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零章 白溝驛

  廣州是大清一口通商之地,既是鴉.片走私最嚴重的地方,也是吸食鴉.片風氣最盛的地方,但凡殷實之家,吸食鴉.片者十有六七,林則徐是嚴禁派代表,贊成嚴懲吸食鴉.片者,朝廷若是以林則徐為欽差前來廣州禁菸,將是什麼情形?

  在場的軍政大員和一眾行商心裡都是一緊,鄧廷楨看了易知足一眼,沉聲問道:「何出此言?」

  雖說氣氛壓抑沉悶,但堂上一眾軍政大員易知足平素里都有往來,倒也不怵,略微沉吟,他才開口道:「天津兩艘洋船便查獲走私鴉.片十三萬兩有餘,足見天津鴉.片走私規模之大,亦可知京畿之地吸食鴉.片風氣之盛,皇上雷霆震怒,實是預料中事。

  此番天津禁菸,實乃直隸總督琦善大人之功,皇上何以急召湖廣總督林大人進京?很顯然,嚴禁和弛禁之爭已見分曉,皇上贊成嚴禁,急召林大人進京,只為一點,嚴禁鴉.片!

  在哪裡禁菸?不可能是天津,從皇上嚴旨斥責廣東這點來看,林大人必然是前來廣州禁菸。」

  這事簡單,眾人只是沒往這方面去想而已,聽的易知足這話,一個個都做聲不得,鄧廷楨今日召集眾人,本就是衝著禁菸而來,道光嚴旨斥責,雖未降罪,卻讓他心驚肉跳,他心裡很清楚,若是不做出點成績來,降罪下來是遲早的事。

  略微沉吟,他才道:「鴉.片屢禁不止,本部堂固然是難辭其咎,但綠營水師和爾等行商卻是首當其衝,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就是為商議嚴禁鴉.片之事。」

  略微一頓。他沉聲道:「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

  「末將在。」關天培連忙起身躬身道。

  「即日起,提督署移駐沙角,增調水師巡船加強洋面巡查。嚴密監視和控制海口,不得放過一艘走私快蟹進入虎門。另則。潮州、惠州一帶洋面亦要加強海上巡查,嚴防走私洋船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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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將尊令。」關天培連忙躬身道。

  「巡撫怡良、廣州知府珠爾杭阿。」

  「下官在。」怡良和珠爾杭阿連忙起身。

  「大索全城,嚴搜城內所有興販鴉.片者!會同府縣官員,嚴拿各府縣鄉鎮之囤販窖口,嚴查一切滯留在內河內洋之船隻,尤其是攬載走私之快蟹各艇,禁阻內地任何船隻出洋,杜其出入之路。清販運之源!」

  怡良和珠爾杭阿連忙躬身道:「下官尊令!」

  鄧廷楨掃了幾人一眼,厲聲道:「不論是地方官員還是水師官兵,膽敢營私舞弊,玩忽職守,通風報信,暗中勾結,一律革職查辦,毫不姑息。」說完,他看向粵海關監督豫堃。

  豫堃哪還敢安坐不動,連忙起身。躬身候立,鄧廷楨瞟了他一眼,又看向一眾行商。語氣森冷的道:「鴉.片走私,泛濫至此,爾等行商有不可推卸之責,本部堂信得你們,天下人卻信不得你們,該如何積極配合嚴禁鴉.片,爾等回去擬個章程上來。」

