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灘,英國駐滬總領事館。
領事李維海捏著一份電報快步走二樓的辦公室輕輕敲了敲房門,聽的裡面傳出一聲低沉的「請進。」之後,他才推開房門,到的辦公桌前,他才遞上電報,道:「大使閣下,剛收到電報,孟加拉太平軍發生內訌,翼王石達開聯合南王馮雲山率兵攻入達卡的天王宮,洪秀全被殺,石達開成為孟加拉太平軍新的領袖。」
看過電報,威妥瑪陰沉著臉沒吭聲,這翼王石達開在元奇海軍中呆過不短的時間,很明顯是元奇的人,這節骨眼上掌控了孟加拉太平軍,對於英國來說無異於是雪上加霜,元奇等於是形成了對印度的兩面夾擊之勢。
見他不吭聲,李維海試探著道:「這都是衝著波斯灣去的?」
「應該是。」威妥瑪說著輕嘆了一聲,事情已經變的越來越棘手,這種情況下,一旦兩國爆發戰爭,元奇肯定不會放過印度,才經歷過大起義的印度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若是再度發生大規模的戰爭,極有可能脫離英國的掌控。
略微沉吟,他才道:「馬上將這一情況向國內稟報,再附上一句,印度不能亂!」
待的李維海離開,威妥瑪起身走到陽台上望向西方,他能感覺到,元奇對於印度的布局似乎都是為了波斯灣,只是他想不明白,元奇花費諾大的精力圖謀插入波斯灣,究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波斯嗎?英俄兩國在波斯明爭暗鬥已經夠亂了,再來一個清國,會亂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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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海很快去而復返,「格蘭維爾勳爵的回電。」
看完電報,威妥瑪隨即吩咐道:「準備馬車,去鎮南王府。」
鎮南王府,長樂書屋。
正是三伏天,外面又悶又熱,但書房裡卻是涼風陣陣,天花板上一抬式樣精美的吊扇快速的旋轉著,使的房間裡分外涼爽,這是元奇新發明的電器,目前並未投放市場,因為發電廠還沒能得到推廣。
看完電報,趙烈文將電報放在茶几上用鎮紙壓住,這才斟酌著道:「大掌柜步步緊逼,壓的英國人喘不過氣來,不過,這主動退讓避戰,似乎也不是英國人的風格。」
「沒什麼好奇怪的。」易知足哂笑道:「英國在波斯灣部署的軍事力量並不強,這個時候退讓避戰無疑是十分明智的選擇,一則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再則,可以避免兩國爆發軍事衝突,避免事態失去控制,這是在為兩國談判創造條件。」
易正行插話道:「英國人會不會借談判之機拖延時間,以進行戰爭準備。」
「不排除這個可能。」易知足緩聲道:「不過,對於英國來說,傾盡國力在東方進行一場規模巨大的戰爭,而且是輸贏難以確定的戰爭,要下這個決心並不容易,更何況,還是歐洲大陸處於動盪的時期,這個決心更難下.。」
話未說完,林美蓮在門口稟報導:「大掌柜,英吉利駐華公使威妥瑪先生前來拜訪。」
「看來,英國人這次是真急了。」易知足笑著起身,「去迎迎。」
易知足聽的一笑,「閣下在上海逗留時間的長短,完全取決於貴國的態度。」
「這話說反了。」威妥瑪笑道:「應該是取決於殿下的態度才是。」
「取決於我們兩國雙方的態度。」易知足說著伸手禮讓,一進書房,威妥瑪的目光就被懸掛在天花板的吊扇吸引住了,「這是電動機驅動的?」
易知足頜首道:「電風扇,元奇最近研製出來的電器。」
感受著陣陣涼風,威妥瑪心裡不無感慨,內燃機,發電廠,電燈、電話,電風扇,上海這座新興的城市已經在很多方面開始超越倫敦了,尤其是在新發明的應用方面,上海所展現出來的巨大的活力和潛力已經超越了所有的歐美城市。
收回心思,他掏出一份資料遞過去,道:「這是我國與北德聯邦(普魯士)和法蘭西兩國簽訂的《保證比利時中立協定》,普法戰爭對於我國沒有絲毫的影響,因為我國不可能捲入歐洲大陸戰爭。」
英吉利在普法戰爭中保持中立,對此,易知足一點也不意外,但要說英吉利不可能捲入歐洲大陸戰爭,這話他卻是一點也不相信,不論是一戰還是二戰,英國都不可避免的卷了進去。
細細看完《保證比利時中立協定》,他隨手轉給了易正行,這才開口的道:「貴國為什麼如此在意比利時的中立?」
