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困局

  康熙於暢春園門前萬壽節作《千叟詩》,遂將此宴名之為「千叟宴」。

  左都御史趙申喬的兒子趙鳳詔被斬於斷頭台,這一日乃是吉日,不宜入殮收葬,屍首過了次日子時方敢動,殮入棺中。

  次日早朝,趙申喬以教子無方、為父不察為名請辭,康熙不允,固請諸臣議事,張廷玉進言:「趙御史清廉為官,是為能臣幹吏,乃大清股肱,萬不可辭。」群臣附議,於是令趙申喬官居舊職。月余後,廣東出饑饉之荒,康熙遂命趙申喬前往督辦賑濟平糶之事,七月授戶部漢尚書。

  同年七月,張廷玉隨扈往木蘭圍場行獵,晉奉直大夫,官三品,特賜二品官俸祿,以示皇帝嘉許。

  一切似乎都開始好轉,而顧懷袖的白頭髮一開始有,她整個人似乎便安定了下來。

  等張廷玉從木蘭圍場回來,又是九月中旬,連中秋都沒來得及過,回來賞月卻連桂花都要落了。

  顧懷袖叫人在庭院之中置了酒席,做了螃蟹,擺了桂花酒,便坐在了桌旁,又吩咐青黛去溫酒:「天也漸涼了,酒冷傷身,還是暖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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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府里丫鬟幾年換一茬,如今已經少能找到當年的熟面孔了。

  張若靄坐在一旁,只促狹地看著顧懷袖:「娘,前兒我跟錢朗喝酒,怎沒見你關照說要喝溫的?」

  顧懷袖聞言抬頭,看他一眼:「這些小事上你倒是比誰都在意,怎不跟你爹比比學問本事?這幾個月你在他書房之中可也學到了不少東西了……」

  的確是學到了不少的東西。

  張若靄一雙眼抬起來望著他母親,又緩緩的垂了下去,往嘴裡塞了一塊梅干,有些酸澀。

  「是學了不少的東西,兒子還比不得父親。」

  「不過你父親十五的時候,未必有你本事……」

  不,這話這樣說也不對,顧懷袖認識張廷玉的時候,張廷玉已經及冠。而十五的張廷玉是什麼樣子,顧懷袖也不是很清楚。

  可是想想也知道,那並不是什麼好過的時日。

  興許是忽然被這一句話給勾起對往日的種種回憶,顧懷袖一時沒說出話來,連張廷玉回來了都沒注意到。

  直到,張廷玉的手指輕輕擦過她額頭,勾了她鬢邊一縷金流蘇,才回過神來。

  「回來了?」

  「剛回來,才從宮裡處理了事情。倒是你,怎見著人清瘦了不少?」張廷玉看了一眼兩個兒子跟一個女兒,又回頭來看顧懷袖,末了道,「方才想什麼這麼入神?」

  「跟若靄說十五歲的事兒,剛問他學問如你不如你,倒是想起來,十五之時,還不認得你。」

  那個時候京城裡基本只聽過張家大公子廷瓚,又有何人知道如今時易世變,反倒是張廷玉步步高升呢?

  世上的事情真是捉摸不透,那個時候她還沒撞破太子跟芳姐兒的事情,也沒被胤禛給控制住,更沒有上賊船,日子雖然明爭暗鬥,可也悠閒無事。

  現在榮華富貴滿身,回想當年白衣之時,卻有頗多的慨嘆了。

  一路走來,二十餘年。

  兩人對望了一眼,又都是一笑。

  張廷玉道:「明年斷不想跟著皇上去塞外了,每年中秋都只有回來再過……」

  「爹一點也不念家。」張步香扮了個鬼臉,一吐舌頭,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中秋過節都是娘跟我們一起看月亮,你不回來看。」

  張若霖倒是沒什麼感覺,現在腦袋一點一點,似乎就要睡過去。

  張廷玉無奈:「明年必定在,必定在。」

  可誰又知道明年是什麼樣子呢?

  顧懷袖聽了,也沒放在心上,只叫人布菜布酒,又叫丫鬟們下去,園子裡也就一家五口,也沒承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禮法,該說的話,席面上都說了。張廷玉在塞外看見什麼,遇到什麼,顧懷袖這邊又有什麼事情……

