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三章 接班人

  聽的對方語氣里透著些許不滿,奕?不由的陪了幾分小心,他在福岡聞知朝廷風向有變,既擔心錯失機會又害怕被晾在倭國,在得知肅順前來上海,他更是心急如焚,當即心急火燎的趕來上海。

  他如今是伐倭大將軍,與慈安太后關係甚是緊張,目前這種局勢,他的處境可以說是極為不利,他必須儘快緩和與慈安的關係同時進一步密切與易知足的關係,否則,他就有被邊緣化的可能。

  修復與慈安的關係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他畢竟是當今的皇叔,他組閣攝政更利於維護和保證宗室的權益,也更具有延續大清統治的象徵意義,這是肅順無法取代的優勢。

  對他來說,爭取易知足的認可和支持才是當務之急,這也是直接趕來上海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想組閣攝政必須得到易知足的認可和支持,否則,即便能上位也坐不穩。

  「還真沒什麼打算。」奕?訕笑著道:「大清憲政是國城兄一手倡議推動和促成,在下不過是助威吶喊而已,太后轉變態度,無疑會加快大清推行憲政的步伐,在下聽從國城兄安排,一切唯國城兄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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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知足一笑,「那恭王還是回倭國罷。」

  回倭國?奕?略微愣了愣,隨即乾脆的道:「行,在下即刻就返回福岡。」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倭國戰事無需恭王操心,恭王需要操心的是與太后的關係,推行憲政,需要咱們同心協力。」

  聽的這話,奕?心裡一喜,連忙道:「國城兄放心,在下儘快修復與太后的關係。」

  易知足點了點頭,道:「恭王當務之急是儘快名正言順的返回京師,重掌督辦政務處。」

  奕?登時心花怒放,連忙頜首道:「在下明白。」

  一日後,易知足撰寫的文章《論一院制》就刊登在元奇的各大報紙上,文章詳細介紹了一院制的形成發展、優缺點,並明確指出,一院制才是最為符合大清國情的議會制度,文章署名長樂居士。

  長樂居士是易知足的筆名,這已是人盡皆知之事,很明顯的,這篇文章是針對前兩日沈桂芬那篇《論憲政之議會制度》,朝野上下登時一片熱議並迅速引發爭論——大清究竟應該實行一院制還是兩院制?

  一場輿論戰——朝廷與元奇就憲政議會制度的爭論就此拉開序幕,如此吸引眼球擴大報紙銷量和影響力的良機,南北各大小報紙自然不會錯失紛紛推波助瀾,一場議會制度的爭論迅速遍及大江南北。

  數日後,元奇各大報又接連刊載了《憲法草案》、《選舉法草案》《議會法草案》等憲政法規,面向社會廣為徵求意見。

  朝野上下一片沸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憲政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易知足緊接著又發表了一篇《論東西差異》文章詳細列舉了東西方歷史、文化、宗教、教育、習俗、社會結構等各方面的差異。

  並且明確指出,大清實行憲政不能生搬硬套,不能照搬西洋各國憲政,必須結合自身的國情和實際情況,制定適合大清,具有大清特色的憲政制度。

  這篇文章不啻於火上澆油,引發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爭論,爭論的焦點也由議會制度蔓延開去,從京師到地方,越來越多的官員、士紳、商賈逐漸的參與進來,一場規模浩大的爭論在全國範圍內全面展開。

  京師,紫禁城,養心殿,東暖閣。

  看著案頭堆放著的一疊各省大報,慈安有種焦頭爛額,力不從心的感覺,原本只不過是想引導輿論,利用輿論來逼迫易知足讓步實行兩院制,沒想到卻引發了如此一場規模浩大的爭論,論及利用輿論,操縱輿論,朝廷遠不是元奇的對手。

