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九章 廣州禁菸(十三)

  易知足這話說的不算婉轉,意思也很明白,元奇的銀子他寧願花在義勇身上也不願意花在水師身上,關天培臉上的笑容登時就僵住了,乾笑道:「水師官兵再差,畢竟還是朝廷經制之師,老夫出任水師提督以來可沒少整頓,訓練方面也沒鬆懈,老夫還就不明白了,怎麼在知足眼裡,水師連新招募的義勇都不如?」

  易知足笑了笑,不吭聲,他對水師確實有成見,因為虎門之戰,水師的表現實在是太讓人失望,一萬多人,一天之內就將虎門丟了,而且連主帥都丟了,這樣的水師,可以說徹底沒救了。

  見易知足不吭聲,關天培亦是一陣無語,他不清楚易知足為什麼對水師的成見如此之大,不過,對於這個財神爺,他是真心惹不起,不僅道光皇帝對元奇青睞有加,幾個軍機大臣對其也很是賞識,廣州的鄧廷楨和怡良就不消說了,不僅是賞識,還很倚重。

  況且易知足才給虎門更換添置了六百門西洋火炮,而且後繼還會源源不斷的提供優質火藥和炮彈,他哪裡敢給對方臉色看。

  兩人悶坐了半晌,關天培才長嘆一聲,道:「兵難帶,綠營更難帶,而廣東水師則尤其難帶,話說回來,防守虎門,主要還得靠水師官兵,義勇都用西洋火槍,水師官兵卻用自製的鳥槍,知足讓老夫如何面對水師軍將?又如何能指望他們竭心盡力防守虎門?」

  見他訴苦,易知足笑了笑,道:「關軍門執掌水師已經四載,在下冒昧問一句,有多少兵將肯為關軍門效死?」

  關天培伸出一個巴掌,道:「中左兩營。至少有五成。」

  虎門之戰,隨關天培戰死的兵將是五百人左右,被俘一千左右。虎門寨中左兩營,也就三千餘人。說五成,還是很中肯的,易知足微微點了點頭,道:「虎門大小炮位六百,小炮位以三人記,大炮位以五人記,總需二千人,關軍門的精銳連炮位都無法滿足。還要火槍做甚?」

  「自然是給不上炮位的兵丁。」

  易知足微微搖了搖頭,道:「關軍門不怕他們臨陣倒戈,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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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的這話,關天培登時做聲不得,水師中反對嚴禁鴉.片的官兵確實有不少,這還真是不得不防,易知足接著道:「關軍門最好留一營親兵督戰,這一營親兵,我給最好的花旗火槍,至於炮位人手不足。從義勇里挑。

  再則,各個炮台,要修建後勤補給通道。僅靠水面補給是不行的,一旦開戰,從水面不可能進行補給,必須從後山進行補給。」

  這兩點提議都十分中肯,而且也很重要,關天培自然清楚,當即頜首道:「知足考慮的周詳,老夫會著手安排。」

  夜幕下,白鵝潭江面上燈火點點。化名為蘇雲海的黃殿元站立在船頭看著江面的夜景,心裡卻說不出的煩悶。廣州禁菸,嚴重影響到福建的鴉.片走私。他是聽聞林則徐在廣州禁菸舉措相當嚴厲,特地趕來查看,以便尋思應對之策,卻不料在虎門竟然會遇上易知足。

  易知足身邊的那個女扮男裝的小丫頭,他一眼就認出了是青蓮教依真人的兩個女弟子之一的金英,只是他不敢斷定金英是否也認出了他,他也無法斷定,易知足與青蓮教究竟是什麼關係?

  若是易知足不清楚金英的身份,那倒是無所謂,若是易知足入了青蓮教,那麼他的身份就會被揭穿,不僅這一年多來拉攏易知足的心思白費,只怕蘇夢蝶都會受影響。

  「少主。」姚啟昌緩步走過來,道:「咱們是去花地,還是去西關?」

  「去西關,明日上午再去花地。」黃殿元悶聲道,蘇夢蝶與易知足的關係擺在那裡,他不得不注意影響。

  聽他聲音悶悶的,姚啟昌知道他心裡煩悶,寬慰道:「元奇如今名聲在外,青蓮教自然也是想打易知足的主意,金英估摸著只是一著暗子。」

  「我也希望是暗子。」黃殿元說著輕嘆了一聲,道:「還記的易知足在順德遭劫持那事吧?我估摸著就是青蓮教的手筆。」

  姚啟昌細一琢磨,還真是有這可能,他沉吟著道:「要不,試探一下?」

  「是得試探一下。」黃殿元點了點頭。

  榕青園,後院。

  蘇夢蝶慵懶的半躺在竹榻上,以手支著頭,聽著白雪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唱著那首《傳奇》,這是請了廣州城裡有名的樂師在給《傳奇》編曲。說實在的,這歌的歌詞纏綿婉轉,曲子卻難以恭維。

