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擅自撤兵

  武昌,靄園。

  書房裡,一大盆炭火燒的正旺,整個房間裡都暖烘烘的,易知足、包世臣相對而座聚精會神的盯著棋盤,棋到中盤,兩條大龍爭奪中心一片孤地,廝殺異常激烈,兩人都是心無旁騖。

  林美蓮緩步進來,見這情形不由的一笑,微微一福,道:「侯爺,來客了,江中丞,曾大人前來拜訪。」

  聽的江忠源、曾國藩二人來了,易知足抬起頭來笑道:「暫且封盤.。」包世臣放下手中棋子,隨手呷了口香茗,這才道:「敘功保舉名單,侯爺真不打算奏報?這次可是有望封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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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請他們過來。」易知足吩咐了一句,這才端起棋盤,絲毫不在意的道:「區區一個公爵,何足道哉?」

  「此事,侯爺還得三思。」包世臣緩聲道:「有清以來,尤其是康熙以後,漢人封公爵者,屈指可數,侯爺若能封公,能極大提高侯爺的威望和聲譽,日後不無益處。」

  「朝廷能封,也就能削。」易知足道:「我還真不希望朝廷重賞,朝廷不公,咱們撤軍也就更理直氣壯。」

  包世臣聽的一笑,「還是侯爺看的透徹。」說著,他指了指門外,「還是迎迎罷。」

  兩人出的房間,就見江忠源、曾國藩兩人在林美蓮的引領下進了院子,見面略微寒暄,進屋落座之後,江忠源便道:「方才收到軍報,荊州太平軍兵分兩路,一路奔宜昌,一路奔常德。」

  曾國藩連忙補充道:「進軍常德一路的乃是楊秀清親自率領的太平軍主力,初步估計兵力在十萬以上,如今湖南兵力空虛。」

  易知足哂笑道:「即便兵力充足,也難纓其鋒。」頓了頓,他才道:「太平軍主力回師湖南,應是有占據湖南之意,很可能會再攻長沙。」

  占據湖南?再攻長沙?想到家鄉的親人子弟曾國藩臉色一變,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

  易知足沒做理會,問道:「石達開呢?」

  「石達開仍留在荊州。」江忠源連忙道:「領兵攻打宜昌的乃是曾天養、胡以晃。」

  看來太平軍是不打算放棄荊州了,否則不會以石達開駐守荊州,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援兵呢?」

  「兵部尚書桂良率兩萬八旗新軍已抵達襄陽,」江忠源緩聲道:「僧王、桂部堂正趕來武昌。」

  聽聞僧格林沁、桂良正趕來武昌,易知足緩聲道:「僧王趕來,必然是商議如何圍剿太平軍,眼下太平軍聲威大振,兵力驟增,非昔日可比,須的從長計議。」

  曾國藩沉吟著道:「太平軍打宜昌,似乎有西進入川之意,若是占據湖南四川,後果不堪設想。」

  見他轉彎抹角,江忠源乾脆的道:「侯爺,咱們也預判太平軍極有可能會再次攻打長沙,眼下能救援長沙者,唯有侯爺,在下等懇請侯爺領軍入湘,進駐長沙。」

  易知足哪裡還肯去湖南蹚這渾水,當即便道:「太平軍如今已成巨患,圍剿太平軍,不能計較一城一地之得失,太平軍若是攻打長沙,占據湖南,對朝廷來說是件大好事,利於朝廷集結大軍,以最小的損失和代價剿滅太平軍。」

  頓了頓,他接著道:「如今太平軍在湖北已經沒多少兵力,援兵也已抵達襄陽,海軍在這兩日就會撤離武昌,必須儘量避免外憂內患同時爆發。」

  聽的這話,江忠源大失所望,「侯爺就忍心長沙再次陷落長毛之手?」

  易知足沉聲道:「太平軍盯著長沙是好事!」

  江忠源、曾國藩聽的都是一楞,就連包世臣也是一臉的不解,見的三人神情,易知足緩聲道:「太平軍盯著長沙,有利於朝廷調集兵力阻止太平軍入川,若是太平軍入川,圍剿起來就更為麻煩!」

