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五章 江寧漕幫

  望著面前幾支黑洞洞的槍口,那身材魁梧的精壯漢子立時收住了腳步,雖然沒見過短火銃,但長火銃他是見過的,這玩意一槍一個血窟窿,而且根本就躲不了,他哪敢冒失,當即衝著易知足拱了拱手,一臉從容的道:「這就是易大掌柜的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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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知足好整以暇的瞥了他一眼,輕蔑的道:「不請而至,強闖而入,你算哪門子客?」說著,他臉一沉,低喝道:「打折四肢,丟出去!」

  那漢子一聲冷笑,有恃無恐的道:「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一根毫毛。」

  易知足二話不說,上前兩步,從身旁團勇手中順過柯爾特左輪手槍,抬手就是一槍,「砰」的一聲槍響,隨著槍聲,一幫穿著肥褲大襖的人快速沖了進來,一進院子,見的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著他們,一眾人都嚇了一跳,齊齊站住腳。

  「易大掌柜,有話好說。」隨著話聲,一個二十多歲,身著長袍馬褂,一副士紳打扮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進來,掃了一眼院中的情形,又瞥了木樁子一般杵在院中的那精壯漢子一眼,他才拱手笑道:「易大掌柜好大的殺氣。」

  聽的這話,木樁子一般杵在院中的那精壯漢子似乎才回過神來,伸手摸了頭頂一下,感覺濕漉漉的,放到眼前一看,滿手都是血,他臉色登時一片蒼白,很顯然子彈是擦著頭皮飛過的,在低一分,他怕是就沒命在了。

  易知足掃了眾人一眼,冷聲道:「你是什麼人?」

  那年輕人連忙拱手道:「在下漕幫江淮四,吳飛揚,今日有幸.。」

  「打住。」易知足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漕幫恁的不懂規矩?」

  吳飛揚訕笑著道:「一場誤會,易大掌柜且毋在意。」說著,他輕喝道:「常四,還不快跟易大掌柜賠罪。」

  那叫常四的漢子一臉畏懼的拱手道:「小的常四,一時魯莽,還望易大掌柜見諒。」

  易知足將槍交還給團勇,語氣淡淡的道:「以後有敢在我面前放肆的,直接開槍擊斃,畏手畏腳,要你們警衛連做甚?」

  「屬下遵命。」一眾團勇連忙轟然應到,一個個看向漕幫一眾人等的眼光都有些不善。

  見對方絲毫不給臉面,吳飛揚不由的暗暗叫苦,他是真沒料到這位易大掌柜竟然如此跋扈,要知道漕幫雖是江湖幫派,卻是取得了合法地位的,幫中不僅門徒眾多,而且有不少門徒都是朝廷武官,運河兩岸地方官員鮮有不賣漕幫面子的。

  他今日原本是想給易知足一個下馬威的,常四武藝出眾,等閒十來個壯漢根本近不了身,卻沒想到對方的保鏢居然全部配備了短火銃,反倒給他們來了一個下馬威,而且還弄的他們下不來台來。

  略微沉吟,他才一揮手,道:「都退下。」

  常四正尷尬的不知該怎麼辦,聽的這一聲,連忙灰溜溜的快步退下,吳飛揚待的手下一眾人都退出了院子,才緩步上前,不等他開口,易知足就先問道:「元奇與漕幫素無往來,漕幫何以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

  「易大掌柜誤會了。」吳飛揚連忙道:「易大掌柜的坐船太過出眾,方送林部堂上任,不過幾日又來江寧,且是停泊在水西門碼頭,自然是不難猜出是易大掌柜來江寧了。」

  漕幫與天地會、白蓮教齊名,實際卻因為具有合法地位,其勢力和實力遠不是天地會、白蓮教所能比,從杭州到天津,運河沿岸府縣都是漕幫的勢力範圍,易知足要想立足上海,發展兩江,就繞不開漕幫,早在打發嚴世寬來上海之時,他就讓嚴世寬接觸漕幫,自然是不想與漕幫交惡,不過,漕幫今日太過無禮,他不得不好好回敬一番,以免日後與漕幫交往中落於下風。