威妥瑪看了他一眼,道:「比利時是永久中立國,並得到了我國與法、俄、奧、普等國的承認和擔保,如果不能保證比利時的中立,則歐洲的公法和公權的喪鐘將會被敲響。」
聽的這話,易知足沉默了一陣,儘管他認為英吉利極力保證比利時的中立也是出於保證英吉利的利益,但他卻反駁不出口,因為他很清楚,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就是因為德國入侵比利時而向德國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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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給他看這份《保證比利時中立協定》的意思很清楚,這是警告他,英國不會被普法戰爭牽制,如果他們敢侵犯英國的利益,就會爆發戰爭!
略微沉吟,他才道:」貴國是判斷普魯士會贏得這場戰爭吧?不過,決定戰爭勝負的因素很多,如果是法國獲勝呢?」
如果法國獲勝,那麼毫無疑問的法國將重現拿破崙時代的輝煌,再次成為歐洲霸主,對於英國本土將構成嚴重的威脅,而且對於英國在海外的殖民地也將構成嚴重的威脅!
威妥瑪自然清楚對方如此問的意思,當即便道:「既然已經簽訂協定,不論戰局如何發展,我國都不可能捲入這場戰爭。」
頓了頓,他接著道:「我國對外政策的根本原則是,只要不涉及我國的利益,都會努力置身事外,有人稱之為孤立主義,直白的說,我國必須依靠外部資源來保證自身的強大,所以必須不惜一切保證我國海外的利益和海上通道的安全。」
這番話可以說是十分誠懇,威脅之意也是明顯不過,易知足卻是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利益也有輕重之分,貴國既然如此在意在海外的利益,就應該懂的取捨,懂的取大舍小。
貴國每年在波斯灣以及與波斯的貿易額才多大?區區七十萬英鎊,相較於我們兩國的貿易來說,無異於九牛一毛,貴國覺的有必要為了波斯灣與我國開戰,斷絕兩國商貿和所有的經濟合作?」
這些年清英兩國的貿易額激增,已經突破五千萬英鎊大關,而且依然保持著強勁的增長勢頭,遠不是環波斯灣商貿能相提並論的,兩者完全沒有一丁點可比性,更何況還有個印度,儘管對方對印度隻字不提,但對於印度的威脅卻是實實在在的。
稍稍沉吟,威妥瑪便道:「閣下不用拿兩國的商貿來威脅,斷絕兩國商貿,我國的損失固然大,貴國的損失也不可能小,波斯灣的市場雖然小,但卻有著巨大的潛力,我國不可能放棄。」
「沒讓貴國放棄波斯灣。」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我們需要的只是波斯灣北岸的幾個港口——從阿巴斯港到喀拉蚩港這段海岸的港口,我國的疆域必須要延伸到阿拉伯海。」
頓了頓,他接著道:「貴國大可放心,不會對印度的安全構成威脅,如果貴國同意和平解決,作為交換條件,阿富汗可以作為我國的藩屬國繼續存在,我國可以不駐軍,不干涉其內政外交,讓其成為兩國的緩衝地帶。」
聽的這話,威妥瑪頗有些心動,如果能夠保證印度的安全,倒也無須太在意清國擴張到阿拉伯海染指波斯灣,更為主要的是,英國實際上也無力阻止清國的擴張,更犯不著因此與清國開戰,而且就算是開戰,也未必能阻止。
想了想,他才道:「孟加拉呢?」
易知足聽的一笑,「孟加拉太平軍內訌與我們沒有絲毫的關係。」
沒有關係?這話說出來也的有人相信才是!威妥瑪暗自腹誹了一句,對方的意思他自然明白,這是說孟加拉繼續維持獨立,做為兩國的緩衝地帶。
如此大的事情,他自然不敢輕易表態,而且也沒這個資格,他當即話頭一轉,「殿下方才也說了,環波斯灣的商品市場小的可憐,殿下為何要千方百計的插進來?」
易知足笑道:「閣下方才不是也說了,這市場雖小但潛力巨大。」
「我會將殿下的意思如實的轉告我國女王陛下和首相。」威妥瑪說著站起身來禮貌的告辭,出的院門,他依然琢磨不透對方的意圖,從清國的安西行省南下到阿拉伯海,一路都是渺無人煙的荒漠,毫無價值!而且清國也不是迫切需要出海口和暖水港的俄國,清國擁有數不清的優良港口,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出於鞏固中亞的需要!