  易知足還是頭一次見到鄧廷楨如此疾言厲色,暗忖今兒算是見到了他的真顏色,不妨鄧廷楨卻點到他頭上。「易知足。」

  楞了下,易知足連忙躬身道:「下官在。」

  「即日起。《西關日報》全力宣傳鴉.片之害,禁菸之必要。配合朝廷禁菸。」

  「下官尊令。」易知足連忙躬身道。

  出的總督府,十三行總商伍紹榮就急忙叫住了易知足,勉強笑道:「總督大人著行商積極配合嚴禁鴉.片,咱們既無權又無兵,如何配合?知足素來多智,還望不吝指點。」

  易知足笑了笑,道:「這不簡單,有人出人,無人出錢,再則行商消息靈通,尤其是對外商的動向了如指掌。」

  「知足的意思,是向官府提供外國鴉.片販子的情報?」伍紹榮左右張望了一下,道:「這以後還如何做生意?」

  這時候還想著生意,還真是個人才,易知足含笑道:「先保住項上人頭,再考慮生意。」

  在道光帝嚴旨斥責的壓力下,廣東大小官員全部積極行動起來,在廣東全省展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禁菸行動,僅僅三天時間,廣州城裡就抓捕了千餘名販賣鴉.片者,繼而在南海、番禹、高要、東莞等縣又破獲搗毀一大批倒賣鴉.片的窖口,抓獲何老斤、區寬等一批開設窖口的巨販。

  伍家花園,延輝樓。

  伍秉鑒看著易知足,問道:「知足真能斷定朝廷會以林則徐為欽差前來廣州禁菸?」

  「應該不會料錯。」易知足說著有些奇怪的道:「林則徐來廣州,是否有什麼不妥?」

  默然半晌,伍秉鑒才道:「朝廷若派林則徐前來廣州禁菸,足以說明道光禁菸的決心,十三行怕是有得麻煩了。」

  伍長青好奇的道:「林則徐前來廣州禁菸,跟十三行有什麼關係?」

  伍秉鑒沉聲道:「林則徐是福建人。」

  林則徐是福建人,這個易知足自然知道,有什麼奇怪的?一轉念,他就想到,伍家、潘家都是福建人,可就算如此,又能說明什麼?他正想細問,伍秉鑒卻長嘆了一聲「大好前途,何必蹚這灘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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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說林則徐嗎?易知足有些奇怪,瞥了眼伍長青,示意他追問一下,不料伍秉鑒居然起身踱了出去,瞧他那樣子,似乎滿腹心事。

  易知足忍不住輕聲問道:「老爺子跟林則徐有舊?」

  「沒聽提及過。」伍長青搖了搖頭,道:「前來廣州禁菸可不是什麼好差事,林則徐可是湖廣總督,他會來廣州嗎?」

  「會來。」易知足語氣篤定的道,心裡卻是有些擔憂,可千萬別因為他這隻小蝴蝶翅膀扇一扇,林則徐不來廣州。那可就壞事了。

  保定府,安肅縣白溝驛。

  白溝驛在保定府與京師之間,距離京師不過二百里。距離保定府不過數十里,是南方各省北上京師的必經驛站。規模不小,僅是大小院子就有十餘個,每日裡北上南下的官員不少,驛丞肖正元每日裡忙著迎來送往,雖然累,但卻甘之如飴,很簡單,驛丞雖是末入流的小官。卻是實打實的肥缺。

  「驛丞,驛丞在哪裡?」一個中年長隨吆喝道:「怎的給咱們臬台老爺安排個小院?正北的大院呢?」

  肖正元深知這些個狐假虎威的長隨比官員更難侍候,連忙滿臉堆笑的迎上前,道:「正北兩個大院都早早訂下了,還請大爺您多擔待。」

  「誰啊?」長隨漫不經心的道:「比咱們老爺品秩還高?」

  肖正元不言聲,卻悄悄伸出一根手指,那長隨一驚,低聲道:「一品大員?」

  點了點頭,肖正元賠著笑道:「大爺您多體諒下小的們的難處,大院空著。小的們哪敢委屈臬台大人。」

  那長隨沒興趣聽他囉嗦,取出一小錠銀子不動聲色的塞到他手裡,道:「哪位大人?」

  二兩銀子到手。肖正元當即乾脆的道:「湖廣總督,林則徐,林部堂。」

  「林部堂總不至於住兩個大院吧,還有誰?」

  「大爺恕罪。」肖正元苦著臉道:「小的真不敢說,哪位大人叮囑過,不得泄露。」

  那長隨果斷的又掏出一小錠銀子,肖正元卻乾脆連手頭上的銀子都推還了過去,這一來,那長隨馬上意識到另外一人怕是來頭怕是比林則徐還高。立時就意識到這裡面怕是有文章,兩個一品大員在這小驛站偶遇。這可能幾乎是太小了。

