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烽蝶無痕‌

  於是,婉轉的琴聲再度流淌而出。

  趙圖見贏筠無意回應,索性跪伏於前。

  「你這是何意?」贏筠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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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懇請殿下早做決斷!若等九皇子平燕凱旋而歸……」

  「屆時咸陽城內,再無我等容身之所。」

  「先起來吧。」贏筠指尖摩挲著手中玉珠。

  他倚靠在搖椅扶手邊,坐直身子望向趙圖:「不必憂心,我自有安排。」

  「敢問殿下有何籌謀?」

  「你久居朝堂,怎反倒糊塗起來?明路不通,便走暗途。」

  「暗途?」趙圖低語,隨即頓悟,「您的意思是……您已在邊關布下棋子……」

  贏筠緩緩躺回椅中,閉目微微頷首。

  「如此說來,殿下已是勝券在握?」

  贏筠卻悠然笑道:「難說,一切皆憑天命。」

  「天命?殿下此話何解?」

  贏筠睜眼望著趙圖,笑意盈盈:「今夜你怎有這般多疑問?」

  「你有心追問,我可沒閒情一一作答。至於你方才所言火燒眉毛……」

  他輕揮衣袖,「那火只燒得贏玄的眉梢,燒得父皇的眉頭,卻燎不到你的鬢角。」

  「回去安睡便是。」

  趙圖聞言心頭一松:「有殿下這句話,臣便安心了。」

  遂起身拱手施禮,告退離去。

  ·

  隋忠萬萬未料,贏玄離城次日,燕軍竟突襲延月城。

  贏玄帶走了主力將士,城中留守不足兩萬。

  燕軍將延月城圍得水泄不通,連上古城派來的援軍亦被截擊而返。

  其意昭然——欲將城中秦軍困死於孤城之內。

  夜色沉沉,營帳之中。

  隋忠凝視沙盤,眉頭緊鎖。

  「信使可曾送出消息?」

  他早已命人傳書贏玄,請求回援解圍。

  副將搖頭:「未能成功。那隻靈蝶,也不知為何,始終飛不出城。」

  隋忠默然片刻,沉聲道:「傳令全軍,堅守城池,靜待九皇子率兵歸來。」

  「遵命!」將領領令退下。

  燕軍圍城已三日,三日內秦軍始終閉門不出。

  任憑敵軍如何挑釁辱罵,隋忠巋然不動。

  正當他在軍帳商議對策之際,忽有士兵急奔而入:

  「將軍,速去城牆一看!」那兵士神色惶然,面帶悲憤,隋忠心知有異,立即趕往城頭。

  只見城下草原之上,燕軍騎兵縱馬馳騁,吆喝喧囂,口操燕地方言,隋忠雖不解其語,卻知必是惡言穢語。

  那些騎兵手中揮舞之物,在馬上來回甩動——細看之下,竟是顆血淋淋的人頭。

  「那是林將軍……」身旁士兵強抑悲憤,低聲說道。

  隋忠面容平靜,然緊握劍柄的指節已然發白。

  有將士怒不可遏:「燕狗分明是在羞辱我軍!我大秦何時受過此等奇恥大辱!」

  「放眼九洲,向來只有燕人見我秦軍望風潰逃!」

  「幾時輪到我們龜縮城中,任人嘲弄!」

  「你懂什麼!」隋忠厲聲喝止,「這正是他們設下的激將之計,誘我出戰。」

  「若貿然出擊,正中其下懷,前功盡棄,小不忍則亂大謀!」

  「傳我軍令:全軍上下,充耳不聞,視而不見!若有擾亂軍心者,立斬不赦!」

  軍令如山,縱有千般憤懣,眾將士也只能咬牙吞下。

  此時,城下燕軍見隋忠現身城頭,愈發猖狂叫嚷:

  「隋忠!縮頭烏龜,還不敢露面嗎?」

  「所謂秦軍,我看不過是個躲在娘懷裡吃奶的嬰孩罷了!」

  「我看這哪是秦軍,分明是一群還在吃奶的娃娃兵罷了。」

  「哈……哈……」城下傳來一陣陣譏諷的大笑。

  「隋忠,你真是把秦軍的臉都丟盡了!當年戰神白起何等威武,殺伐果斷,震懾六國。」

  「到了你這兒,卻成了畏首畏尾的縮頭烏龜,連白起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隋忠並不打算回應這些羞辱之語。他心中有堅定的使命,不會因燕國人幾句挑釁便動搖分毫。他轉身欲離城牆而去。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怒火中燒,幾乎要立刻衝下城樓,將那些敵人碎屍萬段。

  「將軍——」一聲沙啞的呼喊自城下傳來,隋忠猛然回頭,瞳孔驟然緊縮。

  只見城牆之下,高樂正跪於敵軍刀鋒之前,微微仰首,望向城頭上的他。

  臉上滿是血污,面容已難辨認,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宛如夜空中閃爍的星辰。隋忠一眼便認出了他,雙手緊緊扣住城垛,身子前傾,仿佛不願相信眼前之人真是自己的副將。

  「高樂……」隋忠低聲呢喃。

  「隋忠,既然你甘當懦夫,那這些誓死追隨你的將士,你一個也保不住!」

  那燕國將領厲聲喝道,「你們都睜眼看清楚,這就是你們的統帥!」

  「不顧袍澤生死,貪生怕死!將來你們的結局,也會與他一般可悲!」

  戰場上,最怕的就是士氣潰散。

  隋忠深知,若再任其發展下去,未等交戰,己方便已不戰自潰。

  就在此時,城下忽然響起一道嘶啞卻堅定的聲音:「將軍!能戰死疆場,我無怨無悔!」

  那聲音低沉而緩慢,如同遠古的戰歌,喚醒人心深處的熱血。

  「為國捐軀!我心不悔!」

  起初是一人吶喊,繼而兩人、三人……最終匯成一片洪流,無數秦軍將士齊聲高呼,響徹雲霄。

  隋忠只覺胸中燃起一團烈焰,一股浩然之力涌遍全身。

  而那些燕國士兵,在這震天動地的吼聲中,竟露出了深深的懼意。

  他們瘋狂揮刀,砍下俘虜的頭顱,企圖以血腥鎮壓恐懼。

  然而,「為國捐軀!我心不悔!」只要秦軍的戰魂未滅,他們便永不屈服!

  「三日。」隋忠凝視著城下堆積的屍身,雙目赤紅如血,「三日後,我們與燕人決一死戰!」

  「諾!」身旁將領肅然領命。

  這些日子,隋忠不斷向贏玄傳遞消息。

  靈蝶一隻接一隻放出,卻始終杳無音信。

  他也曾嘗試聯絡白起與蒙恬,結果同樣石沉大海。

  三日後清晨,大地仍籠罩在薄霧之中。

  隋忠立於城頭,俯瞰蒼茫原野。寒霧在冰冷的鎧甲上凝成水珠,透骨生寒。

  將士們已在整備兵器,這一戰,有進無退。

  因此,延月城內氣氛沉重壓抑。

  軍師林贇從後緩步走來,立於其側。

  「如何?」隋忠問。

  「仍未有回訊。」林贇答。

  「三人皆無消息?」

  自八日前贏玄率軍出征後,便再無音訊,令他心中隱隱不安,莫非途中生變?

