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章 廣州禁菸(十)

  伍秉鑒也是這意思?易知足不覺有些意外,不知不覺中放緩了腳步,說實話,與義律私下達成協議,由元奇和伍家拿出四五百萬銀元悄無聲息的補償英商,這可說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是唯一能化解清英鴉.片危機,避免戰爭爆發的辦法。

  他是渴望鴉.片戰爭的爆發,所以不願意私下補償英商,伍秉鑒卻是********要避免戰爭的爆發,為何也不願意?伍家數千萬的身家,拿出兩三百萬元來,不說九牛一毛至少是不至於傷筋動骨。

  再說了,提出這個建議,很明顯是在試探義律的反應,作為英吉利駐華商務總監,也是英吉利在華級別最高的官員,義律的態度至關重要,可以說很關鍵!伍秉鑒為何要試探義律的態度?

  若是義律同意私下補償,他們又反悔的話,不啻於是玩弄和激怒義律,會激發戰爭的爆發!是伍秉鑒改變了態度?還是他不敢冒險?但若是怕冒險,就沒有必要玩火!

  只有一個可能,伍秉鑒的態度轉變了!跟他一樣,希望爆發戰爭!是什麼原因促使伍秉鑒的態度突然轉變?

  半晌,他才開口問道:「老爺子沒說為什麼這麼做?」

  「知足兄應該想得到的。」伍長青笑了笑,道:「老爺子這次算是對五叔(伍紹榮)徹底失望了,生怕他步四叔的後塵,若是爆發戰爭,十三行解散,五叔就不再用擔任這個行商總商。」頓了頓,他接著道:「還有件事,如今外界已經有謠言,說欽差大人用茶葉換鴉.片。為此,林大人曾嚴厲告誡五叔,若敢私下或是事後補償英商。必取其性命。」

  對於這個解釋,易知足有些將信將疑。卻也不再多問,茶葉換鴉.片這件事情,伍紹榮確實處理的欠妥,將伍家陷入兩頭不討好的處境,伍秉鑒因此而改變態度也是正常,不過,拖了這麼長的時間才改變態度,卻不象是伍秉鑒的行事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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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轎回到元奇總號。轎子落地,易知足方下轎,迎客夥計就快步迎上來稟報導:「稟大掌柜,順德絲商——何叔泰、王朝揖兩人求見,現在會客廳候著。」

  「請他們去容園。」易知足說著便快步前往容園。

  見他回來,金英殷勤的打來水侍候他洗手淨面,易知足吩咐道:「不用侍候,去泡壺好茶。」

  「是,少爺。」金英笑嘻嘻的應了一聲,隨即輕聲道:「白師姐回來了。說是想見見少爺您。」

  「不見。」易知足乾脆的拒絕道,他很清楚,白芷這個便宜師姐見他沒好事。無非是要銀子和催要製糖機器這兩件事情,他才沒那閒功夫。

  金英白了他一眼,道:「白師姐是來催問機器的,少爺就算不見,總得有句話交代吧?」

  抹了把臉,易知足才道:「告訴她,如今機器廠忙著生產繅絲機,騰不出人手生產製糖機器,而且蒸汽機現在也供應不上。現在也不是榨糖的季節,她催的那麼急做什麼?半年以後再說。」

  「半年?」金英瞪了他一眼。小臉一繃,道:「這話我可不敢說。你自個去說,要不,讓白師姐明兒自個來容園。」

  易知足還真不敢讓白芷登門,他可是清楚,白芷這大半年來一直在順德活動,根據林大安和任安兩人的情報,白芷在繅絲女工中頗為活躍,已經引起絲商們注意,他不敢不謹慎,沉吟了片刻,他才道:「這麼處心積慮的要見我,是不是要銀子?」