  「小姐。」黛青快步走了過來,低聲道:「少主來了。」

  一聽這話,蘇夢蝶連忙坐起身道:「領去竹園,我隨後就來。」

  稍稍梳妝,蘇夢蝶就趕到竹園,吩咐兩個丫鬟守在園外,她才走了進去,進的廳堂,見的黃殿元、姚啟昌兩人,她連忙蹲身道:「奴家見過少主,姚先生。」站起身,她才含笑道:「林則徐在廣州禁菸,逼迫洋人繳納二萬多箱鴉.片,奴家估摸著少主必然坐不住。」

  「鴉.片事小。」黃殿元面無表情的道:「易知足身邊有青蓮教的人,蝶娘居然絲毫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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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蓮教?蘇夢蝶不由的一楞,略一轉念,她便問道:「可是易知足貼身之人?」

  「應是貼身丫鬟。」姚啟昌道:「昨日,易知足帶著她前去虎門,撞見了少主,那小丫頭是青蓮教十地大總——依真人門下弟子,以前見過少主。」

  蘇夢蝶的臉色一下子就變的異常蒼白,易知足若是知道她是三點會的成員,會是什麼後果?

  黃殿元看了她一眼,道:「蝶娘先別急,先坐下,如今還無法斷定易知足是否入了青蓮教。若是沒入青蓮教,那丫頭斷然不會揭穿我的身份。」

  姚啟昌跟著道:「蝶娘仔細想想,易知足會不會是青蓮教的人?」

  緩緩坐下。呷了口茶,蘇夢蝶迅速冷靜下來。思忖了片刻,她才開口道:「易知足入青蓮教的可能性不大。」

  正端著茶杯輕嗅茶香的黃殿元看了她一眼,道:「為什麼」

  「易知足本身就是野心勃勃之輩。」蘇夢蝶緩聲道:「自前年他創建元奇以來,短短兩年時間,元奇壟斷了廣東一省錢莊,壟斷了順德的生絲,開辦了長樂機器製造廠,長州造船廠。還有元奇義學。

  前幾個月,元奇又成立了一個護商團,聽說是五百人的規模,允許配備火槍,長樂機器製造廠組建了二百人的護廠隊,除此之外,聽說十三行這兩年來,也一直在招船員水手,數量不小。

  如今元奇要錢有錢,要人有人。根本沒有必要入青蓮教,況且,易知足是藉助十三行迅速崛起的。而十三行與三.合.會關係密切,如果易知足要藉助幫會勢力,也應該是選擇三.合會,而不是青蓮教。」

  「有道理。」黃殿元頜首道:「不過,蝶娘可記得前年易知足在順德被人劫持之事?」

  「少主的意思.。」蘇夢蝶遲疑著道:「易知足有可能被逼入了青蓮教?」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黃殿元道:「依真人兩個女弟子,若是要色.誘易知足,不該是派金英那小丫頭,而是那個美貌異常的白芷。」

  「白芷?美貌異常?」蘇夢蝶皺了下眉頭,道:「青蓮教最近在順德頗為活躍。繅絲女工中有個綽號『白衣觀音』的女子,聽說美貌非常。是不是白芷?」

  「不清楚。」黃殿元微微搖了搖頭,略微沉吟。他才道:「元奇還開辦有義學?」

  「是所規模很大的義學。」蘇夢蝶道:「據打探,義學學生不少,請有西洋人做先生,但在廣州及周邊,知道元奇義學的卻極少,很顯然,元奇義學並不招收廣州本地的學生,應是元奇安置村的子弟。

