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八章 做秦人還是做趙狗(下)

  因為昨天晚上的劫營失敗,上黨六城所有的趙軍騎兵算是全軍覆沒,今天早上在郡守府內李牧大發了一頓脾氣。不過他也僅是發了脾氣而已,畢竟這是秦軍早就設計好的全套,是他自己鑽進去的怨不了別人。

  郡守府大堂之上所有的趙軍將領和跟著長安君一起叛逃過來的秦軍將領都低著頭不說話,長安君成蟜坐在李牧旁邊的位子上,看上去眼神空洞,不知道他在那裡想什麼。

  從郡守府出來,長安君成蟜帶著跟自己一起過來的秦人將領回到自己的住處。這個住處是原先上黨郡城中一個秦國富商的宅院,後來上黨郡叛亂,這個富商將自己的家當還沒來得及帶走就被趙軍抓住然後砍掉了腦袋。這個院子還算不錯,比之李牧和樊於期居住的郡守府條件都要好上不少。

  「君上,今天李牧在郡守府上的那一通言論讓我等很是生氣,他李牧再怎麼厲害他也是趙國的大將軍,我們這些人是跟著長安君過來的,他李牧明著說是趙軍的騎兵都被王老將軍一夜之間打沒了,但是末將聽他話里的意思,連著我們這些人都像是有了天大的罪過一樣。」一名秦軍都尉向坐在位子上的長安君成蟜訴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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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剛說完,另一名都尉也開口說道:「是啊,君上。想當初君上說現在的秦王嬴政不是先王的骨血,所以我們才跟著君上投靠了趙國。但是現在不單是在李牧眼裡,甚至連他手底下的那些趙兵,都在欺負我們秦人。我們手底下的將士們個個都是一肚子苦水,走在路上遇見趙兵要讓路,吃飯的時候都是趙兵先吃,然後才輪得到我們,您說說,我們秦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有兩個率先開口的,其餘的秦軍將領也都張開口向成蟜說自己的境遇,大抵都是趙軍欺壓秦兵之類的事情,雖然都是下面將士們之間的小摩擦,但是想來不免有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感覺。

  坐在那裡的長安君成蟜何嘗不是心中百味雜陳,今日在郡守府上李牧說的話,分明是說給他聽得。成蟜也知道,李牧這個人疑心很重,從他聽了樊於期的話背叛了自己的哥哥,然後一直到今天,李牧就從來沒相信過他,至於跟著他一起投過來的秦兵,李牧也是不放心,安排給秦兵的都是一些又髒又累的活兒,還有趙軍的不斷監視。甚至連成蟜都指揮不了一隊趙軍,這些趙軍聽了他的話,明面上答應得好好的,但是轉過身就拿他的話不當一回事。

  成蟜用手支在身前的桌子上,然後抵住額頭,他抬起另一隻手對所有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再說了。等到所有人都不在開口說話之後,成蟜說道:「好了,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你們的人日子不好過,本君的日子也是不好過。但是這又能怪誰呢?只能怪本君當初聽信了樊於期這廝的鬼話,放著秦國的長安君不做跑到趙國的手中做一個牽線木偶。但是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且不說蒙家的老將軍蒙驁戰死,單就這一件事,本君與在座的你們都逃脫不了干係。」

  屋內眾人都沉默了,是啊,光是殺死蒙驁這一條罪,在秦國恐怕自己的人頭早就落地了,這件事也是十萬秦軍心裡的一根刺,儘管蒙驁是死在樊於期這個趙人的奸細手中。

  一開始就先開口的秦軍都尉說道:「君上,趙人待我們如奴隸,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根本就沒把我們這些秦人當做士兵看。依小人看,倒不如.」

  「住嘴。小心隔牆有耳,這裡不是咸陽城,就算是在本君家裡也不能說出這樣的話,何況這裡是趙軍的底盤,我等行事需要更加小心謹慎才是。」成蟜制止了那個都尉的話,厲聲斥責道。

  成蟜嘆了口氣,神色也緩和下來,他說道:「好了,諸位將軍,現在我們和趙軍的關係只是合作,若是日後本君真的能夠登上了秦國王位,那麼本君保證諸位今日所受之苦必然能夠全部討回來。」

  「謝君上。」屋內諸位秦軍將領拜謝長安君。

  成蟜與眾人在屋內繼續閒談了一會兒,有下人進來稟告,說是城內那家長安君最喜歡去的酒樓今日又推出了幾道新的菜餚,請長安君大駕光臨前去品嘗。成蟜聽到有好吃的美味,心情瞬間好了許多,他讓下人回復過來傳話的酒樓的夥計,就說自己晚上一定過去品嘗。

  酒樓的夥計自然是蒙禮手下的蒙家軍將士喬裝的,那個酒樓已經被蒙禮盤了下來,所有的人都換上了前天被杖責趕出秦軍的兩標秦兵。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若是帶著人上門找長安君勢必會引來李牧安插在成蟜身邊的人的注意,而在酒樓里情況則好得多。

  馬上就要入冬的北方天色黑的很快,用過了午飯沒有兩個時辰天就黑了下來。每天這個時候也是上黨郡城裡最熱鬧的時候,因為秦趙兩國打仗的關係,白天的上黨郡城內很少有商人開門做生意,因為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全是士兵,而到了晚上過了亥時以後城內就又開始了戒嚴。所以每天的酉時和戌時是上黨城一天之中最熱鬧的時候。

  長安君成蟜換上常服,帶著幾個貼身的士兵離開了住處,前往那座酒樓。成蟜幾年不過十五六歲,年輕氣盛,在咸陽城的時候整天無所事事,每天都是流連咸陽城內的各個酒樓和楚館之間,長久下來倒是養出了一副刁鑽的腸胃,每天需要吃一些美酒佳肴才能入睡。至於女人嘛,成蟜倒是也想過,不過他聽說李牧治軍甚言,所以他來了上黨之後在這一方面倒是很老實。