  「這——我哪知道,少爺您見見她不就知道了。」

  「晚上你去問問。」易知足丟下一句,便轉身出了房間,「膽小鬼,還怕白師姐吃了你不成?」金英在他背後輕聲嘀咕了一句。

  客廳里,何叔泰、王朝揖兩人見的易知足進來,連起身拱手道:「大掌柜。」

  「無須客氣,坐。」易知足說著徑直在主位上落座,俟兩人落座,他才問道:「春繭該上市了罷,怎的有時間來廣州?」

  何叔泰含笑道:「正是因為春繭即將上市,才趕來見大掌柜,如今東煌已經基本壟斷順德的繭市和絲市,幾個大的繭市絲市一旦到了旺季,每日裡交易往來的銀錢數額極大。」

  王朝揖乾脆的道:「元奇護商團配備火槍,東煌也想成立護商團,配備火槍,以防萬一。」

  聽的這話,易知足沒急於表態,元奇護商團要擴大規模,在廣州太顯眼,他早有想在順德繅絲廠成立護廠隊,安排人訓練,一直沒行動,他是在等,等廣東水師與英吉利爆發衝突,等廣州軍政大員主動要求周邊府縣組建團練,再順水推舟順勢而為,如此才不至於招致廣州官員生疑。

  鴉片戰爭雖然在1840年就爆發,但廣州遭遇英軍進攻卻不是同一年,好像是在次年,一年多時間進行訓練,雖說倉促了些,但卻勝在安全,若是操之過急,很可能適得其反,出於防範心理,廣州官員很可能會限制地方士紳組建團練。

  如今順德絲商主動要求組建護商團,這倒是一個好機會,順德的絲市繭市規模大,銀錢流動量大,這是事實,有這個要求也是順理成章。

  略微沉吟,他才問道:「機器繅絲廠的稅費定下來了?」

  何叔泰點頭道:「初步定下來了,按照大掌柜的意思,給官府一成的稅費,與縣衙商議的結果,是一台繅絲機一年稅費十元,明面上是八元,有二元是規費。」

  一台繅絲機一年純利百元,這是按照六倍效率計算的,實際上繅絲女工技術熟練之後,完全可以達到八倍效率,這一點易知足心裡很清楚,不過,一台繅絲機。一年八元的稅費,順德縣一年僅僅是機器繅絲廠的稅收就高達二十萬元,順德縣、廣州府、廣東省的一眾大小官員都應該笑的合不攏嘴了。

  有了這份豐厚的稅費。想來東煌要建護商團,也沒人會有意見。點了點頭,他才道:「建護商團的事情,順德縣衙打點好了?」

  「無須打點。」王朝揖笑道:「稅費一商議下來,那些官吏都是滿口應承。」

  易知足笑道:「如此說來,你們前來就是討要火槍?行,要多少,報個數,如數給你們。」

  「大掌柜。」何叔泰連忙笑道:「順德小小一個知縣哪敢妄自做主批准護商團。更莫說配備火槍,這事得向府台大人、撫台大人、制台大人逐級申請,還望大掌柜遊說一二。」

  「如今禁菸才是頭等大事,廣州文武大員的精力都在禁菸上面,不宜提這事。」易知足道:「除非有案子發生,才好順勢而為。」

  聽的這話,王朝揖心領神會,連忙點頭道:「大掌柜放心,這事簡單。」

  「春繭上市在即,此事別耽擱。也別鬧的太大,別讓順德縣衙下不了台。」易知足叮囑了一句,接著道:「你們也別乾等著。各個繅絲廠先成立護廠隊,一廠一百名,挑選不超過二十歲的青壯,我從護商團抽調一批骨幹幫助訓練,一旦官府批下來,護商團就可以從護廠隊中擇優錄取。」

  「還是大掌柜慮的周詳。」何叔泰隨口奉承了一句,接著問道:「護廠隊的待遇按什麼標準?比繅絲女工低的話,怕是沒人願意來。」

  「與元奇職員一個標準。」易知足道:「允許頂東煌的身股,每月兩塊大洋。」

  一聽可以頂身股。王朝揖連忙道:「大掌柜,這怕是不妥。那些個絲商怕是未必會同意。」

  易知足笑了笑,道:「絲商有意見。那就頂元奇的身股。」

  那豈非是把順德的護廠隊都納入了元奇名下?兩人對視了一眼,何叔泰才遲疑著道:「頂元奇的身股,這怕是名不正言不順。」

  易知足不以為意的道:「元奇本就是東煌最大的股東,有什麼名不正言不順的?」

  這倒也是實情,至少頂元奇的身股比頂東煌的身股要強,對絲商來說沒什麼損失,略微沉吟,何叔泰便點頭道:「那就遵照大掌柜的意思辦。」

  十三行商館區,英國館。

  送走一無所獲的伍紹榮、潘正煒、盧繼光三人,義律返回二樓自己寬大的總監辦公室,獨自在房間裡發呆,這幾****隱隱已經察覺到清國的欽差大人極有可能不會兌現一箱鴉.片五擔茶葉的交換條件,但聽的伍長青明確說出不可能時,他還是忍不住心裡的憤怒,一種被欺騙被戲弄的惱怒。

