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先語一聲,便側身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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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巴清不疾不緩、徐步走進室內。
依舊是一身曲裾深衣,素雅無塵,不飾繁麗珠玉,可即便室內流光溢彩、珠圍翠繞,也掩不住她沉澱歲月的雍容氣度與風華。
燈火落於眉眼,溫潤篤定,恰似經年流水打磨的美玉,沉靜內斂,自有千鈞分量。
而她身側,正是自入齊地邊界後便先行告辭的導官——阿箬姑娘。
依舊眉眼英氣颯爽、步履利落,懷中穩穩捧著一隻不大不小的木匣,安靜得立在一旁。
姚賈回頭一看,雙目驟然瞪大,錯愕的脫口而出:
「清、清夫人,怎麼是你?」
他猜了無數人,大秦留在齊國的暗線、周文清的故友、身處齊地的大秦學子——卻萬萬沒料到,來人會是巴清。
巴清抬眸望向他,微微屈膝行禮,聲氣平和:「姚客卿,正是清,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身姿端雅挺拔,一舉手一投足,從容得體,靜靜立在廳堂之中,絲毫不被姚賈的錯愕所影響。
姚賈被她身上的寧靜感染,回過神,倉促拱手回禮,歉意一頷首,隨即便看向周文清。
這便是你所留的後手,能夠填補這次疏漏之人?
商人——入不得稷下學宮啊!
我知道,我知道。
周文清給了他一個「放寬心」的眼神。
他當然不是打算讓巴清親自登稷下講壇,與眾儒登壇辯難。
縱然巴清見識卓絕,未必會落於下風,可登壇辯難——總得先登得了壇吧?
區區三日,想要扭轉一眾老酸士根深蒂固的偏見,談何容易?
即便再退一步,做到了登壇,又如何呢?
哪怕心中嘆惋,卻也不得不承認,女子登壇,還是商女子登壇——即便贏了,也難保不會鬧出什麼風波來,到時候再折騰一場,反而不美。
大秦苦「暴政」之名久矣,需要一場漂漂亮亮、毫無指摘的翻身仗,容不得半點瑕疵。
至於其他的,不是不行,但是總要慢慢來,欲速則不達。
周文清在心中輕嘆了一聲,然後轉眸看向巴清。
他今日請清夫人前來,初衷本就不是讓她贏下這場比試——畢竟,他吩咐王賁等人接人之時,還不知道這場烏龍。
但,清夫人現身的意義,又豈只在於親自出手?
不要小看商人的人脈。
更不要小看,巴清這種傳奇商人的人脈!
洛陽一別,巴清提供了陳郡之線索,奈何商隊貨期緊迫,不便長久逗留,只得先行奔赴齊地,只留阿箬一人隨行照應。
可即便已如此,這一路出使,護送拐兒、安置傷員所需糧草、藥物、人手,處處離不開巴清商團的支持,實在功不可沒。
最要緊的是,巴清動身之前,他便託付她幫忙尋找齊都有才之士,搜羅心向大秦、可堪大用之人——這才是他此次出使的最終目標。
算算時日,這一找,已經找了三月有餘。
以巴清識人之能,人脈之廣,還愁達不成他這個小小的請求嗎?
三日之後,稷下文會,還愁無人可用嗎?!
哎呀……這、你說巧不巧?
這稱一句運籌帷幄、料事如神,也不為過吧?
周文清心底悄悄泛起一抹得色,面上卻分毫不露,反而顯得更加從容深沉了。
看著姚賈望向自己的目光,由震驚、疑惑,錯愕,再到恍然,欽佩,最後幾乎與扶蘇如出一轍——
就是這個感覺,爽!
周文清心中暗喜,正打算從容起身,引巴清夫人及阿箬姑娘入席,卻突然反應過來……好像有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呢?
周文清思索片刻,恰巧對上阿箬姑娘那雙含笑的眼眸。
啊,不對!
清夫人方才怎麼稱呼姚賈的?
——姚客卿!
她不是應當以為,自己才是姚賈,而姚賈則是門客趙臻的嗎?
所以,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掉的馬?!
周文清維持了半晌風輕雲淡、高深莫測的表情,終於還是在這一刻——裂開了。
阿箬見狀,忍不住悄悄掩唇一笑。
周先生竟然此刻才反應過來嗎?
