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星稀，禪院幽深。
一直到了午夜丑時末，天弘才神色古怪地回到院中。
早已等候多時的懷玉榮連忙上前詢問：「大師，我師妹何在？」
「她無礙！」
鐵棠盤膝坐在蒲團之上，聞言睜開雙眼，淡淡說道：「我受她師尊所託，帶她出來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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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雷音寺……需要給我一個解釋！」
應柔瑾能夠催動萬華功德蓮，能夠成為佛子，都是好事。
但是這件事如果好過了頭。
那就很可能會變成壞事！
天弘神情一肅，此事顯然是大雷音寺隱秘，不可輕易外泄。
「師兄，你知道什麼就說出來吧，鐵頭心眼小，門中拐了他的人，要是沒個說法，我都忍不下去，別說他了。」
天弘有些無奈，鄭重點了點頭：「好吧，你們都是應世尊的親友，天然就有因果相連，有知道實情的權利。
不過這件事可萬萬不能泄露出去！」
「師兄放心，我等都不是多嘴之人。」天問連連擺手，一臉好奇。
「就屬你話多，你聽不得。」
「憑什麼啊？真論起來，我認識她可比師兄早多了。」
眼看二人又要爭吵，鐵棠右手一張，五指撐開，羅天界域籠罩禪院，角落香爐散發的裊裊香氣飄至頂部，逸散不出，匯成雲霧。
「說正事吧！」
天弘坐落下來，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方才徐徐解釋。
「此事涉及我門中之秘，且貧僧也是剛剛知曉真相，有些事情不好輕易出口。
首先你們要清楚，應姑娘，不，應世尊，她的確是我佛門中人，而且與萬華功德蓮有天大的因果。」
懷玉榮焦急道：「我師妹一直在朝溪郡跟隨師尊修行，少有與佛門接觸，怎會是佛門中人？」
「勿急，且聽我分說。」
天弘不驕不躁：「要談應世尊，便先得談及萬華功德蓮。它本體乃是一株先天而生，混沌孕育的神蓮。
它乃是先天神聖，無生老死，無壽元之限，是真正『天地朽而我不朽，日月滅而我不滅』的存在。
早在遇到世尊之前，它就已經渡過億萬災劫，功參造化，是近乎於道的存在。
只是這種先天靈物，免不得惹來世人覬覦，神蓮當時尚未開悟，自是在紅塵又經歷了萬千劫難。
直到遇見了世尊。
世尊佛法無邊，將其點悟，化作十八品萬華功德蓮，日夜為其講經頌法，終於使得它更進一層，超脫世間。
只是這一超脫，反倒是沾了紅塵因果，再不得安寧。
原本它近乎於道，沒有七情六慾，沒有紅塵雜念，也可以說是沒有自我，懵懵懂懂，不見真如。
超脫之日，明心見性，得見真如，卻也誕生了先天本我靈智。
萬華功德蓮有了靈智，有了自我，卻沒有世俗生靈的一切限制。
它無比強大，且沒有壽元之限，永恆不死，又明悟了世間大道，想在超脫之路上走得更遠。
初時有世尊相伴，加上久經佛法薰陶，萬華功德蓮只是一味苦修，只求超脫紅塵，去往那至高彼岸。
可它有無量壽，世尊卻非永生。
世尊知曉萬華功德蓮先天而生，占盡了這天地機緣，雖有永恆不死之軀，卻也成了困地而生的永恆囚籠。
想要更進一步，非得捨去先天枷鎖，打破永恆牢籠，才有超出命運、天道之機。
大限來時，世尊寂滅。
萬華功德蓮悲傷不已，只道強如世尊，依舊難逃天地大限。
它佛心顫動，感念世尊過往點悟之恩，又思及自身被困當前，始終不得更進一步。
最終決定。
以大毅力捨去這具先天之軀，追隨世尊腳步，希冀可以走得更遠，復活世尊。
從那以後，萬華功德蓮便轉世而生，渡盡紅塵苦楚，修煉無上大道，巡而往復，周而復始，一直延續至今。
而這一世——
應姑娘便是它的轉世之身！
現在你們明白，為何她能催動萬華功德蓮了吧？」
眾人譁然，盡皆想不到應柔瑾還有這種天大的來頭。
鐵棠眉頭一皺，捕捉到了另一個奇怪的問題：「敢問大師，你口中的世尊，應當是創立佛門那位，第一任大日如來吧？」
「不錯！」
「可否告知祂活了多久？是否突破了一元之數的限制？」
