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六章 (二十六)

  在座幾位大員中,身為欽差大臣的奕山心情是最為複雜和矛盾的,他既渴盼江寧大捷,又擔心江寧毀於戰火,另外他還肩負著道光交付的另一個任務——借江寧會戰拼光元奇團練。

  聽的易知足這話,他掃了幾人一眼,緩聲道:「戰與不戰,英夷說了算,從哪裡進攻,何時進攻?也是英夷說了算,我贊成知足的建議,江寧能不能保住?咱們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

  僧格林沁卻是一心想打仗,當即附和道:「本王也贊成,能談則談,談不妥則打,沒什麼好猶豫的!」

  德珠布卻是不吭聲,身為江寧將軍的他,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在江寧開戰,如果是穩操勝券,他自然不介意,但若是勝負難料,而且江寧城還有破城的危險,他豈會願意?再則,旗兵出城配合元奇團練作戰,他也是老大不樂意,京口營副都統海齡可說就是死在元奇手裡,他豈會心甘情願為元奇團練做嫁衣!

  林則徐看了看德珠布,又看了楊芳一眼,在心裡暗嘆了一聲,能不能保住江寧,江寧一戰的勝敗,關鍵在於元奇團練的五千兵馬,城裡那三萬八旗綠營,他真心不敢做指望,鎮江之敗,讓他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

  略微沉吟,他才開口道:「熟悉英夷國情,了解英夷戰力,通曉英夷語言的唯有知足,與英夷談判,非知足莫屬,江寧百萬生靈,數百年之繁華,盡在知足一念之間.。」

  易知足拱手道:「在下既是朝廷命官,也是元奇大掌柜,不論是為朝廷著想,還是為元奇著想,都會竭盡所能,避免讓江寧毀於戰火!」

  他的這話,林則徐登時放下心來,當即頜首道:「好,那就分派下各部的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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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會出的房間,易知足便加快腳步,不料僧格林沁在後笑道:「知足何必如此心急,已是飯點,吃了晚飯再出城不遲。」

  易知足停步沖他眨了眨眼睛,僧格林沁隨即快步追了上來,邊走邊輕聲道:「有事?」

  「王爺可知在下為何要將元奇團練大營扎在白土山南端?」易知足也沒心思考較他,略微一頓,徑直道:「英軍大部最有可能就是在白土山北端或是南端登陸,元奇團練占據了南端,英軍就只能從北端——也就是燕子磯登陸。

  從燕子磯一路抵達江寧城下,將近二十里,這足夠騎兵縱橫了,若是打起來,江寧北郊極有可能就是主戰場,能夠配合元奇團練作戰的,唯有大隊騎兵,王爺須的想法子掌控騎兵才是。」

  僧格林沁轉念就反應過來,易知足私下跟他說這事,是不想得罪江寧將軍德珠布,當即頜首笑道:「知足放心,這是小事。」

  兩人說著話走出院子,一位身著二品武官袍的年輕武將快步迎了上來,笑吟吟的拱手道:「見過僧王爺。」說著,沖易知足一笑,「知足兄——。」

  「雨亭兄!」易知足一喜,連忙還禮道:「雨亭兄何時來的江寧?」

  這位年輕武將不是別人,正是肅順,「來的有些時日了,不想知足兄這早晚才來江寧。」

  僧格林沁識的肅順,見他與易知足關係親熱,當即就笑道:「這裡不是敘舊的地方,咱們尋個說話處。」

  晚上九點之後,易知足才回到白土山大營,到的營門外,幾盞燈籠迅速的迎了上來,隱隱可見燈籠上有上元縣衙字樣,一個官員快步上前拱手道:「下官上元知縣吳廷獻拜見大人。」

  易知足沒有下馬,徑直問道:「吳大人有何急事?」

  吳廷獻沒料到有如此直接,估摸著他軍務繁忙,當下一不廢話,躬身道:「英軍戰艦駐泊下關,下官黃昏才接到稟報,英軍勒令沿江關口所有鋪戶必須開張營業,否則即行縱火焚燒。」