  頓了頓,接著道:「常德到長沙不過三百餘里,而且可以水陸並進,武昌距離長沙七百餘里。即便是想救援,也非易事,長沙守不住就撤,組織百姓一塊撤!太平軍在湖北裹挾了不少百姓,安置應該不成問題。」

  送走江忠源、曾國藩兩人,易知足也沒下棋的心情,點了支煙沉吟不語,包世臣緩聲道:「侯爺是擔心太平軍入川?」

  易知足點了點頭,道:「太平軍入川,對於咱們來說,就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侯爺放心。」包世臣呷了口茶,語氣輕鬆的道:「對於流寇而言,入川就是自尋死路,四川易守難攻,但要出川,卻也不容易,洪秀全、馮雲山都是秀才,應該很清楚張獻忠的下場,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大舉入川。」

  話未說完,林美蓮快步進來,道:「侯爺,京師八百里加急。」

  易知足原本以為是廷寄,不想卻是林則徐的一封私信,拆開一看,他不由冷笑道:「咸豐倒也打的一手好算盤。」說著將信遞給包世臣。

  看完信,包世臣忍不住笑道:「委任侯爺為圍剿太平軍的欽差大臣,總比任命陳洪明為湖北提督,讓海軍籌建長江水師強得多,這是驅虎吞狼之計,且還能顯的當今胸襟廣闊,有容人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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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若能節制湖南湖北、貴州四川、陝西河南、安徽江西以及廣西等九省軍政,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易知足聽的一笑,「這可是獅子大開口,非得嚇壞他們不可。」

  包世臣不急不緩的道:「這九省皆與湖廣毗鄰,如今太平軍至少可以號稱百萬之眾,調集九省兵力圍剿,算不上獅子大開口,否則,侯爺如何拒絕?」

  「無法勝任,另請高明。」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如今太平軍已然成氣候,咱們也沒必要再看朝廷臉色,直截了當的拒絕,免的老是來煩。」

  「讓朝廷知難而退便是。」包世臣緩聲道:「節制九省,再索要巨額軍費,也免林相難回復,當今畢竟才二十歲,血氣方剛,若與元奇公然翻臉,不利於後續計劃。」

  「先生說的是。」易知足頜首道:「還不到與朝廷公然翻臉的時候,那就依先生的,如此回復,不過,撤軍不能再拖了,籌建長江水師不宜再拖延,僧王趕來,必然又要苦苦相勸。」

  東城外長江碼頭,一隊隊軍容齊整的海軍官兵排成長隊井然有序的依次登上一艘艘蒸汽輪船,武昌城內大小官員齊齊出動前來送行,湖廣總督琦善、湖北巡撫、兵部右侍郎曾國藩等人心裡雖然有些不痛快,也依然前來送行,畢竟後繼圍剿太平軍在槍枝彈藥方面還要依靠元奇,再則,他們也清楚,易知足心裡也憋屈。

  除了官員,城外碼頭一帶江岸還聚集了眾多的士紳商賈百姓,黑壓壓一大片,指指點點的輕聲議論著:「長毛還沒剿滅,海軍怎麼就撤軍了?」

  「朝廷的事情,誰知道?」

  「聽說長毛的水師就盤踞在洞庭湖,海軍撤離了,長毛豈不是來去自如,會不會再來打武昌?」

  「聽說援軍來了,朝廷派了二萬八旗新軍前來。」

  「什麼八旗新軍,能與海軍相比?」

  「說的是,海軍也就這號褂難看了點,不僅能打仗而且軍紀還好的離譜,空閒的時候還掃大街,這段時間,咱們城內乾淨多了。」

  「什麼號褂?人家這是軍裝,洋玩意,比號褂順眼得多也精神的多。」

  「就是,不會說話別說,什麼叫能打仗?海軍這叫戰力無雙,收復武昌城時那大炮轟的是天昏地暗,一袋煙功夫就打退了長毛,而且五千人就敢星夜疾馳京山,楞生生的衝破長毛十幾萬大軍將二萬八旗新軍救了出來。」

  「哎.,如今海軍走了,咱們晚上睡覺只怕都的睜隻眼,不定長毛什麼時候又順江而下。」

  「嗡——。」江面上汽笛長鳴了一聲,易知足衝著眾人拱手笑道:「諸位,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諸位珍重!」

