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 包藏禍心

  易知足吸著煙沒急於開口,朝廷變法革新,經濟方面他是最感興趣的,看得出來,朝廷已經意識到了工商業的重要性,對發展工業也是極為重視,不過能否落到實處,徹底貫徹執就很難說了。

  略微沉吟,他才開口道:「農工商業,為國家富強之根本,要想富國強軍,農工商必須並重,西洋各國如今正從農業國逐步向工業國轉化,並以工業為基礎建立龐大的商業帝國。

  英吉利在發明了蒸汽機之後,率先推行並完成了工業革命,然後利用首屈一指的工業優勢和製造優勢積極推行自由貿易政策,逐步建立起了自由主義的經濟體系。

  再然後又以武力為後盾,強迫一個又一個國家打開大門,迅速擴張成一個龐大的『日不落帝國』,同時也構建了一個龐大的以英吉利為核心的商業貿易圈,把全世界變成英吉利的原料供應地,反過來,海外貿易又極大的迅速的推動英吉利的工業化進程,形成了一個良性循環。

  大清不能繼續停留在數千年以來的農業為本的階段,尤其是在思想上必須轉變,繼續以農業為本,我們只會成為英吉利以及西洋後續強國的原料供應地,仰西洋鼻息。

  我們必須積極推動和促進工業的發展,利用本身巨大的農業優勢、人口優勢、市場優勢、地域優勢,迅速發展工業,轉變成為一個工業國家,同時,也要高度重視、大力扶持商業的發展,國與國之間,東西方之間,戰爭不是常態,商貿才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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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宛如閒侃一般娓娓而談,說的不急不緩,一眾人都聽的十分認真,眼見的是話縫,奕枻連忙道:「國城兄,農業優勢、人口優勢、市場優勢我們理解,何謂地域優勢?」

  「地域優勢是咱們四大優勢之一。」易知足緩聲道:「目前,大清已經是東方不折不扣的霸主,也是唯一的霸主,要發展工業,無人能夠掣肘,而西洋各國要想強勢崛起,則需要面臨英吉利、法蘭西的阻擾和打壓。

  另外,雖然航海技術發展迅猛,海貿會日益昌盛,但東西方相隔數萬里之遙,商品運輸成本高昂,這無疑極大的提高了咱們本土商品的競爭力,利於保護咱們本土企業,而西洋各國就沒有這一優勢!」

  綿愉衝著奕枻擺了擺手,輕聲道:「有問題等下再問不遲,別攪了國城的思路。」

  「無妨。」易知足笑了笑,「也就隨口一說而已。」

  這隨口之言對他們來說都是了不得的見識,奕訢連忙將話頭拉回來,「對於農工商業的具體革新舉措,國城兄有何高見?」

  易知足也不謙遜,緩聲道:「開荒屯田,興修水利,改進技術,引進新物種,新農具,這都是振興農業題中應有之義。興辦農事試驗場則有些新意,朝廷就應該是高屋建瓴,指導引導地方農民因地制宜發揮地區農業優勢,實現地區農業生產專業化,形成了有顯著特徵的農業帶。

  實則千百年來,我國已經自發的形成了一些有顯著特徵的農業帶,遼東的大豆,河南山東的小麥,四川湖廣的水稻,江南的桑棉等等,農業生產專業化有著巨大的優勢,但目前卻受限於交通運輸,無法凸顯出來。

  不過,隨著鐵路建設的進程加快,十年之後,大清就能形成初步的鐵路網,海上運輸也會得到極大的提高,整個大清的交通運輸將得到迅猛發展,所以,這個時候,朝廷應該開始未雨綢繆。」

  頓了頓,他掃了眾人一眼,接著道:「工商業方面,要振興工商業,牽扯頗多,但最重要的一點,是保護私產!苛捐雜稅多若牛毛,地方官府巧取豪奪,恣意攤派勒索,工廠企業沒有成長的空間和土壤,要想振興工商業,無異於痴人說夢。」