  「稟太后。」當值太監在門口稟報導:「文祥在外遞牌子求見。」

  「讓他進來。」慈安有些無精打采的道。

  文祥進來叩安見禮後躬身呈上一份電報,朗聲道:「恭王奏報,對倭戰事已近尾聲,懇請班師回京。」

  看過電報,慈安半晌沒吭聲,她自然清楚奕?急於回京是什麼原因,對於奕?,她心裡極為不滿,若不是奕?苦苦相逼,也不至於落到如今的局面,儘管心裡不滿但她卻清楚,奕?回京,利大於弊,奕?和肅順都想出任總理大臣,讓兩人爭鬥更利於她維護和保留更多權益。

  見慈安半晌不吭聲,文祥心裡暗自著急,倭國戰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徹底結束,隨著慈安態度的轉變,元奇明顯是加快了推行憲政的進度,再拖個一年半載的,那可就沒奕?什麼事了。

  他正猶豫著是不是為恭王斡旋幾句,慈安已是緩聲道:「准其回京。」

  居然就這麼同意了?文祥大為意外,連忙道:「太后聖明。」

  慈安接著道:「著解除奕?伐倭大將軍之職,著僧格林沁接替。」

  「微臣遵旨。」文祥連忙道,眼下奕?手中有無兵權已經無關緊要,只要能及時回京就成,況且慈安也沒將事情做絕,兵權掌握在僧格林沁手中與在奕?手中無異。

  上海,鎮南王府,長樂書屋。

  「解除恭王伐倭大將軍之職,著僧格林沁接替。」趙烈文斟酌著道:「太后似乎有意保留恭王的兵權看來這總理大臣人選,太后仍然還在奕?和肅順之間猶豫。」

  「不是猶豫。」易知足道:「是待價而沽,價高者得。」

  略微沉吟,趙烈文才道:「大掌柜就聽之任之?」

  「不然呢?」易知足緩聲道:「太后能夠轉變態度,促成朝廷順利實施憲政,怎麼著也得給點甜頭不是。」

  趙烈文看了他一眼,道:「大掌柜還是屬意恭王罷?」

  易知足笑了笑,道:「我曾經對肅順說過,他算是半個元奇人。」

  半個元奇人?趙烈文登時反應過來,「大掌柜是想讓肅順接任?」

  「不錯。」易知足頜首道:「他二人都是過渡。」

  趙烈文斟酌著道:「四年一屆,最多連任兩屆,少則八年,多則十六年。」

  對方雖沒明說,易知足卻是明白他的意思,當即不以為意的道:「十六年長了點,八年卻是等的起,能否連任,還不是咱們說了算,惠甫何必擔憂。」

  祺祥七年在朝野上下對憲政的一片熱議和爭論中翻了過去,一轉眼便是祺祥八年,已然過了元宵,上海依然有些陰冷,不過,有了地龍供暖的鎮南王府的長樂書屋裡卻是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易知足夾著香菸看著倭國的電報。

  倭國戰事已基本結束,持續不斷的戰爭再加上長達半年之久的大範圍大規模的空前大饑荒,倭國人口急劇縮減已只剩下兩成不到。

  「大掌柜。」趙烈文輕聲道:「如果持續清剿下去,只需再持續三個月,倭國就將滅絕,總得留點人口罷。」

  易知足悶聲道:「一時的心軟,留下的只會是無盡的仇恨。」

  話未落音,就聽的門外傳來林美蓮的聲音,「大少爺、二少爺——。」

  這兩小子怎麼來了?易知足連忙將電報夾進了書本中,抬眼就看見穿著西裝的易正德、易正行兩兄弟快步進來,今年二十二歲的老大易正德陰沉著臉,進門瞥了趙烈文一眼,他便徑直問道:「父親,對倭戰爭什麼時候能夠結束?」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老二易正行,二小子一臉的擔憂,見的易知足看過來,他連忙微微躬身道:「見過父親。」說著又對趙烈文道:「見過趙先生。」