  對方這番解釋雖然合情合理,易知足卻是不敢相信,要知道,他不僅是元奇的大掌柜,還是上海道台,對方今日的行為可不是孟浪,而是刻意為之,很顯然,漕幫對他懷有極大的敵意,他還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得罪了漕幫。

  「吳兄請。」易知足伸手禮讓道。

  「易大掌柜請。」吳飛揚連忙謙讓。

  兩人進屋落座,著人奉上茶水,易知足自顧點了支雪茄,這才開口道:「元奇與江寧漕幫素無往來,吳兄今日率眾前來,所為何事?」

  吳飛揚今日率眾而來,一來又想給易知足一個下馬威,為的就是警告對方,聽聞他如此問,便似笑非笑的問道:「咱們漕幫在江南江北,元奇在廣東,可說是井水不犯河水。」略微一頓,他斂了笑容,問道:「在下冒昧問一句,易大掌柜與漕幫遠日有冤?」

  易知足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道:「吳兄這話是何意?」

  吳飛揚一撩長袍,翹起二郎腿,道:「既是遠日無冤,那想必是近日有仇了。」

  瞥了他一眼,易知足語氣淡淡的道:「在下與漕幫既無冤亦無仇,吳兄有話不妨明說。」

  「既是遠日無冤,近日無讎,在下就不明白了。」吳飛揚說著語氣一沉,「元奇無端端的為何要斷我漕幫上下十數萬幫眾的生計,易大掌柜難道沒聽說過,斷人生計,猶如殺人父母,不共戴天!」

  聽的這話,易知足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鐵路!他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過,確實,鐵路一旦修建起來,就等於是斷絕了漕幫的生計,看來佛廣鐵路通車對於漕幫的震動很大,讓他們產生了恐慌,轉而他又想到,漕運改海運,朝廷是不是也是因為考慮到斷絕了漕幫的生計,而被迫放棄?畢竟運河兩岸斷絕了生計的十數萬有組織的漕幫幫眾是極大的不穩定因素。

  他當然不可能因為觸犯了漕幫的利益而放棄鐵路修建,略微沉吟,他才道:「吳兄說的是鐵路?」

  吳飛揚嚴禁一翻,道:「易大掌柜何必明知故問?」

  易知足笑了笑,道:「是否大規模修建鐵路,是朝廷的事,與在下何干?」

  「易大掌柜既是如此說,那咱們就沒有必要再說了。」吳飛揚說著站起身來,作勢要走。

  易知足慢悠悠的道:「事關漕幫生死存亡,吳兄卻如此沉不住氣,回去如何回復?」

  略微猶豫,吳飛揚緩緩坐下,道:「易大掌柜若是一心要修建鐵路,那就是與咱們漕幫勢不兩立,還有何可說的?」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佛廣鐵路通車,貴幫應該派人去看過罷?」

  漕幫對於鐵路修建之事極為上心,事關漕幫十多萬人生計,他們也不敢不上心,自然是派人去了廣州實地觀看,吳飛揚看了他一眼,默不吭聲。

  「廣州還有一艘蒸汽輪船,是從英軍手中繳獲的,不知道貴幫可曾留意到。」易知足說著看了他一眼,放緩了語氣道:「鐵路輪船的出現,註定了交通運輸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貴幫以運輸業為生,可以說是大清運輸行業的巨頭,對於交通運輸工具的革新,你們應該最為敏感。

  我想說的是,一味的守舊,無法維持貴幫在運輸行業的巨頭地位,唯有跟上時代的變化,掌控最新的交通運輸工具和方式,貴幫才能不斷的鞏固和發展壯大。

  再則,貴幫不要只盯著漕糧運輸這一點,大清疆域遼闊,海岸漫長,不論是陸路運輸還是海路運輸,在這二三十年內不僅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運輸量也會急劇增長,貴幫若是不能把握這個機會,就只能是解散,成為歷史。」

  吳飛揚一時間有些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半晌才遲疑著道:「易大掌柜的意思,是讓咱們漕幫修建鐵路?可聽說鐵路造價高的嚇人,咱們漕幫可沒那份財力。」