周文清腦中轉了好幾個彎,也沒能捋清自己究竟是何時、何處露了破綻,一種「欺瞞於人,還被當場識破」的窘迫與尷尬,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幸而巴清心性通透,察出他的難堪,從容上前一步,出言解圍:「周先生喬裝並無太大破綻,只是清平素閒暇,喜閱些醫方典籍,初見先生之時,便聞君身縈繞淡淡藥香,心中早有幾分揣測。」
「唯恐妄言驚擾,壞了先生的大計,是以一直緘口未提,直至昨日長亭相迎,聽聞侍從回報,詳述使團副使姚客卿形貌,方才心中篤定,先前未明言相告,若有失禮唐突之處,還望先生莫要怪罪。」
言罷,她微微欠身,行禮致歉。
不得不說,巴清的言語已經很含蓄了,絲毫未提初見之時,便萬分篤定地撤了長明燈一事,但——在場的諸位,又有幾個不是人精呢?
所以、竟是初見便已經掉馬了嗎?
虧他還以為自己裝得天衣無縫呢!
想到自己之前在這兩位跟前裝腔作勢的種種……
周文清只覺得耳根「騰」地燒了起來,腦中仿佛有隻鐵杵在搗,嗡嗡作響。
乾脆挖個坑就地把自己埋了算了,太丟臉了!
但是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羞赧連同著氣息一併壓回胸腔里,這才勉強穩住神色,起身抬手虛扶了一下,示意巴清速速起身:
「清夫人言重了,到底是是文清大意,又如何能怪罪於人,爭論起來,反倒該怪文清欺瞞夫人在先……唉!」
話說到一半,他聲音越來越小,懊惱地一掌拍在自己額頭上,生生停了口。
面子裡子都碎了一地,方才立起來的那點謀士形象也崩得徹底,這般社死舊事,多提一句都是煎熬,實在沒臉聊下去。
周文清乾脆擺了擺手,火速岔開話題道:
「罷了罷了,過往不提,清夫人、阿箬姑娘,一路辛苦,快快落座敘話。」
他語速又快又急,生怕被人揪著不放,順便還瞪了一眼對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姚賈。
巴清瞧出他急於掩去窘迫的心思,側頭同身旁的阿箬悄然對視一眼,始終溫潤含笑的眉眼間,悄然漾開一抹更加真實明朗的笑意。
周內史倒是一個鮮活有趣之人呢。
並不點破對方的尷尬,巴清順勢落座,也不等周文清開口,便以直奔主題,示意阿箬奉上木匣。
「周先生此前託付之事,清一踏入齊地,便已著手在辦。」
「匣內左側卷宗,記載的便是目前為止,清親自考察甄選,身在齊都、又有意侍秦的賢良之士名錄,各人稟賦、門路皆細細標註,具體如何,還請周先生親自過目。」
「至於右側一卷,則盡數記載稷下學宮極負盛名的講師、名家流派巨擘代表,及其門下弟子的治學偏好、生平性情,不知周先生是否需要,清也自作主張,一併整理帶來了。」
「需要,太需要了,求之不得!」
姚賈的眼睛「唰」地亮了,聲音都提高了八度,一手撐住案沿,身子猛地朝前探去,竟搶在周文清前頭,急匆匆從阿箬手中「搶」過木匣——動作之急切,生怕晚了一步,便會被旁人奪走似的。
阿箬猝不及防,微微一怔,一臉莫名地看著他,眼裡略過一抹茫然。
「姚、姚客卿?」
不過兩日未見,姚客卿何時改了這般行事做派了?
