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順了將意

  劉邦堪堪站住,看向伸手之人張良,露出驚疑之色,正要說話,卻不料張良猛地在身前跪了下來。

  「大王,將軍們的請求,合情合理,臣也贊同饒恕四位將軍,處決之事,可以暫且不提,請大王決斷。」

  張良跪地後,立即抱拳說道,直視漢王,言辭懇切。

  劉邦聞言一愣,深深的盯著張良,道:「本王說過多次,軍法大如天,絕不可違反,何況本王已經當眾下令,為維法而斬將,豈可隨意食言?若違背,本王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子房啊,你追隨本王多年,見證了新軍法的制定和實行,應該明白對我大漢的重要性,此時此刻,眾將作亂,你怎可對本王說出這樣的話?」

  話落,劉邦滿眼失望,十分寒心,現在的身邊沒有一個聽命之人,一國、一軍之主的身份,顯的那麼渺小無用。

  跪在面前的智者,是制定新軍法者之一,一直以來堅定不移的支持實行,從未有異議,沒想到如今幡然變了想法,與眾多逆臣成為一丘之貉。

  劉邦自認為自己多年以來對張良不錯,昨日還把潘美人賞賜給他,長達數載,厚恩不斷,如此恩寵,竟換來今日的落井下石。

  行軍有些年頭了,每逢困境,四面皆敵、陷入絕境,子房總是能想出令人稱讚的妙計,而今這建議,在劉邦看來,很刺耳,言辭如狗屎。

  「大王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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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良聽得這一番話,正要詳細解釋,見漢王臉色難看,有些不耐煩,急忙改口道:「大王誤解臣了,臣之所言,是為了大王,為了大漢,絕沒有私心!」

  話音極富感情,劉邦聽後,與張良對視了數秒鐘,覺得情真意切,面色緩和了許多。

  「子房有何見教?請詳細道來。」劉邦目光炯炯的盯著張良,耐著性子說道。

  張良道:「為大王謀劃,是臣份內之事,『指教』二字,臣受之有愧。」

  「現在,我軍所有將軍為四位將軍求情,此事亘古未有,軍法雖如山,不可動搖,但全軍齊心反法,說明軍法並不服眾,還需完善。」

  「軍法建立在軍隊的基礎上,無軍便無軍法,無軍法僅無強軍,如今,將軍們難得一起向大王求情,大王身為聖君,寬恕一次,可顯廣闊胸襟。」

  說到這裡,張良站起身來,在劉邦疑惑的目光中,彎腰俯首,將嘴靠近其耳朵。

  「當前之局面,大王必須妥協,乃不得不為之的辦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臣無能,只想到這一個應對之策。」

  聲音微小,在劉邦耳邊響起,劉邦聽得真切,愣愣的看著張良數秒鐘,內心非常複雜。

  身為天下雄主,劉邦從未遇到過這種困境,敵軍打上門了,最危險的,居然是自家將領,這是多麼的荒誕可笑。

  而今,竟然只有向臣子低頭這一個辦法,劉邦心中苦笑,之前表現的非常強勢,力排多議,下死命令斬了樊噲等人,現在若是改變主意,太過突然,太過兒戲,只怕無法讓人認為是心胸開闊。

  一旦這樣做,天下人極有可能認為大漢之主是一個喜怒無常、擅除功臣的暴君,還認為是一個不聽勸告、為所欲為的昏君。

  如此的話,多年來樹立的聖賢明君形象將徹底崩塌,會失去民心,而那聲譽漸壞的大楚及其它諸侯,會趁勢崛起,若是成功,大漢危矣。

  更擔心的是,突然之間赦免了樊噲四人的死罪,其說不定會懷恨在心,即便不反叛,也會心存芥蒂、不效死命,這對於目前的大漢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

  劉邦茫然的看著張良,又扭頭看了看數十位跪地不起的將領,心裡糾結無比,顧慮重重。

  「大王,請速速下決斷,遲則生變啊。」

  張良見自家大王久久不下令,一臉焦急的小聲道:「臣投大王之前,聽聞大王仁義無雙、體恤士卒、知錯能改,追隨大王許久,大王所做,當得起這些字。」

  「大王立志成為聖、賢、明君,為何會在大漢生死存亡之際猶豫不決呢?大丈夫能屈能伸,大王心懷天下,更要如此。」

  「如今忠於大王的所有將軍全部求情,大王必須同意,否則我軍將不戰自亂,城下的楚軍定會看準時機攻進來,屆時,大王被俘,三軍或死或降,新軍法將成為歷史。」

  「若大王順將意、應軍心,赦了樊噲等四位將軍的罪,臣料定眾位將軍會對大王感恩戴德,必會戮力死戰,大王與四位將軍交情匪淺,當無憂,此時僵持不決,會讓眾將心寒啊。」

  一連串的話語在劉邦耳畔響起,音小卻字字清晰,在劉邦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劉邦表面上平靜,心裡道道驚雷爆響,這一番話有千斤之重,有力又有理,不由的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的確,只能同意眾將的請求,如此方能凝聚軍心,齊心抗楚,不然城破軍亡,法將不在,國將不存。

  劉邦看了跪地待刑的樊噲等人,嘆了口氣,這幾人都是同鄉之人,向來忠心耿耿,而今這麼對待,是不是太過絕情了。

  目光再次移到跪地請命的將領們身上,仍舊個個一動不動,有長跪不起之意,劉邦苦笑不已,有生之年,這是第一次,也希望是唯一的一次。

  「子房之言,令本王茅塞頓開,請受本王一拜!」

  劉邦看著張良,滿臉尊敬和感激,發自肺腑的說出感謝之語,同時躬身行謝禮。

  在此危急時刻,能準確而理智的指出問題,且給出解決之策,這在劉邦看來,是大漢之幸,是自己的及時雨啊。

  「大王勿要如此,折煞微臣了。」

  張良惶恐,急忙扶住了行禮中的漢王,緊接著鄭重的道:「事不宜遲,大王既有決斷,請大王速速向將軍們下令,以免生出變故。」

  劉邦聞言,點了點頭,將領們跪地很久了,是該當眾下令了,再拖下去,只怕眾人之心越來越亂,進而產生更為強勢的抗命行為。

  由於兩人之間的說話聲十分小,且與眾將的位置有些距離,因此眾人只看到軍師與自家大王在說話,至於說的是什麼話,並沒有聽清楚。

  「諸位將軍,你們的請求,本王准了!」

  劉邦面向眾多將領,嚴肅的高聲喊道,繼而扭頭看了樊噲等人一眼,大聲道:「樊噲雖犯軍法,但念其初衷是為了大漢,且多年來忠於本王、屢立戰功,今又有眾將說情,可免一死。」

  「盧綰、周勃、夏侯嬰,雖大膽阻刑、冒犯本王,但其心甚忠、其行可敬,念在多年來勞苦功高的份上,暫免死罪,待日後立功,從輕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