  趙烈文連忙起身還禮,隨即看向易知足,微笑著道:「在下還有篇文章要寫,先行告退。」走到門口,他對著追上來的林美蓮使了個眼色,兩人一道快步離開。

  瞥了兩兄弟一眼,易知足沉吟了下,才道:「坐罷。」

  「父親,倭國大饑荒真是人為製造的?」老二易正行坐下後輕聲問了一句,他是夫人載通所生,是嫡子,正經八百的世子,只比老大小了一歲,相貌與易知足有六七分相似。

  老大易正德卻沒坐,木樁子一般杵著,易知足也不理會他,摸出煙來點了一支,倭國戰事雖然盡力遮掩,但如此大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遮掩的住,上海有不少補給船隊往返倭國,兩兄弟回來時間已經不短,聽聞這事也不奇怪,但卻沒想到反應會如此之大,想來是受西洋的平等、人權等思想的影響。

  沉吟了一陣,他才緩聲道:「對於戰爭的殘酷,你們知道多少?兵者,詭道也,無所不用其極。伏擊,夜襲,離間,投毒,火攻,斷水,降瘟,屠城,坑俘,壘鑄京觀,陣前烹人,攜擄攻城,堅壁清野,決堤放水。

  不要跟我說什麼天賦人權,也不要跟我說什麼人人平等,這世界只要有國家,就會有戰爭,有戰爭就沒有平等沒有人權!」

  易正德沉聲道:「戰爭的目的不是屠殺!」

  「哦?「易知足饒有興致的道:「那戰爭的目的是什麼?」

  易正德登時為之語塞,不由自主的看了老二一眼,易正行苦皺了下眉頭才道:「戰爭的目的是為了爭取和維護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

  易知足讚許的點了點頭,道:對倭戰爭的目的是什麼?」

  易正行遲疑了下才斟酌著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孩兒認為,對倭戰爭的目的是為了消除潛在的威脅。」

  易正德接著道:「現在的倭國已經不具備任何威脅。」

  「不要只看當前,目光要放長遠一些。」易知足說著瞪了他一眼,「連基本的禮儀都忘了,居然當著為父的面對趙先生失禮,去,跟趙先生陪個不是。」

  易正德猶豫了下,又看了老二一眼,這才不情不願的一個鞠躬,轉身快步出了書房,易正行有些靦腆的笑了下,道:「大哥有些衝動,失禮之處,還請父親見諒。」

  易知足擺了擺手,道:「你對倭國怎麼看?」

  易正行毫不遲疑的道:「仗打到這份上,兩個民族之間已經埋下無法化解的仇恨,必須斬草除根。」

  是塊好料子!易知足讚許的點了點頭,隨即起身踱到窗戶邊推開窗戶,易正行看了他背影一眼,道:「父親,憲政思想可以說已深入人心,而且預備立憲之期也將盡,各省立憲團體多若牛毛,為何元奇卻沒創建會黨?」

  「還不到時候。」易知足隨口說道。

  易正行有些疑惑的道:「距離朝廷推行憲政已經不遠,會不會太倉促?」

  「怎麼會倉促?」易知足說著折回座位,緩聲道:「嚴格來說,我國個憲政還算不上是議會制君主立憲,應該是二元制君主立憲和議會制君主立憲的混合體。」

  易正行一愣,「混合體?這就是具有國特色的憲政?」

  「當然不是。」易知足笑道:「這只是一個過渡階段,為了避免戰爭,為了和平實行憲政,我們需要一個過渡,至於具有我國特色的憲政,還需要我們慢慢摸索,這副擔子有可能會落到你們這一代的肩上。」

  易正行驚訝的道:「需要那麼長時間?」

  」不算長。「易知足緩聲道:「想想看,英國憲政的形成用了多長時間?」說著,人話頭一轉,「年已經過完了,有什麼打算?」

  「孩兒打算跟在父親身邊學習一段時間,然後。」易正行猶豫了下才接著道:「然後去各省歷練一下,詳細了解我國的國情。」

  「野心不小啊。」易知足打趣道。

  易正行有些靦腆的笑了笑,隨即話頭一轉,「孩兒有個問題埋在心裡很多年了,父親為什麼將我們自小就送去西洋?」。」

  沉吟了下,易知足才道:「你相信鬼神嗎?」

  易正行連忙搖頭道:「父親不是一直嚴厲告誡,不允許我們信教嗎?」

  「為父相信。」易知足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