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閣里一片安靜,一眾大臣都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眼觀鼻,鼻觀心,人人心裡都明白,除了元奇這個怪胎,沒有哪家票號錢莊銀行有膽子承接朝廷發行的巨額國債,動輒上千萬兩的白銀,別說沒這分實力,就算是有實力,也沒人敢冒險。
原因很簡單,民間私人之間借貸發生糾紛,還可以討債,討債不成,還可以將官司打到官府衙門,可是,把錢借貸給朝廷,朝廷不還債,跟誰討要去?連官司都沒地方打,況且,國債不僅利息低於市面上的利息,期限又長,誰吃飽了撐的,願意做這風險奇高且還虧本的生意。
雖說眾人心裡都明白,但誰也沒想到卓秉恬會當著道光的面如此問,一個個心裡都有些忐忑,暗怨卓秉恬冒失,穆章阿也是低眉垂眼,不敢接這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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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人都不吭聲,道光緩聲問道:「為什么元奇敢於承接朝廷發行的大額國債?」
聽的道光如此問,眾人心裡都是一緊,卓秉恬卻不慌不忙的躬身道:「回皇上。元奇承接國債是為效仿西洋,在大清建立金融市場。」
這一點,戶部左侍郎吳其浚在國債順利推行的摺子中提及過,道光也記得,但吳其浚在摺子中語焉不詳,道光也不明白元奇為何要建立金融市場,正自沉吟,穆章阿卻是開口道:「元奇以虧損數百萬的代價建立金融市場,目的何在?」
見他有意將眾人往溝裡帶,王鼎沉聲道:「元奇建立金融市場,自然是為了順利推行國債,虧損一兩百萬元,總比將所有國債都在攥在手裡強,將國債投放市場,自由流通,有利於國債的持續發行,有利於國債發行正常化,規範化,穆大人莫非不看報?」
「《西關日報》對於西洋的國債發行,西洋的金融市場,金融體系等有著詳盡的介紹。」卓秉恬接過話頭道:「元奇銀行從創建之初,便是仿效西洋——低息放貸,建言發行國債,創建金融市場,這一步步都是有跡可循,目的就是在大清建立成熟完善的金融體系。
英吉利之所以強盛,之所以能夠建立強大的海軍艦隊,之所以能夠支撐與法蘭西國長達百年的戰爭,就是因為擁有完善的金融體系,有活躍的金融市場。」
王鼎故意問道:「金融體系,金融市場,很重要?」
「很重要,甚至可以說是富國強兵的根本。」卓秉恬緩聲道:「完善的金融體系,活躍的金融市場,有利於吸納民間大量的閒散資金,這不僅是利於朝廷發行國債,也有利於商業繁榮,有利於手工作坊——也就是工廠的興盛發展。
元奇為什麼能在短時間內迅速發展壯大,就是因為手頭掌控了巨額的資金,機器製造廠、造船廠、彈藥局、機器繅絲廠、機器榨糖廠,鐵路修建,昌化鐵礦,哪一樣不需要大額的資金投入?