  林贇默然搖頭。

  「等不了了。」隋忠沉聲道,「再拖下去,勝算更渺。」

  林贇點頭贊同。於是,一場慘烈大戰在平原之上爆發。

  將士們殺得雙眼通紅,戰場之上血流漂涌。

  刀刃折斷,便奪敵之刃繼續拼殺,片刻不得停歇,唯有奮戰方有一線生機。

  正酣戰之際,燕軍忽鳴戰鼓,兩支精騎自左右疾馳夾擊而來。

  原來此前的步兵只是誘餌,意在消耗秦軍戰力,待其疲憊,再以鐵騎突襲。

  「命左先鋒營出擊!」隋忠下令。

  「諾!」一名將領接過軍令,迅速離去。

  秦軍左先鋒騎兵隨即出動,攜絆馬索而行,專破敵方騎兵衝鋒之勢。

  大戰持續三晝夜,士卒似不知疲倦。

  前方倒下一人,後繼者立即補上,前赴後繼,直至戰局終了。

  「如今只剩下一萬人。」林贇望著沙盤,語氣沉重。

  「燕軍已切斷我軍水源,難以久撐。」

  隋忠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唯有閉門死守,與敵決死一戰。」

  「殿下下落不明,能否歸來尚不可知。」

  「但延月城絕不能失,我們也絕不後退。」

  「為免士氣受挫,留三千人守城,其餘全數投入戰場。」

  「即便無法取勝,我們也必須讓燕國人付出慘重代價。」

  「要讓他們心生畏懼,不敢輕易推進,為九皇子爭取時機……」

  隋忠聞言默然頷首,隨即握緊武常刀,步出營帳。這一戰,他們皆無退路可言。

  林贇身為秦軍軍師,平日總是一襲長袍,束帶而立,儼然一副儒雅書生的風範。

  今日卻披掛鎧甲,執意隨軍出征。

  「先生……」

  隋忠欲加勸阻,話未說完便被林贇抬手制止。

  「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我豈能安然避於後方?」

  「更何況此戰之謀略出於我手,自當與全軍共進退、同生死。」

  「先生,唯有你在延月城坐鎮,我才能安心啊!」

  聞言,林贇忽然雙膝跪地,聲色激昂道:

  「林贇承蒙大將軍厚愛,知遇之恩,刻骨銘心,終生不敢忘懷。若大將軍不在,天下再無我可效命之人。」


  ……

  隨著郭威的逃離,贏玄等人徹底陷入霧鎖陣的迷局之中。

  他懊悔不已,竟因一時疏忽,放走了郭威。

  二十萬大軍在濃霧中反覆徘徊,始終無法脫困。

  雖糧草尚足,但士氣已日漸渙散。

  倘若此刻燕軍來襲,恐怕不戰自潰。

  然而,越是擔憂之事,往往越易降臨。

  正當贏玄下令全軍原地休整,自己親自探查路徑之時,

  只見曠野盡頭,黑壓壓一片燕軍正疾馳而來。

  燕軍人數極眾,約莫三十萬之多。

  顯然,對方志在必得,意圖一舉殲滅秦軍主力。

  贏玄自空中御劍而落,立即對白起與蒙恬說道:「速撤!立刻組織軍隊後退!」

  「怎麼回事?出了何事?」白起急聲追問。

  贏玄沉聲道:「燕軍殺到了。」

  「燕軍?來了多少人?」蒙恬眉頭緊鎖。

  「人數極多,與我軍不相上下。」

  他望了一眼疲憊不堪的將士,繼續道:「如今我軍將士體力耗損,精神萎靡。」

  「若此時迎敵,未及交鋒,士氣已然先衰三成。」

  蒙恬略一思索,低聲說道:「眼下我們被困於迷陣之中,縱然想逃,又能逃往何處?」

  「終究不過是在這陣中徒勞轉圈罷了。」

  話音落下,白起焦躁問道:「那眼下究竟該如何是好?」

  「戰不可戰,退無可退,難道我們就只能困死於此?」

  「沒有時間猶豫了。」贏玄斷然道。

  「目前唯有暫避鋒芒,先行撤離,再尋破局之策。」

  「好!」

  白起當即起身,指揮將士有序後撤。

  奈何霧鎖陣廣袤無邊,縱使贏玄不斷監察燕軍動向,

  仍難逃迷陣束縛,始終無法突圍。

  當贏玄再度升空查探敵情時,

  卻發現原本十餘萬的燕軍竟憑空消失。

  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那些燕軍去了何處?