  淺淺的交談之中,卻透著情深意篤來。

  人都說,情到濃時情轉薄,太上忘情非無情,而是至情。

  他二人之間相處,似乎隨意,可無一處一字不關情。

  飲酒一直到微醺,方才攜手回屋。

  張廷玉與她躺在床榻上,窗外秋蟬聲已經歇了,顧懷袖似乎也睡著了。

  可是等了許久,她的手指動了動,搭在他胳膊上,忽然問了一句:「沈取是不是我兒子?」

  這一句問,來得如此突兀,讓張廷玉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忙亂感。

  「你覺得是嗎?」

  「……」

  顧懷袖漸漸放了手,側過身去,背對著張廷玉,道:「晚了,睡吧。」

  在知道沈取是左撇子的時候,顧懷袖算過,不管怎麼算,左撇子都只是個巧合,而不是遺傳。那個時候她老是覺得微妙,所以問張廷玉,他說不是。而現在,她早已經知道了有關於魚兒的那個夢,心裡很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望仙的事情,也是很大的疑點。

  這麼多年,便沒見過所謂的「仙姨娘」回來過,還有當初在龍眠山祖宅……

  她是不敢去想,可忍了這麼久,終究還是問了。

  一旦問出口,一條裂縫就這樣橫亘在二十餘年夫妻感情之間。

  顧懷袖想了很久才問,可她問出口的瞬間,忽然不想聽張廷玉的回答。

  因為她很清楚,不管張廷玉怎麼答,都是錯。

  都是錯。

  頭一次知道什麼叫同床異夢,顧懷袖一夜沒閉上過眼,卻也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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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張廷玉起來趕早朝,顧懷袖等他走了才閉上眼,不知不覺這麼一摸,枕頭都濕了。

  可她終於能夠睡著。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她才起來。

  梳妝的時候,她手指點著自己的眼瞼,用手指給自己添了粉,然後道:「叫個人,去萬青會館,就說張老先生要考校沈取的功課,讓他來張府。著石方做一桌好菜……到時候……」

  手指抖了一下,顧懷袖看了看自己指腹滑膩的珍珠粉,這麼輕輕地一碾。

  暈染開的粉胭脂,就像是美人腮邊淚。

  顧懷袖一聲輕笑,「我老了……」

  今天的顧懷袖格外奇怪。

  丫鬟們看她拿起了粉,又放下了口脂,沒一會兒又拿起了黛,放下了口脂,換來換去沒個完,最後什麼都沒做。

  臨近中午的時候,下人將沈取請來了。

  許久不曾見沈取,倒是有了幾分意氣風發的感覺。

  「學生給師母問安,許久不曾來,聽聞先生要考校沈取功課,怎沒見著先生?」

  「你先生還在朝上,他沒空找你。」

  顧懷袖只是找個藉口說話罷了,她細細看著沈取的眉眼,又覺得他眼底戲謔下頭藏著溫潤,和和氣氣像是君子。腰間掛著的,是當初仙姨娘送的玉算盤,這幾年都保存得好好的。

  一晃十七年過去了,她的孩子也長大了。

  興許是顧懷袖的目光讓他迷惑,沈取遲疑了一下:「師母?」

  「罷,沒什麼事,你來坐吧。」顧懷袖暫時沒說叫他來的意思,只和氣地笑笑,將心底的所有心思掩藏得很好,「你來的時候,沈恙知道嗎?」

  「他在跟一些要緊人談事情,鹽商的事情我從不插手。」

  沈取這些年再本事,但凡他想要碰鹽事,立刻會被沈恙訓斥,那模樣儼然兇狠。

  久而久之,沈取就學乖了,只管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兒,不去管沈恙的事情。

  不少人說沈取不是沈恙親生的,只把茶啊布啊米啊之類的生意扔給他,卻偏偏不把最來錢的鹽道生意分給沈取任何。就連李衛都開始跟兩淮巡鹽御史接觸了,沈取還是只管自己那些事情,不免讓人有些非議。

  可沈恙沒有理會這些,照舊一意孤行。

  今天他就是去談事,沈取叫人留了口信兒給他,便來張府了。

  不過今天的師母,似乎不大對勁。

  幾個月之前,沈取見過張二夫人那絕情狠心的手段,雖不明白為什麼,可當時他沒走出去,也沒去打擾他父親。長輩的事情,小輩不亂插嘴,免得觸了什麼禁忌,又惹他父親發瘋。

  顧懷袖聽見沈取沒插手鹽事,又是一會兒沒說話。

  她一點一點看著沈取的五官,忽然道:「青黛,拿書來。」

  青黛搬了一堆書過來,顧懷袖直接開始抽問他的功課,經史子集,無一不涉及,乃至於做人的道理……

  她一一地問,沈取一一地答。

  對答如流,毫無疏漏。

  顧懷袖問累了,便將書朝著地上一扔。

  她嘴唇緊抿起來,這樣的兒子,終究不是她自己教出來的!

