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六章 立憲共和

  戰聽仁壽叫囂著與元奇開戰,還什麼遲戰不如早戰,慈安心裡無語到了極點,監國一年多來,對元奇了解的越多她越是覺的元奇深不可測,真要開戰,朝廷必然是一敗塗地,指望英法相助,那無異於是引狼入室。

  見的奕枻沒吭聲,她緩聲問道:「七皇叔是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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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竊以為,應儘量避免與元奇反目開戰。」奕枻沉聲道:「元奇推行立憲的態度並不堅決,若是朝廷反應激烈,元奇極有可能退讓。」

  「元奇若是步步緊逼呢?」慈安追問道。

  略微沉吟,奕枻才道:「朝廷可遣人前往上海與易知足磋商,臣竊以為,元奇本身也不希望爆發大規模戰事,這不符合元奇的利益。」

  聽的這話,仁壽卻是有些著急,連忙沉聲道:「元奇亡我大清之心,可謂婦孺皆知,朝廷百般容忍,只會讓元奇進一步坐大。」

  「元奇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奕枻打斷他話頭道:「朝廷如今無力與元奇開戰,一旦開戰,南洋艦隊必然封鎖渤海口,英法的支援壓根就指望不上!八旗新軍雖有十餘萬之眾,但武器彈藥皆仰元奇供給,戰力也與元奇新軍相去甚遠,此時與元奇開戰殊為不智。」

  仁壽爭辯道:「早做籌謀,向英法大量採買武器彈藥,朝廷完全有能力與元奇於決勝負,一味退讓,日後連一戰的機會都沒有!」

  「向英法大量採買武器彈藥?銀子呢?」奕枻毫不退讓的道:「打仗打的是錢糧,一旦開戰,便是傾國之戰,朝廷如何籌措這巨額軍費?而元奇則能輕鬆拿出上億甚至數億兩白銀!」

  仁壽道:「借貸,英法能夠提供巨額的低息借貸。」

  見的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爭辯了起來,慈安忍不住輕咳了一聲,聽的這聲輕咳,奕枻、仁壽兩人這才察覺有些失儀,登時訕訕住嘴。

  略微沉吟,慈安才道:「朝廷正藉助英法之力在天津籌辦軍工,當前需要的是穩定,是時間,不宜輕啟戰端。」頓了頓,他才緩聲道:「立憲之爭,恭王上了份條陳,建言朝廷施行預備立憲,以安撫元奇,平息爭端,爭取民心,拖延時間。」說著,她將奕訢預備立憲的想法細說了一遍。

  只是略微琢磨了下,仁壽就開口道:「預備立憲實是居心叵測,朝廷一旦施行,立憲則必成定局,期限一至,朝廷將再無理由拖延,將迫於朝野壓力被逼實行憲政!」

  奕枻卻是斟酌著道:「九年之期,可謂不短,朝廷足以建立軍工體系,自行生產武器彈藥。可慮者,一旦朝廷施行預備立憲,則憲政之思想必然深入人心。」

  聽的這一句,慈安登時明白過來,自己一直感覺不安的原因就在於此,一旦朝廷施行預備立憲,朝野上下官紳士民必然都會了解和研究西方憲政,九年預備之期,則憲政思想必然是深入人心,屆時,朝廷若不推行憲政,必然朝野譁然。

  可洞察了這點又如何?難不成不允預備立憲?哪又該如何安撫元奇平息爭論?慈安不覺有些頭痛,提出預備立憲的是恭王奕訢,他又是何想法?是沒堪破這點?還是有意為之?若是奕訢有意推行立憲,那事情可就變的複雜了。

  這事可以先放一放,當務之急是先平息立憲之爭,否則隨著報紙的摻和,爭論必然會無限擴大,默然半晌,她才開口道:「既是不能預備立憲,又當如何妥善處理此事?」

  「皇太后。」仁壽朗聲道:「朝廷若是退讓,元奇必然得寸進尺,臣竊以為,不如明旨天下,中西立國本源不同,大清以傳統綱常禮教立國,憲政不符大清禮儀法度,不宜仿效。」

  如此公然挑釁,是嫌不夠亂嗎?如此不知道進退令慈安心裡有些不待見,不過她卻沒有發作,她心裡清楚,這些人需要籠絡,真要反對立憲,必須倚重這些人,平復了下心情,她才柔聲道:「皇上登基不久,且又年幼,不宜節外生枝,再則,朝廷籌建軍工也正是節骨眼上,此時不宜與元奇正面衝突。」

