆家,就是羅家村的,他小時候,經常來羅家村玩,對羅家村的地形,非常熟悉。」

  宋慈的心頭一震。

  張茂才的外婆家是羅家村的,他對羅家村的地形非常熟悉,自然知道村西頭的那座荒院,還有那口枯井。

  所有的線索,瞬間都串了起來。

  「大人,難道……」 英姑也反應過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羅家村枯井裡的那副屍骨,才是真正的張茂才?那渡口撈上來的這個……」

  「現在還不好說。」 宋慈壓下心裡的波瀾,沉聲道,「先驗屍,弄清楚這個死者的真正死因,還有,他到底是不是張茂才。」

  「是。」

  宋慈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麻布衣服,戴上手套,走到驗屍台前。他先讓英姑,把死者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仔仔細細地檢查。

  死者的衣服,是一身青色的綢緞長衫,料子是上好的蘇繡綢緞,做工精細,沒有破損,只有胸口的位置,有一個被匕首刺破的口子。衣服的口袋裡,空空如也,沒有錢袋,沒有信物,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把匕首拔下來。」 宋慈沉聲道。

  王捕頭上前,握住匕首的刀柄,用力一拔,匕首應聲而出,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凝固了。

  宋慈接過匕首,放在燈下仔細看了看。這是一把很常見的牛角柄匕首,市面上到處都能買到,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記。刀刃很鋒利,上面的血跡很少,和他之前判斷的一樣,這一刀,確實是死後才刺進去的。

  他放下匕首,看向死者的胸口。

  胸口的傷口,長約一寸,深約三寸,正好刺在左胸心臟的位置。傷口的邊緣平整,沒有生活反應,皮肉沒有外翻,也沒有大量的凝血塊,果然是死後造成的創口。

  「果然是死後刺的刀。」 英姑倒吸一口涼氣,「大人說得沒錯,這根本不是致命傷。」

  宋慈點了點頭,目光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檢查著死者的身體。

  死者的身高,五尺二寸左右,和枯井裡的屍骨差不多。年紀看著也在四十歲上下,身體健壯,手上有常年勞作的繭子,看著確實像是常年挑擔的行商。

  但是,宋慈檢查完全身,卻發現,死者的身上,沒有任何其他的外傷,沒有淤青,沒有挫傷,沒有骨折,甚至連一點打鬥的痕跡都沒有。口鼻乾淨,沒有泥沙,沒有異物,氣管里也沒有江水,說明不是溺水身亡。

  「奇怪了。」 王捕頭皺著眉,「身上沒有外傷,不是溺水,不是刀傷,那他是怎麼死的?難道是中毒?」

  「有可能。」 宋慈點了點頭,「英姑,拿銀釵來,驗毒。」

  英姑立刻遞過來一根乾淨的銀釵,還有一碗烈酒。宋慈把銀釵用烈酒消了毒,撬開死者的嘴,把銀釵插進了死者的喉嚨里,再用濕布把死者的嘴捂住,悶了一刻鐘。

  一刻鐘後,宋慈把銀釵拿了出來。

  銀釵光亮如新,沒有一點變黑的痕跡。

  「沒有毒。」 英姑皺起了眉,「不是中毒,不是外傷,不是溺水,那死者到底是怎麼死的?」

  宋慈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脖頸上。

  死者的脖頸,被衣領擋著,剛才驗傷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宋慈伸手,撥開死者的衣領,仔細地看了看死者的脖頸。

  死者的脖頸皮膚很白,被江水泡得有些浮腫,但是在脖頸的兩側,有兩處淡淡的、青紫色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宋慈的眼睛一凝,伸手輕輕按了按那兩處痕跡,又用尺子量了量痕跡的長度和寬度。

  「找到了。」 宋慈的聲音沉了下來,「死者的死因,在這裡。」

  所有人都湊了過來,看著死者脖頸上的淡紫色痕跡。

  「大人,這是…… 扼痕?」 英姑立刻反應過來。

  「是。」 宋慈點了點頭,「死者是被人用手扼住脖頸,窒息而死的。你們看,這兩處扼痕,正好對應著人的雙手虎口和手指的位置,長度、寬度,都完全吻合。痕跡雖然淡,但是皮下有出血,是生前造成的,這才是真正的致命傷。」

  他頓了頓,繼續道:「死者被人扼住脖頸,窒息身亡之後,兇手在他的胸口插上匕首,搶走了他的錢財和隨身物品,把他拋進汀江里,偽造了搶劫殺人的現場,想掩人耳目,讓我們以為,他是被劫匪殺死的。」

  周恆站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後背一陣發涼。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縣丞,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離奇的案子,差點就被兇手騙過去了。

  「那…… 那大人,這個死者,到底是不是張茂才?」 周恆連忙問。

  宋慈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死者的右側肋骨位置。

  之前枯井裡的屍骨,右側第三根肋骨,有一處陳舊性的骨折,已經癒合了,骨痂很厚。如果這個死者是真正的張茂才,那他的右側肋骨,必定也有這一處舊傷。

  「英姑,拿驗傷的醋膏來,驗死者的右側肋骨。」 宋慈沉聲道。

  英姑立刻應聲,拿來了用米醋和酒糟調好的醋膏,均勻地塗在死者的右側胸口位置。《洗冤集錄》里記載,但凡身上有陳舊性的骨傷,皮肉完好,肉眼看不到的,用醋膏敷在上面,就能顯現出骨傷的痕跡。

  過了一刻鐘,英姑把醋膏擦掉,所有人都湊了過去,看著死者的右側胸口。

  皮膚光潔,沒有任何骨傷的痕跡。

  沒有陳舊性的骨折,一點痕跡都沒有。

  宋慈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英姑也倒吸一口涼氣:「大人,他沒有舊傷…… 他不是張茂才?」

  「對。」 宋慈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這個死者,根本不是張茂才。」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