  「恭送侯爺!」

  易知足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向碼頭,江忠源卻是跟了上去,亦步亦趨的道:「侯爺應諾的事情可別忘了。」

  「岷樵兄放心,回到上海就跟他們商談,一有消息就儘快回復。」易知足邊走邊道:「另外,國家正是用人之際,岷樵兄得多多保重,切毋以身犯險,圍剿太平軍非是一蹴而就之事。」

  「侯爺金玉良言,在下必定銘記於心。」江忠源跟著踏上碼頭,待的易知足上了跳板,他才拱手道:「侯爺一路順風。」

  上了船,易知足才轉過身,拱手道:「岷樵兄珍重。」說著又沖岸上一眾官員遙遙拱手道別。

  見的艦隊緩緩駛離碼頭,琦善暗嘆了一聲,海軍撤離,圍剿太平軍無疑會艱難得多,他是真不明白咸豐、穆章阿他們是怎麼想的,明明已經奏報了易知足會撤軍,卻也不想辦法挽留,如今好了!

  「都散了,各自回衙辦差。」琦善吩咐了一句,緩步走向碼頭。

  碼頭上,江忠源獨自一人孤零零的站著愣愣望著遠去的艦隊,聽的動靜,轉過身來,見的是琦善,他長吁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琦善微微笑了笑,道:「別沮喪,易國城撂撂挑子也好,快馬知會長江沿線各省督撫,海軍艦隊撤兵。」

  江忠源一楞,隨即欣喜的道:「大人這是.。」

  「海軍撤兵,不只咱們湖廣督撫著急。」琦善緩聲道:「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海軍艦隊從湖北武昌撤軍的消息很快就散播開來,兩江督撫,長江沿線府縣官員盡皆大驚失色,太平軍如今聲威大振,水師規模之龐大,就連海軍艦隊都要避其鋒芒,如今海軍艦隊撤軍,長江水師還在紙面上,千里長江,任憑太平軍水師縱橫,這意味著,太平軍隨時可以大舉浮江而下,這不只是關乎頭上的官帽,而是直接關乎身家性命,一個個豈能不急?

  兩江總督李星沅、安徽巡撫駱秉章、江西巡撫陸應谷,江蘇巡撫傅繩勛明知這是湖廣督撫拉他們下水,也不得不配合,紛紛上摺子懇請由南洋海軍籌建長江水師。

  京師,軍機值房。

  穆章阿起身走到林則徐的書桌旁將湖廣總督琦善的摺子輕輕放下,道:「麻煩大了!」

  「確實不小。」林則徐點了點頭,將易知足的信遞給他,隨即翻開琦善的摺子,看完易知足的回信,穆章阿不由的目瞪口呆,這要求說是獅子大張開都不足以形容,節制九省軍政大權,軍費三千萬兩白銀,這壓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是大將軍王也沒如此離譜!而且,連商量和討價還價的餘地都不留,乾脆直接的撤軍了,不奉旨就擅自撤軍了!

  半晌,林則徐才道:「給易國城的信,穆相是親眼過目,以廷寄的方式送去的。」

  見他急著將自己摘出來,穆章阿苦笑著道:「易國城膽大包天,恣意妄為,誰不知道,得趕緊想想,如何挽回。」

  挽回?林則徐翻了他一眼,「穆相何必明知故問?」

  「出去再說。」穆章阿說著拿起摺子出了值房,他著實沒想到易知足居然如此肆無忌憚,這可是給咸豐一點臉面都沒留,明擺著的,這是強迫朝廷將長江水師交給海軍籌辦,不知咸豐會是是何反應。

  節制九省軍政大權,軍費三千萬兩白銀!這小子也還真是敢提,見的林則徐快步出來,他停住腳步,沉吟著道:「給他湖廣總督如何?」

  林則徐冷哼了一聲,湖南湖北如今被太平軍打的稀爛,易知足肯接這個爛攤子?見他不吭聲,穆章阿皮笑肉不笑的道:「要不,舉薦一位德高望重與易國城關係親近的重臣去湖廣主持軍務?」

  林則徐自然清楚他打的什麼主意,可即便他去湖廣,易知足也未必賣他的帳,當即搖了搖頭,道:「僧王與易國城的關係眾所周知,結果如何?」略微沉吟,他才道:「先帝遺訓,穆相可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