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四章 縱容教案

  天津城東門外,三岔河口。

  三岔河口是天津海運和漕運的必經之地,也是天津最早的貨物集散地,商賈雲集、店鋪林立,是天津有名的商業中心之一,隨著鐵路的開通漕運的衰落,這裡一度有些蕭條,但在天津開埠之後,海運越發的興盛,三岔河的繁華更勝往昔。

  在距離獅子林橋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哥德式大教堂——聖母得勝堂,因教堂是在原來的『望海樓』舊址上建立的,天津人都稱之為『望海樓教堂』,這是法國人修建的天主教教堂。

  緊鄰著『望海樓教堂』的則是教堂開辦的一家名叫『仁慈堂』的孤兒院,因為主要以收養嬰幼兒為主,所以又叫『育嬰院』。

  一輛馬車緩緩的在『仁慈堂』大門對面停下,三十出頭的杜明堂坐在車裡沒下車,而是靜靜的打量著大門緊閉的『仁慈堂』。

  元奇在廣州和上海都開辦有規模不小的義學,主要生源就是來自各地賑災時收容的孤兒和一些棄嬰,當然棄嬰基本都是女嬰,這次天津賑災,遭遇西洋教會肆無忌憚的跟他們搶生意,這事還真有些出乎杜明堂的意料。

  起初他也沒當回事,西洋教會開辦孤兒院收容孤兒,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在各個通商口岸都有,畢竟西洋教會在大清傳教不易,開辦孤兒院既是做慈善也能培養教徒,可謂是一舉兩得,花銀子獎勵送孤兒來的人也無可厚非,畢竟當初元奇急於擴大義學規模時也採取過獎勵的措施。

  不過,在得知『仁慈堂』收養的嬰幼兒接二連三的死亡這一消息之後,杜明堂對『仁慈堂』立刻生出來濃厚的興趣,他隱隱覺的這個一個機會。

  車門一開,一個二十多歲留著辮子穿著長衫一副士子打扮的宋子皋鑽了進來,「杜兄怎的突然對『仁慈堂』感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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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明堂徑直問道:「仁慈堂死了不少嬰幼兒,可是確有其事?」

  「有!」宋子皋乾脆的道:「這段時間確實是死了不少,應該有五六十個了.。」

  杜明堂眉頭一皺,「怎麼回事?疫病?」

  「不清楚。」宋子皋搖了搖頭,沉吟了一下,他才道:「一直以來,仁慈堂收養的嬰幼兒死的都挺多,能存活下來的極少,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這是什麼情況?杜明堂一雙濃眉登時皺了起來,嬰幼兒的死亡率是高,但怎麼也不至於高到如此地步,「這』仁慈堂『是不是有什麼有古怪?」

  宋子皋低聲道:「其實很多嬰兒送進去的時候,已經快死了。」

  杜明堂追問道:「快死了還收?還拿銀子買?」

  「其實也不是拿銀子買。」宋子皋道:「起初只是獎勵那些撿到棄嬰並將嬰兒送來』仁慈堂』的好心人,以鼓勵更多的好心人將撿到的棄嬰送來『仁慈堂』一來二去就變了味,見的有利可圖,不少遊手好閒,市井無賴或是買賣搜羅或是坑蒙拐騙,將嬰兒送往『仁慈堂』以獲取獎勵。」

  杜明堂追問道:「快死的也要?」

  「要。」宋子皋點頭道:「只要是還喘氣的都可以,獎勵都是一樣的。」不等杜明堂追問,他就直接道:「沒人知道那些個洋教士是怎麼想的。」

  這事不僅是透著古怪,而且透著邪門!杜明堂沉默了一陣,沉聲道:「查,儘快查明這些個西洋教堂的育嬰堂有什麼貓膩!」

  『仁慈堂』收容的嬰幼兒頻繁的死亡不僅引起了杜明堂的注意,也在天津逐步的散播開來,加上天津城裡嬰幼兒失蹤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很多人都將懷疑的目光對準了買賣嬰幼兒的『仁慈堂』。

  城內外也是謠傳四起,有說洋人吃嬰兒心肝來延年益壽;有人說洋人專門挖嬰兒眼珠、心臟做藥引;還有說嬰兒眼珠能煉水銀,各種稀奇古怪荒誕不經的傳言跟長了翅膀一樣四處傳播,弄的天津人心惶惶。