  她話一落音,奕枻便接著道:「皇太后,臣還是建言遣人前往上海與易知足磋商,表明朝廷的態度。」

  這倒也不失一個法子,至少能試探一下易知足的態度,再則,出於平衡朝中格局的考慮,作為帝後一系,也應該與元奇聯絡一下,思忖了半晌,慈安才開口道:「既是如此,就有勞七皇叔去趟上海罷。」

  上海,鎮南王府,長樂書屋。

  趙烈文放下報紙,笑道:「一篇文章居然能引發一場規模不小的立憲之爭,看來,朝野上下支持立憲的不少,就不知道朝廷會否宣布預備立憲?」

  「預備立憲能極大的促進推行憲政的進程,朝廷若是不同意,咱們繼續施加壓力便是。」易知足不以為意的道,實則在他看來,朝廷宣布預備立憲沒有絲毫懸念,元奇在野,奕訢、肅順在朝,等於是三方聯手,倘若還不能逼迫帝後一系同意宣布預備立憲,那可就真有問題了!

  趙烈文聽的一笑,「大掌柜似乎並不看好立憲,何以如此積極推行立憲?」

  「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易知足笑道:「咱們中國究竟是採取立憲還是共和,我目前也並無十分成熟的想法,立憲並非不好,根子在於民族情結,皇帝是少數民族,這是硬傷。

  現帶國家基本是以民族劃分,隨著民主平等自由等思想的深入人心,隨著民智的提升,日後極有可能出現民族矛盾,滿人皇帝容易被攻訐。」

  他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世界各國民族運動風起雲湧,這不免會影響中國,屆時,占人口絕對多數的漢族極有可能會對作為國家精神領袖的皇帝是滿人身份而不滿,可能會出現他意想不到的情形。

  頓了頓,他接著道:「共和的條件和基礎比立憲更為苛刻,大清如今連立憲的條件和基礎都無法滿足,更甭提共和了,再則,共和制還有一個大問題,這次美利堅內戰這個缺陷就暴露出來了,南方各州宣布脫離聯邦,若是南方最後取得勝利,美利堅必然一分為二。

  咱們的情況比美利堅更複雜,一是疆域太過遼闊,二是境內民族太多,三是邊疆皆是新附之地,若是採取共和制,容易為後世留下分裂的隱患,這可不附和咱們擴張的初衷。」

  聽的這番話,趙烈文似笑非笑的道:「既然立憲共和各有利弊,不如就實行立憲,至於皇帝,大掌柜取而代之,不就迎刃而解?」

  「哪怕是虛君,這個皇帝也不好當。」易知足道:「咱們中國的情況很特殊,如果是象倭國的倭王那般萬世一系,哪怕這皇帝是少數民族,我也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立憲,但咱們中國的皇帝卻是輪流做。

  中國專制皇權的時代太長,後世民主自由的思想深入人心,就有可能反對帝制,再則,要取清廷而代之,必然要爆發大規模的內戰,我既不想將子孫架在火爐上,也不希望爆發大規模內戰。」