  易知足聽的一笑,這些英軍還真有意思,所有店鋪商號都開門等著被搶嗎?略一沉吟,他才道:「吳大人是想懇請元奇團練明日一早出兵保護?」

  「是是是。」吳廷獻連忙陪著笑道,他黃昏時才收到消息,等明天一早進城請示,一來一回,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可以。」易知足滿口答應下來,能為這事在他大營外守候他回來,這上元知縣也算是難得的好官,頓了頓,他接著道:「不過,江寧北郊可能會遭受戰火荼毒,吳大人最好是張貼告示,著百姓儘快安全轉移。」

  「謝大人!」吳廷獻連忙躬身道。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白土山大營兵丁四出,打著元奇的旗號分赴浦口、北河口、大勝關、賽虹橋、江寧鎮.等沿江各個重要繁華的關口港市。

  易知足此舉不僅是為了保護各關口港市爭取民心,打響元奇團練的名頭,也是為了打擊一下英軍的氣焰,讓英軍清楚,江寧有元奇團練坐鎮,別恣意妄為,當然,更主要的是讓英軍見識一下米尼槍的威力,為與璞鼎查的談判爭取一些籌碼。

  駐泊在下關的英軍前鋒艦隊並沒有閒著,一早就派出蒸汽輪船和小船在上下江面巡截船隻,派遣小股部隊到江寧城外四處活動,偵察地形、守軍布防,順帶搶掠財物、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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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上午開始,元奇團練與英軍在白土山、邁皋橋一帶以及浦口、北河口相繼發生小規模的戰鬥,初次對上元奇團練米尼槍的英軍無一例外全部吃了大虧,大半天時間就傷亡了二百三十餘人。

  遭此打擊,英軍大為收斂,除了依舊派遣輪船和小船在上下江面巡截船隻外,不再派遣小股部隊外出,而是老老實實的呆在下關等候後繼的主力艦隊到來。

  英軍安靜下來,江寧城內卻一點不安靜,奕山、僧格林沁、德珠布聯手發動大規模的肅清內奸行動,大索全城,凡是近期來江寧的外籍士紳商賈百姓全部嚴加審查,尤其是來自廣東和福建的,尤其嚴厲,一天時間就在菜市口斬殺了六十多個有會黨嫌疑的,整個江寧城內人心惶惶,一片恐慌。

  兩日後,八月七日,璞鼎查的座艦——「康華麗」號抵達下關,八月八日,清英雙方在靜海寺舉行第一次高規格的會談,英方出席會談的是璞鼎查、巴加、郭富、馬禮遜、羅伯聃、巴夏禮,清方出席的是欽差大臣兩江總督林則徐、參贊大臣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參贊大臣上海道員易知足、江寧布政使黃恩彤,上元知縣吳廷獻。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在寺廟扎堆的江寧,靜海寺不論是規模、香火還是名聲,都排不上號,這座寺廟是明成祖為了褒獎鄭和下西洋的功績敕建的,靜海寺——取四海平靜之意。

  清英會談之所以選中靜海寺,是因為靜海寺距離下關英軍艦隊駐泊處不遠,而且之前由江寧布政使黃恩彤主導的與英方關於贖城金的談判就是在靜海寺舉行的。

  會談的會議室並不大,三張方桌拼成了一張長條桌,雙方代表各座一邊,易知足官位不高,但掛著個參贊軍務的頭銜,因此排在第三位,實際就是正中間。

  會談一開始,介紹完雙方代表的身份之後,璞鼎查就直接調換了座位,與易知足對面而坐,並且不顧禮儀,完全忽略了林則徐、僧格林沁兩人,徑直對易知足道:「元奇是一個規模龐大的商業集團,對外貿易是元奇最重要的一部分,做為貴國對外貿易最大的貿易國,英吉利很樂意與元奇結為商貿夥伴,而不是敵人。」

  易知足揚了揚眉頭,道:「我可以理解,閣下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璞鼎查連忙道:「我的前任喬治.懿律和現在的副手查理.義律都對易先生非常讚賞和尊敬,對於元奇也給予極高的評價和足夠的重視,我是真心希望元奇能夠成為我國在遠東最為重要的商貿夥伴,不希望元奇捲入這場戰爭,影響以後雙方的商貿合作。」

  易知足雙眼平視著他,語氣平靜的道:「元奇非常樂意與英吉利結為商貿夥伴,在軍工、機械、船舶、冶煉、鐵路等多個領域進行密切的合作,但是,有一點閣下說錯了,不是元奇要捲入這場戰爭,而是貴國將元奇捲入了這場戰爭。

  元奇是大清帝國的元奇,我國有一句話,叫『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清帝國的榮辱,就是元奇的榮辱,大清帝國的對外戰爭,元奇不可能置身事外。」

  聽的翻譯,林則徐暗贊了一聲,看了對方翻譯一眼,他擔心對方翻譯是否能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句話準確翻譯過去?