  恰在這個時候,亂葬崗又發現了大量的嬰幼兒屍體,盡皆是開膛破肚,慘不忍睹,消息一傳開,更是坐實了那些個謠傳

  天津縣衙抓住了兩個人販子,其中一個還是『教民』,無獨有偶,天津百姓也當場抓住了一個用迷藥迷昏孩子正準備拐走的人販子,當場就扭送縣衙,一審之下,三個人販子盡皆供認是將孩子賣給了『仁慈堂』連價格都是一致,一個孩子五塊銀元,而且還供出是『望海樓教堂』華人司事王三提供的迷藥。

  這一來無疑是坐實了『望海樓教堂』買賣嬰幼兒的事實,不過,知縣劉傑卻是犯難了,他很清楚這事一個處理不好,就是丟官革職的下場,當即就上報給知府張光藻。

  知府張光藻是個官場老油子,升衙細審之後心裡暗暗叫苦,直接向坐鎮天津管理洋務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稟報。

  第二天一早,完顏崇厚就帶領知府、知縣提押著人犯前往『望海樓教堂』,天津百姓一看這架勢,紛紛跟隨在後去看熱鬧或者是說為父母官們壯膽。

  崇厚的本意是逼迫教堂交人,當堂審訊,與幾個人販子對質,但望海樓教堂壓根就不理會,直接說教堂里沒有王三這個人,崇厚既擔心事情鬧大不好收場,也沒膽子公然強行闖進教堂搜捕,他很清楚,涉外的事情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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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涉了一番之後,教堂一口咬定沒有王三這個人,崇厚在無奈之下也只得率領一眾官員衙役悻悻而去。

  官員們走了,圍觀的百姓卻沒散去,畢竟是鐵案如山,再則天津的百姓對于洋人不僅不怕反而還有種優越感,畢竟當年天津一戰,大清可是將英法西荷聯軍打的潰不成軍。

  被那麼多人堵在大門口,教堂自然不干,派出一些教民驅散勸解,雙方很快就發生口角,繼而相互謾罵,進而發展到相互毆打。

  對於當地百姓來說畢竟是占據著主場優勢,很快,匯聚到望海樓教堂的百姓就越來越多,見勢不妙,教堂人員連忙緊閉大門,躲在教堂不敢出來。

  圍觀的百姓不解氣,開始向教堂里扔石頭、垃圾。估計什麼爛菜葉、破鞋底兒都被擲了進去,什麼噁心扔什麼,什麼解氣扔什麼。

  上海,鎮南王府,長樂書屋。

  曹根生快步走進房間,朗聲稟報導:「大掌柜,天津爆發大規模突發性群體事件,數千百姓圍攻法國望海樓教堂,據悉,是教堂涉嫌買賣殘殺嬰幼兒。」說著,他上前兩步呈上電報。

  看完電報,易知足腦子裡立時蹦出一個名詞——天津教案,略微沉吟,他才吩咐道:「密切關注!隨時稟報情況。」

  待的曹根生退下,趙烈文有些疑惑的道:「天津這事難道還會進一步發展?」

  天津教案是頗為有名的教案,易知足印象頗深,自然清楚這事沒那麼簡單,不過,這事也不好解釋,笑了笑,他才道:「惠甫不會覺的這事很簡單罷?」

  這事不簡單嗎?趙烈文琢磨了一陣才道:「不會是保皇派想利用民意抵制洋人,繼而以此做文章反對憲政罷?」

  天津教案的背後有如此複雜?這想像力真夠可以的,易知足當即順水推舟的點了點頭,「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見他贊同,趙烈文連忙道:「眼下是朝廷推行憲政的關鍵時期,不可掉以輕心。」

  「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或者是推波助瀾,咱們也是鞭長莫及。」易知足緩聲道:「暫且觀望罷。」

  天津的局勢很快就進一步惡化,推波助瀾的不是大清的官員,而是法國駐天津的領事——豐大業。

  天主教教堂被數千百姓圍著丟石頭丟垃圾,雖然人員沒什麼傷亡,但教堂的玻璃被打爛不少,更為嚴重的是這無疑是在踐踏法蘭西的尊嚴,身為法國駐天津領事,軍人出身的豐大業自然不會袖手旁觀,立即派人找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讓他派兵鎮壓。