  說到這裡他自失的一笑,「且別想那麼長遠,先走一步看一步,恭王有心推行憲政,咱們就先看看憲政是否適合,若是不適合,再推翻清廷推翻憲政便是。」

  聽他如此說,趙烈文不由的有些擔心,法蘭西就是帝制、立憲、共和反反覆覆,以至於大傷元氣,若是大清也如此反覆折騰,怕是危害更大,畢竟大清的情況要複雜的多。

  見他臉有憂色,易知足知道他擔心什麼,含笑道:「惠甫無須憂心,有我在一日,咱們就不會重蹈法蘭西的覆轍。」

  兩人正說著,林美蓮進來稟報導:「大掌柜,醇郡王奕枻求見。」

  醇郡王奕枻?七皇叔?趙烈文瞥了他一眼,道:「醇郡王應該是帝後一系的人罷?」

  小皇帝祺祥即位,醇郡王奕枻頗受重用,而且明顯與奕訢無關,確實應屬於帝後一系,易知足微微頜首道:「請他進來。」說著他站起身道:「看來太后對於預備立憲很是牴觸。」

  慈安皇太后若是態度強硬的但對預備立憲,事情就還真有些棘手,趙烈文心裡暗忖,跟著起身隨著易知足迎了出去。

  奕枻不是一個人來的,隨行的還有南洋大臣倭仁和御史張盛藻,朝中大多漢員都支持立憲,但也有漢員反對立憲,這御史張盛藻就是竭力反對立憲的漢員之一,也因此進入慈安皇太后的眼帘,這次遣他隨同奕枻一道來上海。

  在院門口迎上三人,寒暄之後聽聞介紹,易知足不由的多打量了張盛藻一眼,這人四十左右,有些清瘦,蓄著長須,看模樣甚是儒雅,不消多想他就知道這傢伙肯定是反對立憲,否則也不可能跟著奕枻一道來上海。

  幾人寒暄進屋,敘禮落座,易知足便徑直問道:「醇郡王怎的有暇前來上海?」

  奕枻沒兜圈子,開門見山的道:「此番微服前來上海,是特地為立憲一事而來。」

  話一落音,張盛藻就接著道:「立憲是西洋之制,東西方文化、歷史、傳統、禮儀等大相逕庭,豈能生搬硬套,在大清推行立憲?」

  見他迫不及待的跳出來,易知足斜了他一眼,「張大人這是在詰問本王?」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述說事實。」張盛藻神情從容的道:「立憲既不能裕國亦不能便民,卻有削奪君權之嫌,實行責任內閣更是於國有有弊無利,倭國便是例證,倭國國王大權旁落,幕府掌權,國家敗壞,民不聊生,大清焉能仿效?」

  這傢伙好口才,易知足也不屑與他辯,而是看向奕枻,「太后可有懿旨?」

  奕枻緩緩搖了搖頭,道:「我是微服前來,未攜有太后懿旨。」頓了頓,他接著道:「新君年幼,太后監國,自有難處,若是推行立憲,太后即便是百年之後亦無顏見列祖列宗,鎮南王能否拖延些時日,待的皇上親政之後,再提立憲之事。」

  易知足暗自好笑,如今立憲的條件本就不成熟,而且也不是他急著要推行立憲,不過,慈安這是不同意預備立憲,想拖延時間,待的祺祥親政,那還的九年,他等的起,只怕奕訢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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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微沉吟,他才道:「我聽聞恭王上了個條陳,預備立憲,可有此事?」

  預備立憲之事京師高層皆有耳聞,奕枻情知瞞不過,當即如實道:「確有此事,恭王倡議預備立憲,為期九年,俟皇上親政之後再行定奪立憲與否。」

  「九年時間,我等的起,元奇等的起,但大清等不起!」易知足沉聲道:「國際局勢尤其是歐洲局勢每年都在發生變化,美利堅結束內戰,必然脫胎換骨一躍成為世界大國,稱霸美洲,歐洲幾大強國也將相繼崛起,一場世界爭霸戰爭已經為時不遠。

  大清即便無爭霸之心,亦需有自保之力,必須乘著眼前有利的局面,快速發展,否則就有可能面對歐洲幾大強國聯手入侵,要想快速發展,就必須有良好的制度和環境,君主立憲制度無疑是最有利於促進大清快速發展的政體。

  在發展工業方面,大清本就落後歐洲幾大強國太遠,朝廷當居安思危,豈能再拖延九年時間?」

  一直沒吭聲的倭仁開口道:「不論朝廷立憲與否,都不會對元奇有絲毫的影響。」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朝廷對元奇的影響確實極為有限,但元奇雖大,卻是獨木難支,發展工業需要建立一個完善龐大的工業體系,不是簡單的開辦幾個工廠的問題,這需要各省合理布局,相互協調合作,若非如此,又何須讓朝廷推行憲政?」

  說著,他看向奕枻,「還請回復太后,朝廷若是反對立憲,我在東南各省推行,也算是為朝廷日後推行立憲積累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