  「師母不問了嗎?」

  沈取一副輕鬆的表情,尋了個間隙,偷偷喝了一口茶,似乎說話有些多了。

  他也給顧懷袖倒了一杯:「師母喝茶。」

  顧懷袖接過那一杯茶,眼淚卻一下掉了進去:「你往來京城這麼多年,你父親不是專寵著仙姨娘嗎?怎的沒見過她?」

  「……仙姨娘?」

  沈取眼神閃爍了一下,卻對顧懷袖掉眼淚的場面視而不見。

  他笑:「您都知道了,又何必再問?」

  都知道了……

  到頭來竟然是她一個人,可憐蟲,被蒙在鼓裡!

  人人都是智計高妙,聰明絕?,只她顧懷袖一個蠢笨愚鈍,半分端倪不知!

  都是好的。


  她不知不覺地掛出一分冷笑來:「沈恙把你養得真好。」

  「他是我父親,如何能不好好養我?」沈取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他埋下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形很漂亮,一芽兩葉,都是今春收的茶里最嫩的,還是他今年孝敬給先生的。「師母,您還有事嗎?」

  「……到頭來,竟從無一人,顧念我的感受麼?」

  她笑也笑不出來,哭也哭不出來,忽然痛得麻木,連聲音都哽咽起來。

  「看樣子,你是不會回來了。」

  「師母,我若是走了,便看著他孤獨終老嗎?」

  沈取慢慢地說著,長輩們的是非,他真的管不了。

  他連自己都管不了,也斷不下。

  這本就是一場誤會,一場錯,原是顧懷袖不知道便好了,他們都裝作不知道,興許和和樂樂這一輩子,便當從來沒有過那個已經被埋進土裡的孩子。

  「都怪我貪戀人世繁華,剛生下來,原已經背過氣去,卻捨不得死……人都埋進去了,又開始哭,若是當初死了,興許便沒了後面您與我父親這許多的苦痛吧?」

  手指端著茶蓋,輕輕地拂開茶沫,沈取的動作,透著一股奇怪的小心翼翼。

  沈恙常言,喝茶解渴,他不會不會品茶,只是真正能品茗的時間和心境,他都沒有。

  沈取不知道什麼樣的心境似乎品茶,所以此刻僅僅是嗅著茶香罷了。

  「張老先生難得糊塗,您又為何要這樣聰明剔透?放我父親一條生路,不行麼?」

  「他救我,我謝他。不然送給他的便是一樽鴆酒……」

  而沈恙,定不會跟胤禛一樣驗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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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懷袖心裡荒涼的一片,她好想找個地方嚎啕大哭,可她坐在這裡,端端莊莊的。

  「我放他一條生路,他怎不給我一條生路?」

  還不知是誰折磨誰呢……

  顧懷袖只覺得荒謬,荒謬至極!

  可是沈取何辜?

  孩子夾在中間,到底要怎麼選擇?

  他已經大了,不是孩子了。他叫了沈取十七年的「爹」,生恩,養恩,如何能抉擇?

  顧懷袖淚眼模糊看著沈取,聲音卻很平靜:「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

  沈取不言。

  他也實在不知應該怎麼說。

  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沿,沈取彎唇一笑,似乎在安慰她,只道:「我父親時日無多,待他去後,我再與師母細說吧。」

  沈恙最近在辦大事,或者說他一直都在籌謀,最近沈恙在書房之中的時間越來越多,沈取心中那種不祥的預感便越來越強烈。

  他從不避諱死亡,因為他進過無數次的閻羅殿。

  顧懷袖幾乎都要聽不清沈取在說什麼了。

  自打在年府做了那個夢,她便知道了,可不問,也不敢問。沈恙被她傷了之後沒多久,又帶著沈取走了,顧懷袖問也沒意思,直到月前沈取來了,她才將刻意被她遺忘了許久的事情給記起來。

  她在怕,一怕張廷玉當年騙她;二怕即便知道真相,也無法挽回。

  如今竟然雙雙應驗。

  二十年夫妻,情何以堪?母子相隔十七年,又如何相對?

  她緩緩撐著身子起來,忽然覺得自己老了好多,好多……

  「既如此,你走吧。」

  既如此,你走吧。

  她身形搖搖欲墜,可冥冥之中又有什麼奇怪的力量支撐著她往前,一步一步朝著珠簾而去。

  沈取就在後面看著,又埋下頭不敢去看。

  他出來的時候,碰見下朝回來的張廷玉,在門口。

  張廷玉頓住腳步,將?戴拿在手裡,看了他半晌,早就猜到他為什麼出來了。

  如今擺在張廷玉面前的,何嘗不是一個困局?

  沈取有些艱難開口,才給張廷玉問好:「先生……」

  張府門第很高,沈取站在上頭還沒下去,張廷玉就在台階下,石獅子邊,注視著他,過了許久,只勉強笑道:「回去時候當心,下雨了,天轉涼,記得多添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