  崇厚卻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兒的態度,不肯派兵。

  到的下午,圍在望海樓教堂的百姓不僅沒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豐大業再也坐不住,率領著租界的『救火隊』怒氣沖沖的趕到三口通商衙門,直接闖了進去,一見崇厚就破口大罵,並且掏出隨身佩戴的手槍隨手放了一槍。

  見的豐大業開槍,崇厚嚇得連忙躲進了房間,豐大業不依不饒的在客廳里摔茶碗、拍桌子罵個不休,崇厚只得出來好言好語的將其打法走,心裡卻琢磨著該怎樣殺殺法國人的氣焰,挽回點顏面。

  此時的衙門外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一大片百姓,都是從教堂那邊跟隨著豐大業過來的,有看熱鬧的,也有威懾的意思,天津知縣劉傑在聞報之後生怕出事帶著三班衙役匆匆趕來維持秩序。

  豐大業從衙門出來正好碰上匆匆趕來天津知縣劉傑,他清楚知道這件事情都是因為這個天津知縣而起,放才一槍嚇住了崇厚,他又故伎重演,拔槍出來隨手一槍,不曾想劉傑身邊的一個長隨應聲而倒。

  一見洋人開槍打死了人,圍觀的百姓登時一擁而上,將豐大業亂拳打死,連同他的隨身秘書也跟著被打死,而用來裝門面的『救火隊』一見這局面,立馬四散逃命。

  憤怒的人群隨即又趕回望海樓教堂,衝進教堂殺死兩個神父,把天主堂燒了;再到天主堂東邊的領事館,殺死了另一個秘書及其妻子。

  徹底失去控制的人群又到仁慈堂殺死10個修女,放出150多個孤兒,然後將仁慈堂付之一炬。

  整個天津城徹底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人群,見洋人就殺,連信教的教民也不放過,見教堂就燒,短短三個小時,4座英國人的教堂與2座美國人的教堂也被燒毀。

  一直到大批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北洋水師官兵進城實行戒嚴,天津城才安靜下來。

  京師,紫禁城,軍機值房,總理大臣恭親王奕?焦頭爛額的看著手中的電報,三個小時的騷亂,七座教堂被燒,二十多個洋人被殺,除了法國人之外,還有三個俄國人(被錯認為是法國人),另外還有四十多信仰西洋教的教民。

  他很清楚,天津這場騷亂必然震驚中外,西洋各國必然會聯名抗議,這事若是不能妥善處理,直接影響大清在世界各國的形象!

  只是,天津這個爛攤子,該派誰去收拾?思來想去,還是讓元奇派人最是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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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鎮南王府,長樂書屋。

  趙烈文看完電報瞟了一眼站在窗口抽菸的易知足,說實在的,天津這事如此急轉直下,令他心裡十分震驚,多大點事,居然引發如此大的騷亂,要說這事背後沒人操縱引導,他還真不相信。

  沉吟了片刻,他才斟酌著開口道:「會不會是太后?」

  「不太可能。」易知足轉過身來,「這事針對的是法國人,若是針對的英國人,或許還有可能是太后。」

  趙烈文微微點了點頭,如果說要利用民意製造事端,蓄意挑起戰爭,英國人才是最好的選擇,而不是法國人!等等,法國人?他眼皮一跳,該不會是易知足在背後操縱吧?

  易知足哪裡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緩聲道:」出了那麼大的事,法國人會是什麼反應?」

  趙烈文不假思索的道:「強烈抗議,以戰爭威脅!」

  「這個可能很大!」易知足點了點頭,「極有可能會聯合英國一起出兵。」

  趙烈文反應一點不慢,當即試探著道:「大掌柜該不會是在為出兵西北尋找藉口罷?」

  「能有藉口自然更好。」易知足緩聲道:「畢竟西北擴張國內有不少人是持反對態度的。」

  趙烈文看了他一眼,「會不會影響普法戰爭爆發?」

  「不會。」易知足篤定的道:「歐洲才是英法的根本。」

  話沒說完,曹根生快步進來稟報導:「大掌柜,內閣總理大臣來電,希望元奇派員前往天津妥善處理善後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