  說到這裡,他哂笑道:「元奇這二十年是怎麼一步步走過來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給朝廷的巨額借貸,沒有承接朝廷的巨額國債,沒有給地方官府的巨額捐輸,沒有廣州禁菸,沒有英吉利挑起戰爭,沒有元奇團練的輝煌戰績.,元奇早就被吃的渣都不剩了。

  為什麼短短不過十餘年,上海就能蓬勃發展起來?萬商雲集,商號林立,工廠遍地,除了元奇自身實力雄厚,並且不遺餘力的扶持興辦實業之外,還在於元奇承認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而且元奇有實力保護他們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各省商賈富戶敢於前來投資辦廠!」

  這番話說的一眾人臉上都有些訕訕的,綿愉、載垣、肅順、文祥等年紀稍大,皆是親眼看著元奇一步步崛起的,一個個臉上更是火辣辣的,這話著實打臉,但卻是事實,朝廷這些年就不知道在元奇身上颳了多少銀子,若不是易知足這個怪胎,十個元奇也倒閉了!

  見的氣氛尷尬,奕訢苦笑著開口道:「《大清律例》在保護私有財產方面,並不遜色於西洋各國.只是吏治腐敗,以至於弊端叢生。」

  這倒是實情,《大清律例》對私有財產的保護即便是稱不上聖神,也相差不遠,易知足磕了磕菸灰,道:「吏治腐敗,確實是司法腐敗的一個主要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根子還在於皇權至高無上,且地方官員權力過分集中,有若土皇帝一般。」

  奕枻沉聲道:「國城兄是指三權分立?」

  「三權分立,是大勢所趨。」易知足說著反問道:「此番變法革新,政治方面有哪些舉措?」

  「主要是改革官制,裁減冗員,整頓吏治,以及一些行政體制改革。」奕訢緩聲道:「朝廷決定先停止捐納實官,然後再進一步廢除,成立督辦政務處總領變法革新之事宜。

  增設外務部、商務部、巡警部、教育部等,將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併入禮部,將太僕寺併入兵部。各部設尚書一人,侍郎二人,不分滿漢。」

  各部官員不分滿漢?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這玩意分明就是個障眼法嘛,見的奕訢住口,他才慢悠悠的問道:「不是聽聞有人傾向憲政?」

  傾向推行憲政的不是別人,正是奕訢、奕枻兩兄弟,見的對方明知故問,奕訢一臉苦澀的道:「憲政事關重大,非是一蹴而就之事,且朝廷爭議頗大,皇上為慎重起見,意欲遣使赴洋,多方考察,再行議定。」

  終究還是堪不破!易知足心裡微覺失望,略微沉吟,才緩聲道:「憲政之事,確實應該多方考察,但三權分立,利於權力的平衡監督,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朝廷改革官制,應仿行三權分立,嘗試責任內閣,至少也應該注重司法獨立,那些個不痛不癢的行政改革,有什的必要?」

  這話已經是很不客氣了,而且帶有斥責的口吻,一眾人不由的面面相覷,怡親王載垣不滿的輕哼了一聲,「治大國如烹小鮮,變法革新,尤須謹慎,豈能大刀闊斧?」

  易知足眼神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現在不大刀闊斧銳意革新,只怕以後連大刀闊斧的機會都沒有。」

  奕枻忍不住道:「國城兄這話又是何意?」

  「知道立憲需要籌備多長時間嗎?」易知足接著點了支香菸,「英吉利、美利堅立憲準備期都在十年以上,大清是什麼情況?比英美兩國要複雜的多,若是要推行憲政,預備立憲的時間只會更長!真等到非立憲不可的時候,再來考慮立憲,來得及嗎?」

  一眾人聽的一楞一楞的,包括奕訢在內誰也沒想到立憲的籌備期會需要如此長的時間,奕枻遲疑著道:「國城兄的意思,朝廷應該乘早入手研究憲政?」

  易知足頜首道:「即便不實行憲政,也必須研究憲政!能有所借鑑也是好的。」

  奕訢道:「國城兄可是認為大清非推行憲政不可?」

  聽的這話,易知足一笑,「這個問題還何須問我?如此多宗室王公滿漢大員週遊西洋各國兩年,難道心中沒有答案?」

  一直到將近黃昏,易知足才將一行人打發離開,因為談的實在太累,他連宴請都免了,起身將眾人送出院子,他徑直轉往長樂書屋,趙文烈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的道:「大掌柜,朝廷有沒有可能下決心推行憲政?」