  易知足道:「吳兄不是擔心貴幫十多萬幫眾失去生計嗎?鐵路修建需要大量技術熟練的鐵路工人,就是將貴幫所有幫眾轉為鐵路修建工人,也無法滿足大清修建鐵路的需要。」

  修鐵路?吳飛揚不由的一楞,遲疑著道:「易大掌柜不是開玩笑吧?漕幫可都是些船夫水手,如何會修鐵路?」

  「修建鐵路,不是一蹴而就之事。」易知足緩聲道:「貴幫完全可以逐步將青壯安排去學習鐵路修建技術,十年甚至是二十年時間的技術積累和人才培養,大清才會有可能開始大規模的修建鐵路。」

  吳飛揚瞥了他一眼,警惕的道:「易大掌柜這是要漕幫為元奇做嫁衣?」

  「元奇歷來稟承一個原則,互利互惠。」易知足道:「吳兄想過沒有,貴幫若是能夠擁有規模龐大的鐵路修建工人,完全可以自己成立鐵路公司,集資修建鐵路,那將極大的降低鐵路的造價,此外,還可以承包修建各地的鐵路,這可是極為賺錢的生意。」

  吳飛揚將信將疑的道:「如此好事,元奇為何自己不做?」

  聽的這話,易知足一笑,「元奇總不能將大清所有賺錢的門路都霸占了,元奇即便有這分心思,朝廷也未必同意,再說,修建鐵路還只有貴幫合適,貴幫不僅幫眾多,而且組織性也強,最主要的是,朝廷對此也是樂見其成。」

  吳飛揚放下了翹著二郎腿,規規矩矩的坐好,身子略微前傾,這才開口道:「易大掌柜真願意相助漕幫?」

  易知足道:「若是不能妥善的安置好貴幫,京師至江南的鐵路修建必然是阻力重重,元奇不是相幫貴幫,而是與貴幫互利互惠。」略微一頓,他接著道:「隨著蒸汽輪船的發展,不出二十年,不論是海上還是內河,大多數木船都將被蒸汽鐵船所取代,即便沒有鐵路,漕運也將改為海運,這是趨勢,大勢所趨。

  吳兄回去,最好是建議貴幫一眾當家的都去廣州看看,去看看鐵路,看看工廠,看看蒸汽輪船,若是有興趣,還可以去瓊州府看看,看看鐵礦石和煤炭的海上運輸量有多大,陸路鐵路運輸,海上輪船運輸的時代已經來臨,任何人都阻擋不了,咱們,都應該順應時代的潮流。」

  吳飛揚從院子裡一出來,常四就領著一幫人迎了上來,關切的問道:「少幫主,談的如何?」

  吳飛揚看了他一眼,道:「沒事吧?」

  常四連忙將頭低下道:「擦了層皮,不礙事,不過.也夠玄的。」

  「人家那是藝高人膽大。」吳飛揚說著一揮手,「先回去。」說著大步前行,心裡卻是暗自好笑,今兒他前來是警告,甚至可以說是威脅易知足識相一點,讓他放棄鼓吹鐵路修建的,如今回去,他卻是要勸老爺子,讓漕幫轉行改為修建鐵路,想想也真是有意思。

  鐵路火車的速度和運輸能力,《西關日報》上天天宣傳報導,關心鐵路情況的他自然是知道,那什麼蒸汽輪船,他也是聽說過的,去年英夷艦隊攻打上海,就帶了幾艘蒸汽輪船,能夠拖拽戰船逆水而行,確實了不得。

  最主要的是他感覺易知足說的有道理,與其阻止修建鐵路,還不如順勢而為,鐵路運輸的優勢如此明顯,遲早有一天是阻止不了的,還不如抓住機會與元奇聯手修建鐵路。再則,易知足的態度也誠懇,不妥善解決漕幫的生計,京師到江南的鐵路確實阻力不小,朝廷能不顧及漕幫的死活?

  客棧院子裡,見的易知足獨自一個人在房間裡,丫頭金英端了壺熱茶溜了進去,一邊換茶,一邊笑道:「少爺的槍法可真准,什麼時候也教教我罷。」

  「你一個女子家家的,學什麼槍?」易知足說著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可聯繫上了?」

  金英也是一早出門去聯絡江寧城的青蓮教,回來就聽下面人說起剛才易知足槍法的神准,聽他問正事,連忙回道:「聯絡上了,不過,江寧城的青蓮教勢力並不大,一則是省城,再則是漕幫的勢力太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