天弘猶豫片刻，輕聲道：「世尊雖不追求絕對實力，但佛法圓滿、修為高深，自是突破了尋常仙神一元之數的大限。
只是……
萬物皆有其大限，世尊也不例外，不可能真正永生不死。」
鐵棠沉默，內心其實還有疑惑。
實際上他的修為精進到如今地步，很多事情不用其他人說，自身就有無窮感悟。
包括壽元！
如今只是合道境的鐵棠，早已感受到自身壽元極限，的確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不過他有很大把握——
自己只要繼續突破，修為提升到掌道者，乃至晉升神皇、仙皇之境，就絕不可能只有一元之數的壽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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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感覺到壽元對他並不是桎梏，或者說要突破壽元的限制，並沒有想像中困難。
鐵棠心道：「我所見過且確認，能夠突破一元之數壽元限制的，最少有兩人。
一位是大尊王，一位是莫心香。
大尊王大約是遠古中期誕生的最後一位人，我在遠古末期，上古開端見過他，甚至知曉他在上古時期也有所活動。
他的壽元，肯定早就超過了一元之數，到底有多久，那就不知道了。
還有莫心香！
我在永恆塔見到她時，她的修為就已經非常高深，自稱連天道都殺不死她，最低也是神皇、仙皇之流，也許更高。
那時候的她還沒有變成旱魃，而且她的來歷，比大尊王還要久遠，且變成旱魃之後近乎不死，至少在上古開端我還見過她。
這兩位存在……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到底何時真正死亡，但顯然簡單的壽元限制，難以禁錮這等強大存在。
佛門第一位大日如來，即便比不上這兩位，肯定也是極盡強大。
而且祂開創的《大日如來真經》，不見得會比莫心香的《玄陰生死吒》差了。
再加上有萬華功德蓮這等先天而生，永生不死的存在常伴身邊。
壽元……真的能限制這等存在？」
鐵棠看向天弘，鄭重問道：「那位世尊是老死還是……」
這不算難題，知曉的人眾多，天弘自不會隱瞞：「世尊應當是在遠古中後期圓寂，距離如今太過久遠，至少有百萬年時間。
具體如何早已無人知曉，但按我門中佛藏記載，世尊確實是大限已至，順天歸命。」
風冰瑤瞥了鐵棠一眼，阻止了他腦海中其他奇奇怪怪的想法，徑直問道：「按大師你的意思……應姑娘就是萬華功德蓮器靈轉世？」
「器靈？」天弘連連搖頭。
「它亦是我佛門世尊，早已修成佛陀果位，號稱萬蓮聖佛，可不是什麼器靈。
況且聖佛自百萬年前就已脫去舊殼，輪迴重生，只為無上大道，其實和你我並無二致。
萬華功德蓮可以是她，但她卻不是萬華功德蓮，她已經是天地間一位新的生靈。」
風冰瑤追問道：「那它褪去了先天不死之軀，轉世又要如何不死？」
「世尊每一世身皆有生老病死，何來不死？」
「既有壽元之限，那它如何修煉自身大道？恐怕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也不夠它這種人物修煉吧？」
天弘笑而不語，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鐵棠心中一動，傳音風冰瑤：「多半是與它修煉的功法有關了，它的前身萬華功德蓮強大無比，已經修煉到了不知何等高深境界。
饒是如此。
它依舊選擇了轉世重生，應當是有某種秘法保持魂魄不死不滅不散。
只是它似乎忽視了胎中之謎這個因素，轉世身根本沒有繼承過往的記憶。」
「未必是忽視，多半是故意為之，真不知道它到底修煉得是何等驚世功法。」
這時天問也想到了問題關鍵：「師兄，那如今召回聖佛的轉世身，是否就是為了明日的迎佛典，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不錯，上任大日世尊死於外敵之身，此次新佛繼任，施無厭廟必定要前來騷擾。
再加上如今世道混亂，滿天都是牛鬼蛇神橫行，咱們門中需得有鎮壓一切動亂的底氣。
底氣之一，就是萬華功德蓮！
