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呼嘯。
范閒回到黑色馬車旁時,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肖恩的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裡,讓他對這個世界的信任感產生了一絲裂痕。
車門打開。
范墨坐在裡面,手裡拿著那捲書,但目光卻越過書頁,落在了范閒的臉上。
「心亂了?」范墨淡淡問道。
「沒……沒有。」范閒強笑了一下,想要掩飾,「就是覺得那老頭挺能忽悠的。哥,你休息吧,我去睡了。」
他不想讓大哥擔心,更不想把這種負面情緒傳遞給大哥。
看著范閒匆匆離去的背影,范墨合上了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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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聲輕響。
范墨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種冷,比外面的北風還要刺骨三分。
「好一個肖恩。」
范墨低聲自語,「我讓你做磨刀石,是讓你磨礪閒兒的意志,不是讓你來摧毀他的信念的。」
「敢動我弟弟的心思……」
「看來,二十年的牢獄生活,還沒讓你學會怎麼夾著尾巴做人。」
范墨按動輪椅扶手上的機關。
「滕子京。」
「屬下在。」滕子京從陰影中走出。
「推我去囚車。」
「大少爺,這……」滕子京有些猶豫,「二少爺剛才交代了,那老魔頭很危險,而且現在太晚了……」
「推我去。」
范墨的聲音不容置疑。
「是。」
……
囚車外。
高達帶著一隊虎衛,正警惕地守在四周。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輪椅緩緩駛來,高達連忙上前行禮。
「大少爺,您怎麼來了?」
「開門。」范墨沒有廢話。
「這……」高達面露難色,「大少爺,這不合規矩。而且肖恩極度危險,若是傷了您……」
「高達。」
范墨抬起眼帘,看了高達一眼。
「我不想說第二遍。」
「你們都退下。」
范墨淡淡道,「退到五十步以外。無論裡面發生什麼聲音,都不許靠近,也不許偷聽。否則……」
范墨沒有說後果,但高達懂。
「是!所有人,後退五十步!警戒!」
虎衛們迅速撤離,只留下那一輛孤零零的巨大囚車,矗立在荒原的寒風中。
「滕子京,你也退下。」
「大少爺……」
「去吧。」
滕子京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范墨獨自一人,操縱著輪椅,順著放下的踏板,滑進了那漆黑、腥臭的鐵籠之中。
……
囚車內。
肖恩依舊保持著那個盤腿而坐的姿勢。
聽到輪椅的聲音,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幽綠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變成了濃濃的戲謔和殘忍。
「又來一個?」
肖恩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怎麼?小的被我嚇跑了,老的來找場子?哦不對,是個殘廢。」
他上下打量著范墨,目光在那雙毫無知覺的腿上停留了片刻,發出了一聲嗤笑。
「范建的兒子,還真是有意思。一個天真得像張白紙,一個廢得連路都走不了。看來南慶真的是沒人了。」
范墨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肖恩,就像是在看一隻籠子裡的猴子。
他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掩住口鼻,眉頭微皺。
「這裡的味道,真難聞。」
范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貴族特有的潔癖和厭惡,「那是腐朽的味道,也是……失敗者的味道。」
「你說什麼?!」
肖恩眼中的鬼火猛地跳動了一下,身上的鐵鏈嘩啦作響。一股恐怖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向范墨壓來。
若是普通人,在這股殺氣面前恐怕早就嚇尿了。
但范墨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系統屏蔽:精神威壓免疫。】
「別費勁了。」
范墨放下手帕,語氣平淡,「你的殺氣對我沒用。你的武功,也被陳萍萍廢得差不多了吧?現在的你,除了這就這張嘴,還能幹什麼?」
「你找死!」肖恩怒吼,想要撲過來,卻被鐵鏈死死拽住。
「坐好。」
范墨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扶手。
「我們來聊聊。」
「聊什麼?」肖恩冷笑,「聊怎麼求我饒你一命?」
「聊聊你的秘密。」
范墨看著肖恩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比如……神廟。」
肖恩瞳孔一縮,隨即不屑道:「想套我的話?陳萍萍用了二十年都沒做到,憑你?」
「不,我不需要套話。」
范墨搖了搖頭。
「因為我知道的比你多。」
范墨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在昏暗的車廂里迴蕩。
「神廟位於極北之地的冰原深處,那裡有永不落下的太陽,有看不見的牆,還有……守護在那裡的使者。」
「當年,你和苦荷兩個人,歷經千辛萬苦,甚至不得不吃人肉才活下來,終於找到了那裡。」
轟!
肖恩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吃人肉!
這是他和苦荷兩個人之間絕對的秘密!是他們這一生最大的夢魘和恥辱!除了他們倆,這世上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你……你怎麼知道?!」肖恩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
范墨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輸出。
「你們在神廟門口,遇到了一個女人。一個從神廟裡逃出來的女人。」
「葉輕眉。」
「她給了苦荷一本秘籍,造就了一位大宗師。她給了你一顆藥丸,救了你的命。」
「然後,你們把她帶回了塵世。」
「從此,天下的格局變了。」
范墨每說一句,肖恩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是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細節!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他是鬼神嗎?