  直覺告訴贏玄——這極有可能是敵軍設下的詭計。

  他迅速返身歸隊,對白起厲聲喝道:「立刻傳令,全軍就地戒備!」

  話音未落,四面八方驟然響起震天喊殺聲。

  贏玄環顧四周,赫然發現先前所見的燕軍正從迷霧中衝殺而出。

  這些燕軍怎會如此迅速便尋到他們?

  贏玄尚未理清頭緒,秦軍陣中已陷入混亂。

  關鍵時刻,白起拔刀怒吼:「穩住!不准亂!列陣迎敵!」

  將士聞令,迅速舉起盾牌,結成防禦陣型。

  長矛自盾隙間刺出,在空地上築起一道鋼鐵壁壘,擋住敵騎衝鋒。

  來犯之敵盡為騎兵,策馬狂奔,企圖強行突破第一道防線。

  然而長矛精準刺入馬腹,瞬間人馬翻倒,哀嚎遍野。

  首波攻勢雖被擊退,但後續燕軍接踵而至,攻勢連綿不絕,毫無停歇之意。

  白起再度高呼:「絆馬索隊,出擊!」

  前排盾陣應聲開啟,一支精銳騎兵衝出。

  兩名秦軍合力持絆馬索,直撲敵陣。

  剎那間,第二波燕軍騎兵亦被攔腰截斷,紛紛落馬潰退。

  就在白旗即將迎擊燕軍第三次攻勢之際,濃霧深處,燕軍卻憑空消失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人膽寒,氣氛愈發緊張。

  突然之間,四周傳來燕軍的喊殺聲,迴蕩在迷霧之中。

  只見大霧繚繞處,身披黑甲的燕軍如潮水般從各個方向朝著秦軍包抄而來。

  秦軍將士尚未反應過來,便已陷入混亂,慘叫聲此起彼伏。白起雖竭力下令整隊,但陣型早已支離破碎。

  士兵們各自為戰,根本無法聽從白起的指揮。

  贏玄手握長劍,專尋敵方將領下手,力求以點破面。

  然而燕軍人數龐大,單憑贏玄一人,終究難以扭轉局勢。

  眼看秦軍即將全面潰散,贏玄決意突圍,為大軍打開一條生路。

  可惜數萬燕軍層層圍困,密不透風。

  面對如海般的敵軍,贏玄孤身一人毫無勝算。

  他收劍入鞘,騰身躍至半空。

  口中默念咒文,試圖召喚青龍助陣,卻不知此地陣法詭異,蘊含未知之力,竟無法感應絲毫回應。

  難道唯有喚醒大雪龍騎,才有一線生機?

  贏玄內心掙扎,可戰局瞬息萬變,不容遲疑。他必須為這些將士闖出一條活路。

  恰在此時,迷霧翻湧,一頭白虎自空中降臨,直撲燕軍陣營。

  那白虎通體籠罩在銀白光芒之中,體型遠超戰馬,氣勢懾人。它落地之後仰天怒吼。

  剎那間,燕軍所有戰馬受驚狂嘶,前蹄高揚,幾欲掙脫韁繩逃竄。騎兵紛紛勒緊韁繩,竭力控制坐騎。白虎所在之處,燕軍陣腳大亂,四散退避。

  贏玄心知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疾步沖向白虎所在方位,揮劍斬下一員敵將首級,隨即高聲對白起喝道:「白起,速帶將士撤退!」

  白起與蒙恬齊聲應令:「撤退!」

  燕軍防線被撕開一道缺口,贏玄在一旁奮力斷後,掩護秦軍撤離。然而他們雖暫時脫離包圍,卻依舊被困於茫茫迷霧之中。

  那道裂口非但未能通向生路,反而將秦軍引向更深的迷障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