元奇在快速壯大的同時,也為朝廷帶來了大額的稅銀,僅是廣州府的機器繅絲廠一年就繳納稅銀六十萬元,元奇如今一年上繳的稅銀已經將近二百萬元,在過一兩年,隨著機器榨糖廠的推廣和昌化鐵礦的大量開採,元奇一年的稅銀將輕鬆突破三百萬元。
英吉利為什麼富庶?為什麼能夠有錢打造龐大的海軍艦隊,就是因為英吉利有著不少象元奇一樣龐大的商業集團公司。數年前解體,以前一直壟斷廣州貿易的英吉利東印度公司,就是一家比元奇還要龐大無數倍的大公司。
大清若是多有幾家象元奇一樣龐大的公司,也能有充裕的財力打造龐大的海上艦隊,何至於被英吉利威脅!」
「如此說來——。」穆章阿似乎是自言自語一般的說道:「元奇敢於承接朝廷發行的巨額國債,是因為每年要交納大額稅銀。」
「此言大謬。」王鼎毫不客氣的道:「元奇敢於承接國債,是因為元有能力籌建金融市場,有把握將國債在金融市場流通,兩淮鹽商,江西銅商,山西票號,每年繳納的稅銀亦不少,可敢承接朝廷國債?」
穆章阿沉聲道:「元奇一家獨大,非朝廷之福,亦非元奇之福!」
默然半晌,道光才開口道:「英吉利東印度公司是怎麼回事?」
「回皇上。」卓秉恬躬身道:「《西關日報》對於東印度公司的介紹並不詳細,微臣僅知道東印度公司是英吉利最大的公司,壟斷英吉利與大清貿易一百餘年,英吉利在海外眾多殖民地,皆是該公司開闢的,印度的棉花貿易,鴉.片貿易,廣州的茶葉貿易,皆是該公司掌控,為何會倒閉,微臣也不甚清楚。」
略微沉吟,道光才道:「著吳其浚在廣州打探一下東印度公司的情況。」
「微臣遵旨。」卓秉恬連忙躬身道。
道光為什麼要了解東印度公司的情況?穆章阿心念一轉,隨即躬身道:「皇上,地方商團相互制衡,方合中庸之道,元奇若是一統江浙錢業,必然是一家獨大之局面,日後難以制衡,奴才竊以為,朝廷在江浙發行國債,不必急於一時,可緩緩圖之,元奇一統廣東錢業,也不過只用了兩年時間.。」
聽的這話,道光心裡一動,元奇要想一統江浙錢業,也非是一蹴而就之事,至少也需要兩三年時間甚至更長,有這時間,為何不能扶持其他錢莊銀號?任由元奇發展,日後必然會有尾大不掉之患。
稍稍沉吟,他才緩聲道:「此事稍後再議。」說著,他拿起林則徐的摺子道:「林則徐建言,大張旗鼓調集重兵防守天津,以絕英夷攻擊天津之念,轉而吸引英夷攻擊江寧.。」
見道光將話題轉到兵事,卓秉恬心裡不由的一沉,很顯然,穆章阿的話打動了道光,若是朝廷決意在江浙另外扶持一家錢莊銀號壟斷江浙錢業,又或是在江浙各省扶持錢莊銀號各自壟斷一省之錢業,會是什麼情形?元奇又將是什麼反應?
道光話一落音,江蘇吳縣人,熟悉大江航道情況的大學生潘世恩就開口道:「皇上,江寧至海口航道水文複雜,英夷艦隊多大艦,豈敢冒險進入內河,逆水而上攻擊江寧?」
「這摺子你們看看。」道光說著拿起摺子看了一眼兵部尚書祁寯藻,道:「實甫,你來念念,最後一段。」
林則徐在摺子里說英夷艦隊可以乘著漲潮之機進入海口,並有蒸汽輪船可以拉拽戰艦逆水而上,且有熟悉內河航道之漢奸領航。祁寯藻一念完,王鼎就開口道:「英夷艦隊進入內河攻擊江寧,能否把握機會一舉全殲?」
這話可沒人敢接,英夷艦隊在東南沿海肆意劫掠,沿海府縣對於英夷艦隊戰力都有詳細的稟報,而且基本上是大同小異,一句話——不可力敵。就算是英夷艦隊進入內河,那大江也甚是寬闊,甭說是一舉全殲,能取得一場大捷,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見的沒人吭聲,潘世恩遲疑著道:「江寧是江南都會,亦是兵家必爭之地,毀於戰火,或是陷落,必然導致兩江糜爛,損失之大,不堪設想。」
祁寯藻緩聲說道:「林則徐、易知足預判英夷大舉增兵,必然不會再滿足於沿海騷擾,而是會攻擊重要目標,以逼迫朝廷接受割地賠款等喪權辱國之條件,攻擊目標不外乎三個,廣州、江寧、天津,這三地皆便於英夷艦隊攻擊,而廣州因為防備森嚴,遭受英夷攻擊的可能性最小。」