  不過,伍家和元奇銀行願意私下補償,讓他多少得到些安慰,至少,他目前還有選擇的機會!但也正是因為有選擇的餘地,讓他有些患得患失。

  接受伍家和元奇的私下補償,也就意味著英吉利從此將被逼放棄鴉.片貿易,一旦十三行和元奇聯手清國朝廷,合力禁菸,再想大規模走私鴉.片幾乎沒有可能,對於壟斷對外貿易一百多年的十三行的能力,他是一點不敢輕視的。

  不接受私下補償,他就是在玩火,在冒險!他是以大不列顛政.府的名義收繳各個煙商手中的鴉.片,而且開出了收據,簽發了在倫敦國庫收銀的會單,限十二個月由本國庫給還所繳鴉片之款,不接受私下補償,政.府就得賠償這筆損失!

  而大不列顛政.府是公開宣布不保護鴉片走私的,雖然他心裡很清楚,這只是一個表面的姿態,但如今國內發生嚴重的經濟危機,政.府若是公開賠償,必然會鬧出極大的風波。

  要說當時以政.府的名義收繳鴉.片,他就是多了個心眼,擔心伍紹榮所說的交換得不到兌現,畢竟沒有文字依據,而伍紹榮也不是清國的正式官員,他以政.府的名義,就是要讓清國的欽差有所顧忌,當然,此舉他也是冒了很大的風險。

  是接受私下補償?還是不接受?或許這是一個極為難得的機會,如果大不列顛政.府不想對煙販負賠償煙價之責,就得以實力向清國朝廷代索賠償,像過去那樣在鴉片貿易中置身事外的應付局面,再也不可能維持。

  想到國內有不少野心家一直在醞釀對清國進行武力侵略,義律用力的握了握拳頭,這可是一個極為難得的藉口和機會!不過,對他本人來說,風險也不是一般的大。

  次日一早,易知足在容園呆了半個時辰,見沒什麼事情正想去洛溪島新建的廠子去看看,伍長青就匆匆走了進來,屛退了小廝,他才道:「義律答覆了,拒絕私下補償!」

  義律的態度早在易知足的意料之中,他一點不意外,笑了笑,道:「以前不是說義律是反對鴉.片貿易的,瞧瞧他這態度。」

  這話是伍長青說的,他當即道:「人是會變的,知足兄不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說著,他一笑,「老爺子請你去喝茶,走吧。」

  伍家花園,延輝樓。

  伍秉鑒伸手請茶之後,端起茶盅淺淺的呷了幾口,這才開口道:「義律不過是駐華商務總監,他有能力挑起英吉利與大清的戰爭?」

  「義律無權決定發動戰爭,但卻能挑起事端,不斷擴大兩國的矛盾。」易知足說著放下茶盅,接著道:「再有,英吉利國內窺視大清的野心家可不少,叫囂武力打開大清市場的呼聲也不低,義律雖然是個小卒,但卻是個過河卒,很勇猛,也很關鍵。」

  默然半晌,伍秉鑒才道:「知足估計,多長時間能夠爆發戰爭?」

  「這可不好說。」易知足笑了笑,道:「今年應該是衝突期,看衝突的大小快慢,衝突迅而猛,明年就會爆發,義律拒絕私下補償,應該是擔了不小的風險,晚輩認為,他會蓄意挑起各種衝突,而林大人似乎也不是柔弱性子。」

  「也就是說,知足預計明年就會爆發戰爭?」

  「七成以上把握。」

  對於易知足的預判能力,伍秉鑒現在已是深信不疑,這小子既說七成以上把握,也就等於是肯定,他習慣性的用手指輕輕的叩著扶手,半晌才開口道:「虎門防務如今已大為增強,英吉利難道還能穩操勝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