姚賈被這疑惑地一喚,才恍然回神,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他神情略顯尷尬,沖阿箬歉意地勾了勾唇,指尖依舊不舍地摩挲了兩下匣身,而後轉手將它遞至周文清手中。
待周文清穩穩接住,姚賈這才理了理衣襟,端正身形,對著巴清鄭重拱手,長長一揖:
「清夫人思慮周全,這匣卷宗恰似久旱甘霖,當真救姚某於水火之中,賈在此鄭重謝過了!」
巴清見狀連忙起身側身避讓,不肯受他全禮,柔聲婉拒:「姚客卿言重了,清不過略盡綿薄,舉手之勞罷了,實在當不得客卿這般大禮。」
說罷她偏頭示意身側阿箬上前搭手相扶。
「當得當得!我……」
姚賈還欲再言,卻不料阿箬已經穩穩上前,一手托住他的手臂,「輕輕」往上一帶。
姚賈瞬間站直了,他仿佛聽見自己腰脊間發出「嘎嘣」一聲脆響——險些閃了老腰。
而阿箬只是面色如常地對他禮貌欠身,全然未覺自己力道之剛猛,隨後步履輕穩,靜靜退回巴清身側立好。
姚賈:「……」
兩日不見,阿箬姑娘還是這般颯爽利落啊!
左右已經起身,他也不再執著,抬手虛引巴清重新落座,自己也悄悄揉了揉後腰,坐了回去。
待到眾人盡皆入席,李一一一奉上茶盞,氛圍重歸緩和,姚賈才長嘆一聲,緩緩開口:
「清夫人有所不知,並非賈誇大其詞,實在是我今日一時疏忽,險些釀成大禍,若非得夫人送來此物,只怕真要以死謝罪了。」
「哦,究竟發生了何事,竟這般嚴重?」
巴清聞言,面上溫和的笑意瞬間斂盡,眉目一沉,神色當即凝重起來。
「我……」
一想到要把自己自作主張作出的蠢事當眾道出,姚賈只覺麵皮發燙,實在難以啟齒。
他連忙側頭,朝身側周文清遞去求救的目光,盼著對方能幫自己解圍。
不料周文清像是絲毫未曾察覺一般,不緊不慢地側過身,執起茶壺,給旁邊滿臉無措、欲攔又止的扶蘇添茶,儼然一副溫和體貼的好師長模樣。
哼哼,方才我的顏面已經丟盡了,你也別想逃過,要丟人便一起丟人,才樣算公平!
姚賈瞥見他藏不住的幾分幸災樂禍,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兩下。
好你個子澄,這筆帳我記下,你日後最好不要讓我逮到機會!
兩人之間暗流洶湧,唯有被夾在中間、無辜受累的扶蘇雙手拘謹按住身前杯盞,臉頰漲得通紅,心底慌亂不已。
完了完了,竟勞先生為我斟茶,若是讓父王知道,怕是要被拎去章台宮欲抄秦律一百遍!
他垮著一張小臉,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右手都提前泛起陣陣酸脹。
你們兩個大人,為什麼比我這個小孩子還要幼稚?!
扶蘇再也忍不住了,「騰」地站起身,動作之突然,連周文清添茶的手都了一下,壺嘴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扶蘇?」
「先、先生,我……還是讓我來為清夫人解惑吧。」
扶蘇不等回答,便簡明扼要,三言兩語便將事情的起因經過說得一清二楚,重點講明了姚賈與孟祭酒定下三日之後,登壇論道的主題,以及他們當下的難處。
巴清靜靜聽完全部經過,眉峰微蹙,輕聲慨嘆:「原來如此,不曾想一場盛會,竟生出這麼許多波折。」
聞言,姚賈、周文清均是略微一窘,面色赧然。
姚賈是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周文清,則是為自己令人意外的論道能力。
好在,巴清並未深究這些過往對錯,她的全部心神都聚集在如何迅速破局上。
她沉吟片刻,指尖在案沿輕輕叩了一下,緩緩開口:「『何為暴政』——這個論題,乍看之下似對秦國不利,實則不然。」
「所謂『政』者,治也,理萬民之務。暴政者,非以其法嚴而謂之暴,亦非以其力強而謂之暴,而在於治下之民,是否得以安其生、樂其業、盡其才。」
「若民有恆產、士有恆心、商有恆道,那即便法度嚴峻,亦不能以『暴』之一字概之。」
一番話層層拆解、字字通透,直擊辯題核心要害。
姚賈聽得忍不住微微頷首,撫掌讚嘆:
「妙哉妙哉,清夫人所言甚合我心!」
他略顯意外的看向清夫人,由衷地感慨道:「賈未曾想清夫人不僅經商有道,於治國理政之上,也有如此超凡獨到的見解,是賈孤陋寡聞,看低了清夫人,實屬不該,還望清夫人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