  酒樓里成蟜住的地方不是很近也不算很遠,步行也就是半刻鐘的時間就能走到酒樓的門口。這個時間酒樓內的人不多也不少,一樓大廳內的十張桌子已經有七八張桌子坐滿了人,只有位置不好的兩張桌子還空著。

  成蟜帶著人走進酒樓內,他向酒樓的櫃檯看去,卻看到一個生面孔。成蟜走過去對站在櫃檯裡面的掌柜說道:「掌柜的,怎麼昨天來看見的不是你啊?」

  蒙家軍將士偽裝成的酒樓掌柜說道:「客官,這個店是小人今天剛盤下來的,這不是城外秦兵要攻城了嘛,所以以前的老闆就急急的轉手給我然後逃命去了。」

  成蟜哦了一聲,然後繼續說道:「聽說你們這裡有多了幾道新菜,今天我特意來嘗嘗。老規矩,樓上天字號房間,對了,再給我這幾個手下的兄弟安排個桌子給他們也弄一桌酒菜,帳算在我身上。」

  「您就是經常在天字號的那位大爺啊,失敬失敬。原先的老闆和我說過一次,您就是秦國的長安君吧,小人這廂有禮了。君上請上樓坐,小人這就去給您安排。」酒店掌柜「想起」了這位之前的那個酒樓老闆給他說過的這位天字號房間的貴客,急忙換了笑臉說道。

  成蟜笑了一下,他對身邊的四個手下說道:「你們幾個還是在樓下吃,本君去樓上。」這四個人有兩個是李牧安排過來的,目的就是盯著成蟜。半個多月一來,他們幾乎每天都跟著成蟜來這座酒樓吃飯,也沒有出現什麼問題,所以四個人便在一張沒有人的空桌上坐了下來,成蟜自己一個人向著樓上天字號房間走去。

  進了樓上的天字號房間,成蟜剛坐下,屁股還沒坐熱,便有活計將美酒和兩碟小菜端了進來,將酒菜放在桌子上便退了出去。成蟜看著兩碟小菜倒是覺得頗為眼熟,他想起來了,這是咸陽城醉湘魚的菜式,自己以前倒是經常去醉湘魚,這兩碟才雖然不大經常吃,倒是把它們的樣子記了下來。成蟜有些奇怪,上黨這種小地方居然會有人做秦國最有名的酒樓的菜餚,看來今天來的倒是賺了。

  不一會兒,又有活計端著兩碟菜餚走了進來,和上次一樣放在桌上就離開了。就在活計走出房門的時候,成蟜將其喊住,因為成蟜對這兩道菜特別熟悉,而且據他所知這兩道菜只會在咸陽城出現,甚至連醉湘魚都不會有,因為這兩道菜是秦國王宮酒宴上才會出現的兩道菜。

  成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喊住了酒樓的活計,「活計,你們這裡的大廚是不是換人了?」

  活計低著頭說道:「回客官,是的,大廚和掌柜的一起來的,這兩道菜是我們大廚的拿手菜,說起來客官你還是我們店裡第一位吃到這兩個菜的人呢。」

  「嗯,既然如此能否將此人請來與我一見呢?」成蟜問道。

  活計繼續說道:「客官既有所命,小的去問一下大廚,然後將他引來與客官想見。」活計說完話便走了出去。

  不多時,響起了敲門聲。「請進。」成蟜在屋內說道。

  來人推開門,成蟜正在低頭為自己倒酒,沒有看到來人是誰。

  「長安君好雅興啊!看來君上的日子過得比在咸陽城快活多了。」

  聽到這個聲音,成蟜倒酒的手停頓了一下,以至於酒水滿了溢出杯外然後滴到了他的身上他才醒悟過來,放下酒壺抬起頭一看,眼眶頓時起了霧氣。

  進來的人正是楊端和,蒙禮將他從傷病營內帶了出來,然後兩人來到了這座酒樓內,就在這裡等待著成蟜的到來。

  成蟜急忙站起身,抱拳說道:「楊大人,你你怎麼到了這裡?」

  楊端和也對成蟜施禮,然後兩人一同坐下。楊端和笑著看著長安君成蟜說道:「君上不必擔心,這裡十分安全。我來到這裡,自然是為了君上你呀。」

  成蟜疑聲說道:「為了我?我怎麼了?」

  「君上大禍臨頭還不自知,豈非禍事?我從咸陽城千里迢迢趕來,莫非只是為了給君上做這幾個菜餚嗎?」楊端和反問成蟜。

  成蟜繼續說道:「此話怎講?」

  楊端和說道:「昨夜李牧派樊於期襲擊秦軍大營,結果慘敗而歸,一萬騎兵回來的不足一成,你以為趙王會把這筆帳記在誰的頭上?李牧還是樊於期?李牧是趙國最後的脊樑,樊於期又是趙國安插在我大秦軍中的奸細,君上是否覺得自己在趙王心中的地位比得上他們兩個人?」

  聽了楊端和的話,成蟜陷入了沉默,他默默的端了一杯酒,然後仰頭飲下。

  楊端和見成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話確實說到了成蟜的痛處,他繼續說道:「君上在秦國是王上的弟弟,可以說除了王上,太后,以及相國大人,誰人不給君上幾分面子,如今到了這上黨城中,君上還有什麼?軍權?還是這上黨之地的管轄權?恐怕是只有趙王的一句空口白話吧?既然如此,君上為何不做秦人反去做這趙人的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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