只是它太難催動，想要真正激發這件無上佛兵的威勢，唯有聖佛轉世身可以做到。」
「那六十萬年前，門中動亂時期，是否曾經召回聖佛轉世身？」
這次天弘卻是惋惜嘆氣：「那時也曾試過召回，但聖佛轉世之身自有機緣，不知為何沒有回到門中，最終才釀成了那一場動亂。」
「萬蓮聖佛以大毅力捨去舊軀，苦修百萬載，卻被你們佛門以因果強召回門，只怕對它，對你們，都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鐵棠對因果大道已經有了一定造詣，知曉內幕之後，很容易就推算到這裡面的不妥之處。
應柔瑾如今只不過是地巫境，雖有天大的名頭，卻沒有與之相符的實力。
很顯然。
召回聖佛的轉世身，很可能引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問題。
天弘無奈道：「若非情況危機，又事出突然，上面也不想如此。而且這次召回聖佛，也是一種嘗試，並沒有十足把握。」
想到大雷音寺如今的處境，再念及當今天下大勢，鐵棠也知道自己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柳香香圓圓的小臉充滿擔憂「應姐姐變成了你們所謂的聖佛轉世身，要是她被人打死了……豈不是害死了萬蓮聖佛，你們沒想過這點嗎？」
明日的迎佛典，不用想都知道兇險萬分。
哪怕是一位仙神都隨時可能暴斃，更不用說應柔瑾這位地巫了。
「世尊有萬華功德蓮護體，想要殺她不可能，即便真的出了意外，也是萬蓮世尊的劫數。
祂之法冠古絕今，死亡只是過程，並不是歸途，不過是再一次轉世重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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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弘後半段的話語顯得有些冷酷無情，但說得也是事實。
聖佛的轉世身在百萬年間，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就算加上這一次，其實也沒有太大影響。
佛門覺得無所謂，其他人卻不是這麼想。
鐵棠冷冷說道：「大雷音寺若是故意讓應姑娘去送死，別人不說，與我的因果算是結下了。
希望大師可以仔細與上面那些世尊、菩薩溝通，不要鑄成大錯。」
對於大雷音寺來說，應柔瑾只是萬蓮聖佛的轉世身，死了這個轉世身，還會有下一個轉世身。
可對於鐵棠等人來說，應柔瑾就是應柔瑾，是單獨的一個生靈，是他們的朋友、同門。
她若死了，就真的是死了，哪怕聖佛再度轉世，新生的也不是她。
「這……鐵郡守放心，應世尊地位高崇，她是如今門中輩分最高的世尊，又豈會讓她送死！」
天問似乎想到了極為難堪的事情，臉色痛苦：「哇~那下次再見，我豈不是要給她磕頭？」
「師弟放肆了！」
天問突然狡黠一笑，湊上前去，摟住天弘肩膀：「師兄，你老實說，剛剛去靈山，有沒有給『應世尊』磕頭？」
「為兄功德圓滿，位列佛尊，早已拋去世俗之禮。」天弘說到這裡，陡然話鋒一轉。
「但你不一樣，你只是門中弟子，沒有果位，朝拜世尊，切記不可慢了禮數。」
天問滿頭黑線，臉上打滿了問號。
有他攪和一番，之前院內蕭瑟的氛圍逐漸散去，眾人帶著幾分擔憂，幾分期待，等候明日迎佛典的到來。
……
翌日。
朝陽初現，佛光涌動。
浩大的大雷音寺上空，裂開了一道縫隙，且開口越來越大，從中瀰漫出種種神聖氣息，瑞氣千條，霞光萬道。
先有八百仙山現世，又有異寶仙花，婆羅密林湧現，青鸞舞空，靈龜捧壽，煙霞飄渺如雲霧，佛光照耀似淨土。
仙山頂峰有仙鶴噙芝，雲雀舐羽，玉虎安然臥崖，丹鳳龜蛇盤旋，白鹿靈猿嬉戲，山間遍布喬松古檜，翠柏修竹，奇花永不謝，仙果墜樹梢。
這是真正的雷音寶剎，極樂只園——
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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