  元奇這兩年在河南島、洛溪島、小箍圍、長州島大肆買地安置流民,如今已有六個安置村,安置流民近萬,這些安置村的孩子不論大小都是免費進元奇義學讀書。」

  姚啟昌忍不住輕嘆道:「這元奇好大的手筆。」

  「元奇護商團是怎麼回事?」

  「廣東水師去年招募義勇,元奇護商團是以義勇的名義組建的,不過,至今還沒見過護商團露面。」

  黃殿元義學奇怪的道:「官府如何會允准元奇建護商團的?」

  「不清楚。」

  「易知足的口風很緊?」

  「他來榕青園,極少談元奇的事情。」

  「白雪和凌璇,他收房了沒有?」

  「沒有。」蘇夢蝶搖頭道:「幾次暗示,他都沒同意,不過,白雪和凌璇來了之後,他來的次數明顯多了些。」

  「難得他能把持的住。」黃殿元笑了笑,道:「派人去候著,易知足回西關,就請他來一趟,試探一下。」

  午後,易知足從虎門趕回元奇總號,剛一下轎,黛青——蘇夢蝶的貼身丫鬟就快步迎了上來,蹲身道:「奴婢見過易大掌柜。」

  見的是她,易知足笑了笑,道:「黛兒不必多禮,可是蘇公子遣你前來的?」

  「正是。」黛青含笑道。

  「煩回復甦公子,我稍後就到。」

  金英卻是一皺眉頭,待進了容園,示意李旺守在院外,她才忍不住道:「少爺,對方如此急著相請,是不是?」

  易知足輕聲笑道:「我就說嘛,你這麼個古怪精靈的俏丫頭,人家哪有不留意的。」

  「那少爺還去?」

  「為什麼不去?」易知足漫不經心的道:「打水,我要沐浴更衣。」

  「少爺就一點不擔心?」

  「擔心什麼?」易知足笑道:「就算對方認出你,跟我有什麼關係?大可一推三六九,一句不清楚你的身份,就可敷衍過去,若是不去,對方反而會起疑。」

  「這倒也是。」金英點了點頭,趕緊麻利的去打水。

  進的房間,易知足喝了杯水,順手拿起一把蒲扇扇了幾下,才是三月,天氣就已經有些熱的受不了,稍稍動一動就是一身汗,黃殿元相請,他並不擔心,在廣州這一畝三分地,福建的三點會還不至於敢胡來,對方想試探他,他也正想試探一下對方。

  下午四點,易知足乘船進了榕青園後院,船靠上碼頭,精心裝扮過的蘇夢蝶迎了上來,笑盈盈的蹲身道:「奴家見過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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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知足含笑伸手虛扶了一下,才道:「令兄次番前來廣州,可不是因為禁菸之事罷。」他這話自然不是亂問的,他很清楚,廣東的三.合會就是廣東最大的鴉.片銷售商,同是天地會的福建三點會,不做鴉.片生意才是咄咄怪事,身為三點會掌管財務的二當家黃殿元在這節骨眼上來廣州,不消說,肯定是前來打探禁菸情況的。

  蘇夢蝶白了他一眼,道:「家兄是有功名在身的,三郎為何如此問?」

  黃殿元確實有功名在身,這話倒也不假,易知足笑了笑,道:「昨日在虎門遇上令兄。」

  「林大人在虎門收繳外商鴉.片,這可是大快人心之舉,誰不想去親眼目睹一番?」蘇夢蝶說著一笑,「家兄早已備下酒宴候著三郎,奴家帶三郎前去。」

  一路緩行,易知足隨口問道:「白雪可將那首歌編出了曲子?」

  「快了。」蘇夢蝶道:「奴家這幾日請了廣州最好的樂師,正在聽音編曲,只是難度不小.。」

  難度自然不小,易知足笑了笑,沒接話,這事怕是得請西洋樂師更為適合,不過,幾個女人在家左右是閒著無事,給她們找點事也不是壞事。

  兩人一路閒聊,到的竹園,黃殿元、姚啟昌已在門口迎候,一見面,黃殿元便笑著拱手道:「昨日知足有事在身,未能痛飲,今年在下早早備下酒宴,定當一醉方休。」

  「有容兄海量,在下可不是對手。」易知足笑著還了一禮,伸手道:「有容兄請。」

  「知足請。」三人禮讓著進了廳堂,落座後,黃殿元開了一壇酒,親自把盞殷勤的為三人斟滿了酒,舉杯道:「知足不善飲,為兄此番特意從鎮江購得一壇『百花酒』,已冰鎮半日,甘甜冰爽,回味無窮,來,為久別重逢,干。」

  易知足將信將疑,一口乾了,果然甘甜可口,度數不高,黃殿元幹了一杯,笑道:「這酒好則好矣,卻只適宜江南。」說著,他另開了一壇酒,一股濃郁的酒香隨即瀰漫開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