「你……你到底是誰?!」肖恩嘶啞地吼道。
「我是誰不重要。」
范墨靠回輪椅上,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姿態。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在想,你不想死。你想活著回到北齊。」
「不是因為你怕死,而是因為……你心裡還有一個牽掛。」
肖恩的心臟猛地收縮。
牽掛?
他全家都被陳萍萍殺了,哪裡還有牽掛?
除了……
「你是不是在想,你在北齊,其實還有一個後代?」
范墨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在肖恩的耳邊炸響。
「你……你說什麼?!」
肖恩整個人撲到了鐵籠的邊緣,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指甲崩斷流血都渾然不覺。他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范墨。
「我……我有後代?!」
這是陳萍萍設下的一個局。
陳萍萍故意讓肖恩以為他的孫子還活著,以此來控制他,利用他。
范墨知道這是個局。
但他更知道,對於現在的肖恩來說,這個「謊言」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動力。
「是啊,你有。」
范墨看著肖恩那副癲狂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更多的是冷酷的算計。
「陳萍萍告訴你,你的孫子死了。那是騙你的。」
「那個孩子還活著。而且……他就生活在北齊,生活在上京城。」
「他長大了,過得還可以。只是……他並不知道他的爺爺是大名鼎鼎的肖恩。」
「他在哪?!他是誰?!」肖恩瘋狂地搖晃著鐵欄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告訴我!快告訴我!」
「安靜。」
范墨冷冷地喝了一聲。
那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大宗師的精神衝擊,瞬間讓肖恩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軟軟地癱了下來。
「想知道?」
范墨看著癱在地上的肖恩,嘴角微揚。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你……你要什麼?」肖恩喘著粗氣,此時此刻,他在這個殘廢青年面前,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傲氣。
他就像是一條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只能任人擺布。
「我要神廟的秘密。」
范墨淡淡道。
「具體的坐標,進入的方法,還有……你在裡面到底看到了什麼。」
「只要你告訴我,等到了上京,我就告訴你,你的孫子是誰。」
「甚至……我可以讓你見他一面。」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對於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來說,血脈的延續,比任何神廟的秘密都要重要一萬倍。
肖恩沉默了。
他在權衡,在掙扎。
但他看著范墨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在這個人面前,他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這個人就像是讀心者,能看穿他心底最深處的渴望和恐懼。
「好……」
肖恩的聲音變得無比沙啞,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我告訴你。」
「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不要傷害他。那個孩子……他是無辜的。」
這頭一生殺人如麻的老狼,在這一刻,竟然流露出了一種名為「親情」的脆弱。
范墨點了點頭。
「放心。我不像陳萍萍那麼變態。只要你配合,那個孩子會活得很好。」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
囚車裡只有肖恩低沉的敘述聲。
他講了極北之地的風雪,講了神廟那不可思議的建築,講了那個名為「苦荷」的同伴是如何在飢餓中吃掉了同伴的屍體……
范墨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嘴,核對著系統中的資料。
【系統提示:神廟線索收集進度 80%……90%……】
當肖恩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軟在稻草堆里。
「我說完了……」
肖恩閉上了眼睛,「現在,該你履行承諾了。」
「不急。」
范墨轉動輪椅,準備離開。
「到了上京,我自然會告訴你。」
「不過,在這之前……」
范墨停下輪椅,回頭看了肖恩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
「管好你的嘴。」
「今天你對范閒說的那些話,我不希望再聽到第二次。」
「若是你再敢動搖他的心智,再敢在他面前提陳萍萍的壞話……」
范墨的手指輕輕一彈。
「嗤!」
一道無形的勁氣射出,擊中了肖恩肩膀上的一塊鐵鎖。
那塊堅硬的精鋼鎖扣,竟然在瞬間崩碎成粉末!
肖恩瞳孔驟縮。
這……這是什麼手段?!
內力外放?隔空碎金?
這還是人嗎?!
「下一次碎的,就是你的頭蓋骨。」
范墨留下了這句話,頭也不回地滑出了囚車。
……
囚車外。
高達和虎衛們依舊背對著囚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看到范墨出來,高達連忙上前。
「大少爺,沒事吧?」
「沒事。」
范墨的神色依舊平淡,仿佛只是進去喝了杯茶。
「這老人家年紀大了,腦子有點糊塗,喜歡胡說八道。」
范墨對著高達吩咐道,「以後除了送飯,別讓人跟他說話。也別讓閒兒再進去了,免得聽了些瘋話,壞了心情。」
「是!」高達領命。
范墨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范閒的馬車。
那裡的燈已經熄了。
「閒兒,睡個好覺吧。」
范墨在心裡說道。
「那些骯髒的秘密,那些沉重的過去,哥替你擔著。」
「你只需要看著前方,看著那個光明的未來。」
范墨抬起頭,看向北方的夜空。
極光隱現。
神廟的秘密,已經掌握在手中。
而那個名為「孫子」的誘餌(其實是言冰雲,但范墨不打算現在說破),也將成為他在北齊攪動風雲的最大籌碼。
「北齊……」
「我來了。」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