聽的這話,潘世恩趕緊閉嘴,天津乃京師門戶,英夷一旦攻占天津,必然會乘勢兵臨京師,兩相比較,自然是天津為重,江寧為輕。
「潘大人說的是——。」穆章阿緩聲道:「兩江是財賦重地,若是英夷攻陷江寧,糜爛兩江,沒有十數年,怕是難以恢復元氣,還望皇上三思。」
潘世恩不由的暗罵了一聲「無恥。」他是堅決主張禁菸和抗擊英夷的,哪能甘心被穆章阿當槍使,當即躬身道:「皇上,不堅決抗擊英夷,禁菸便難以貫徹,微臣雖不忍江寧毀於戰火,但更不願鴉.片流毒天下。」
道光面無表情的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吭聲,兵部滿尚書裕誠揣摩了下道光的心思,才緩聲道:「引誘英夷艦隊進入內河攻擊江寧,雖無十足勝算,卻有放手一搏之機會。」略微一頓,他才接著道:「英夷既有漢奸領航,應該也不乏漢奸打探軍情,不可輕忽,如何向江寧增兵,須的妥善布置。」
道光當即順著話頭道:「說的好,只要英夷艦隊進入內河,就是機會。至於如何調集兵力防守天津,如何向江寧增調兵力,軍機處和兵部商議一下,限兩日內遞個條陳上來。」
「微臣等尊旨。」一眾大臣連忙躬身道。
略一沉吟,道光才道:「王鼎、卓秉恬留下,其他人跪安。」
待的其他人行禮退出暖閣,道光看了王鼎、卓秉恬一眼,道:「元奇低息放貸,積極繳納稅銀,承接國債發行,主動大額捐輸以增強廣州防務,組建團練協助綠營水師抗擊英夷,修建鐵路以供朝廷考察.堪稱商團之楷模。」說著,他輕嘆了一聲,道:「朕何嘗不希望大清能多有幾個元奇這樣的商團.。」
多有幾個元奇這樣的商團?卓秉恬咂摸了下,躬身道:「皇上,微臣竊以為,元奇模式,難以仿效。」
「嗯?」道光略微有些意外的道:「為什麼?靜安且說說。」
「回皇上。」卓秉恬從容說道:「元奇是通過茶葉崩盤,擠兌的廣州錢莊銀號紛紛面臨倒閉,這才能一統廣州錢業,隨後又通過順德的生絲霸盤,將廣東絲商一網打盡,積累了巨額的本金,確立了錢行霸主的地位,隨後,元奇銀行採取低息放貸,高息存款的方式,擠壓得其他府縣錢莊無利可圖,最終才得以一統廣東錢業。
元奇銀行規模雖大,本金也雄厚,但因為是低息放貸,高息存款,實則利潤微薄,支撐元奇獲取高額利潤的,是機器製造廠、機器繅絲廠,後繼還有機器榨糖廠和昌化鐵礦。
微臣斗膽揣測,就算兩江錢莊能夠勉強捏合在一起,壟斷兩江錢業,籌建起證券交易所,卻也沒有膽量敢承接朝廷發行的巨額國債。」
道光皺著眉頭道:「發行國債,廣州不是有例可循?」
王鼎直言不諱的道:「發行國債,純屬吃力不討好,而且還是虧本生意,最主要的是,他們擔心朝廷賴帳。」
道光一陣無語,半晌才道:「國債乃是朝廷的信用所在,朝廷豈有賴帳之理?」略微沉吟,他才緩聲道:「朕是愛惜元奇,才不讓元奇一統江浙之錢業。」
卓秉恬遲疑著道:「能否提高國債利息?讓錢莊有利可圖?」
這是什麼餿主意?國債發行動輒上千萬,一借三五年,甚至是更長,利息高了,如何負擔得起,元奇還言之鑿鑿的表示要逐步降低利息,這裡卻讓提高利息!道光瞥了他一眼,道:「江浙的國債利息提高,廣東的國債也必然要提高,不說多,一分的息發行二千萬國債,朝廷一年要還多少利息?貳佰肆拾萬!朝廷背負的起?」
王鼎、卓秉恬登時都不吭聲了,道光沉吟了一陣,才道:「元奇不是想在江浙推廣機器繅絲廠.?」
什麼意思?卓秉恬一轉念就反應過來,這是想讓江浙的錢莊仿效元奇,壟斷江浙的機器繅絲廠,如此公然挖元奇的牆角,元奇肯干?而且繅絲機、蒸汽機都掌控在元奇的手中,元奇還不賣出天價來!除非是奪了元奇的機器製造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