  「自然有可能,在察覺無法維持皇權專制的情況下,他們會退而求其次。」易知足緩聲道:「有人曾經說過一句話,很精闢!處於權威危機中的統治者往往會迅速的變成真誠的改革者,他對改革的真誠,來源於他對保住權力的真誠。」

  細細咂摸了一陣,趙烈文才道:「確實說的精闢,不過,真要等到那時候,豈非太晚?」

  「看情況,朝廷不主動,咱們主動!」易知足沉聲道,推動朝廷變法革新,這事雖然談不上是刻不容緩,卻也不宜再拖延,而且他也無法容忍朝廷雷聲大雨點小,他要藉助朝廷變法革新來宣揚新思想新觀念,及早讓自由、民主、平等等思想深入人心。

  棠香園。

  下車一進大門,奕枻就抱怨道:「易國城也忒小氣了,居然連宴請的客套話都沒一句。」

  綿愉笑道:「你們連珠炮似的問了這半天,還指望他留客?」

  聽的這話,奕枻吞的一笑,「我如今有些後悔,這兩年去西洋週遊純粹是浪費時間,留在上海或許收穫更大,今兒一番閒談,感覺比西洋之行收穫更大。」

  奕訢卻是刻意的落後幾步,與肅順並列而行,輕聲問道:「易國城帶在身邊悶葫蘆似的那個士子可認識?」

  「那是趙烈文,江蘇陽湖人,字惠甫,是個秀才。」肅順隨口道:「易國城對他甚是器重,這次元奇敘功給他保了個三品,但他卻依然留在身邊。」

  如此說來,這人志不在入仕為官?奕訢漫應了聲,打消了剛冒出來的念頭,朗聲吩咐道:「著人準備一桌上好的席面,送到正廳,伯涵,儘快將談話記錄整理出來。」

  「下官遵命。」曾國藩連忙駐步躬身應道,待的眾人離開才起身,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奕訢一行人進了正廳,一落座,載垣就忍不住道:「朝廷變法革新,易國城為何會極力支持,究竟包藏著什麼禍心?」

  這話太過直白,一時間沒人接話,奕枻斟酌著道:「對於朝廷變法革新,易國城顯然是深思熟慮,看似信口而言,但細細琢磨,卻是無一不精闢。」

  肅順掃了眾人一眼,道:「此事暫且不要妄自揣摩,從元奇抗擊西夷的情況來看,易國城並非是不顧大局,恰恰相反,而是處處以大局為重,朝廷變法革新以圖富國強軍,這是真正的大局,易知足極力支持,早就在情理之中。」

  綿愉也附和著道:「易國城一直以來都甚是顧全大局,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不僅是抗擊西夷,海外擴張,其平定捻亂,驅逐髮匪,鞏固西北等功績,都是不容抹殺的,要說元奇,說易國城不顧大局,只怕朝野上下都沒人會信。」

  「哼!」載垣冷哼了一聲,道:「大奸似忠大偽似真之輩,歷朝歷代還見的少了?」

  奕訢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怎麼著,怡親王這是非要把元奇逼的造反不成?」

  這帽子可有點大,載垣當即不再吭聲,端起茶杯啜茶不語,奕訢緩聲道:「不論是迫於元奇的壓力還是迫於西洋的壓力,朝廷都到了非變法圖強的境地,不管元奇是抱著什麼樣的目的,能夠積極支持朝廷變法,都是好事,總比阻擾朝廷變法強。」

  從這個方面來說,確實是如此,以元奇的實力和勢力,若是阻擾朝廷變法革新,朝廷新政將有可能無法實施,肅順當即附和道:「恭親王所言甚是,當前,朝廷應該盡力籠絡元奇,以推行新政,而不是質疑元奇包藏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