  稍稍沉吟,璞鼎查才道:「我不希望元奇毀於這場戰爭,這對於貴我兩國來說,都是一個無法承受的損失。」

  「謝謝閣下的關心。」易知足微微點頭致敬,隨即抬起頭微笑道:「元奇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不論是商場還是戰場!」

  這話說的可真是底氣十足!僧格林沁不動聲色的在桌下豎了一個大拇指。

  璞鼎查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略微沉吟才道:「縱使元奇擁有最新式的火槍,也無法阻擋我的艦隊攻占江寧。」

  「閣下錯了。」易知足語氣篤定的道:「閣下的艦隊能攻破江寧,但無法占領江寧,在艦炮的射程之外,就是元奇的天下!」說到這裡,他一頓,「聽聞貴軍海陸官兵水土不服,軍中同時爆發霍亂、瘧疾這兩種傳染病。

  另外,我還想提醒閣下一句,江寧是我國有名的四大火爐之一,氣候異常炎熱。而且,長江的枯水期也即將來臨,不知道閣下的艦隊在江寧能夠堅持多長時間?二個月還是三個月?」

  霍亂、瘧疾?璞鼎查心裡一驚,對方是如何知道這事的?他不動聲色的道:「軍中確有些病患,不過,都已經被安置在鎮江修養了。」

  聽的翻譯,僧格林沁忍不住笑道:「鎮江已經被本王收復了,你的病號如今都在丹陽。」

  聽的這話,英方翻譯馬儒翰心裡一驚,連忙看向易知足,見他一臉平靜,這才將信將疑的翻譯過去,璞鼎查也是不敢置信,看向易知足道:「這是真的?」

  易知足點了點頭,道:「貴軍留守鎮江的船隊,快則三兩天,慢則五天,應該就能抵達江寧。貴軍在鎮江的將近三千陸軍,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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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璞鼎查的臉色登時有些蒼白,對方不可能撒謊,畢竟鎮江的船隊三五日就能抵達江寧,而且,擁有新式火槍的元奇團練,也確實有能力全殲鎮江的三千陸軍,短暫的失神之後,他迅速的問道:「吳淞呢?」

  易知足沒回答,掏出一封信,道:「這是貴國侵華副使,查理.義律閣下的親筆信。」

  璞鼎查迫不及待的接過信,迅速的閱讀了一遍,腦子裡登時一片空白,吳淞五千守軍投降,四艘戰艦自毀,長江後路被完全切斷,江寧根本就是一個陷阱!而他犯了與他的前任喬治.懿律一樣的錯誤——分兵!被元奇給各個擊破了!

  見他愣愣的出神,郭富連忙從他手裡接過信,還沒看完,臉色就一片鐵青,忍不住問道:「傷亡如何?吳淞和鎮江的傷亡情況怎麼樣?」

  「吳淞好一點,查理.義律閣下見勢不妙,很明智的選擇了投降。」易知足緩聲道:「傷亡不到一千,鎮江略微嚴重一點,傷亡一千三百左右。」

  傷亡兩千多人?璞鼎查、郭富都是一楞,這傷亡也太大了,略微沉吟,他才有些吃力的問道:「軍官傷亡情況如何,我是說高級軍官。」

  易知足道:「閣下放心,高級軍官——准將一級的軍官沒有傷亡。」

  聽的這話,璞鼎查心裡稍覺安慰,沉默片刻,他才道:「今天的會談,暫時就到這裡吧。」

  「希望閣下回去能夠慎重考慮。」易知足沉聲道:「我相信,貴國的女王陛下也不會願意看到一個兩敗俱傷的局面,這不利於兩國以後的商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