目送威妥瑪離開,折回房間,趙烈文才道:「英國人同意的可能性有多大?」
易知足反問道:「惠甫是何看法?」
「設身處地的考慮,可能性應該很大。」趙烈文微笑著道:「俄國向高加索集結兵力應該瞞不過英國人,在歐洲局勢不穩的情況下,英國不敢以傾國之力在東方與我們死磕,況且,開戰的代價之大,也是英國人難以承受的,在能確保印度安全的情況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易知足點了點頭,「俄國人向高加索集結兵力,對於整個歐洲都是一個巨大的威脅,普法戰爭對於普法雙方都會造成巨大的傷亡,英國人若是再與咱們在東方開戰,歐洲將無人制衡俄國。」
易正行插話道:「不開戰,也仍然是白白便宜了俄國人。」
「那倒未必。」趙烈文道:「我們與英國不開戰,俄國未必就敢出兵波斯灣,土耳其、伊朗和英吉利都不會允許,唯有我們開戰,俄國人才會有機可乘。」
易正行道:「如果俄國強行出兵波斯灣,我們是幫還是不幫?」
「這個問題問的好。」易知足毫不吝嗇的贊了一句這才緩聲道:「我國強勢介入波斯灣,並且大舉西征,已經打破了中東的平衡,只要我們在東面和北面入侵波斯,以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精明和魄力,強行出兵波斯灣的可能性很大!
對於俄國來說,這是火中取栗的良機!如果俄國強行出兵波斯灣,對於我們來說,也無疑是難得的機會,可以藉機大肆吞併波斯的領土。」
「英國人肯定不會同意!」趙烈文潑了一盆冷水,「俄國人南下波斯灣,會極大的損害英國人在波斯灣的利益,至少俄國人不會放過科威特港。」
「局勢真要亂的一團糟,咱們反倒成了香餑餑了。」易正行笑道:「越亂越好,而且有必要繼續慫恿俄國人出兵波斯灣。」
英國,倫敦,威斯敏斯特區,唐寧街10號。
見的格萊斯頓放下電報,外交大臣格蘭維爾才開口道:「任由清國擴張到波斯灣,必然會破壞中東現有的格局,俄國向高加索集結兵力,絕對不會只是虛張聲勢以策應清國西征,顯然也是打算向波斯灣擴張。
一旦形成這個局面,波斯就會被完全的隔離開來,並且夾在俄國與清國之間,被兩國瓜分只是遲早的事,我國也會被清俄兩國徹底的驅逐出波斯灣!為了帝國在中東的利益,絕對不能允許清國打破中東的格局!」
格萊斯頓聲音有些沙啞的道:「中東的格局已經被打破了。」
什麼意思?放棄波斯灣?格蘭維爾連忙道:「閣下,清國應該也害怕爆發戰爭,否則不會提出這個交換條件.。」
格萊斯頓擺了擺手,「不是害怕,只是不願意與我們開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