  他可是清楚,別看驛站不起眼卻也是官場。這地方雖小,卻最敏感,下接地氣,上可通天,烽火軍情,官員信息,百姓輿情,甚至是宮闈內幕在驛站都有可能打聽到,收了銀錠,他毫不猶豫的取出一張十兩的銀票塞了過去。

  這次肖正元沒有矯情,瞥了一眼麻利的將銀票攏入袖中,隨即上前一步,低不可聞的道:「文淵閣大學士,直隸總督,琦善琦中堂,琦中堂是微服前來,大爺不宣揚出去就是體貼小的了。」

  正北大院,正房,兩大盆炭火將整個房間都燒的暖烘烘的,才五十出頭的琦善歪在炕上假寐養神,他從京師返回保定,中午便抵達白溝驛,問知林則徐今日歇在白溝驛,便刻意在此等候。

  他才陛辭出京,自然明白道光的心意,也因此而憂心忡忡,禁菸他不反對,但反對嚴懲吸食鴉.片者,林則徐去廣州,若是嚴懲吸食鴉.片者,怕是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國庫空虛,可經不起折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長隨進來輕聲稟報導:「老爺,林大人已經到了。」

  「唔。」琦善睜開眼,隨即一個翻身坐起,看了窗外一眼,道:「快請。」

  聽聞琦善就住在一牆之隔,林則徐稍稍洗漱就趕了過來,進的房間,一眼瞅見琦善緩步迎上來,他連忙迎上前含笑拱手道:「琦中堂。」

  「林大人來的好快。」琦善含笑回了一禮,隨即伸手禮讓道:「請坐。」

  「琦中堂請。」兩人禮讓著落座,林則徐含笑道:「琦中堂在天津一舉繳獲走私鴉.片十三萬兩,實是可喜可賀。」

  琦善擺了擺手,徑直切入主題道:「皇上急召入京,少穆可知原委?」

  「天意難測,豈敢妄自揣摩。」

  琦善也不與他兜圈子,道:「天津之案後,京師又發生一起轟動京師的大案,莊親王奕軾、輔國公溥喜等貴族在一座尼姑庵中聚眾抽鴉.片,被官兵當場抓獲。兩案連發,聖上震怒,有意著少穆前往廣州禁菸。」

  京師皇室醜聞並未外傳,林則徐也是初聞,雖說他早就料到道光召他入京是為禁菸之事,但他以為是在全國範圍內展開一次規模宏大的禁菸行動,卻沒想到是派他去廣州禁菸,他當即問道:「其他省如何?」

  琦善道:「嚴禁鴉.片,重在廣州。」

  也就說其他省不禁?林則徐有些疑惑,『嚴整海口,正本清源。』不是琦善的主張?怎麼不讓琦善去廣州,而是讓他去廣州?

  琦善看出了他的疑惑,緩聲道:「廣州禁菸,事關重大,不可有失,非少穆前往不可。」

  「這是聖意?」林則徐沉聲道。

  「不錯。」琦善點了點頭,道:「我力爭去廣州,聖上不允,說廣州禁菸,非少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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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的這話,林則徐心裡一沉,廣州禁菸之難,眾所皆知,十三行與鴉.片走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但偏偏十三行又是道光的錢袋子,再則,如今正鬧銀荒,銀貴錢賤已到了不可復加的地步,廣州對外貿易斷不可絕,所有督撫大員鮮有贊成封關鎖國,斷絕對外貿易的,又要禁菸,又要不斷絕對外貿易,何其之難!

  見他沉吟不語,琦善補充了一句,道:「如今國庫空虛,少穆是知道的,廣州禁菸,斷不可輕啟邊釁。」

  林則徐不以為意的道:「蕞爾小國,也敢與我****上國交兵?更遑論西洋各國遠在數萬里之遙。」

  琦善也認為這事可能性不大,略微沉吟,便道:「廣東吸食鴉.片風氣之盛,冠於全國,對吸食者處以重罪,頗為可慮,還望少穆慎而又慎。」

  林則徐這時哪有心事跟他探討爭論禁菸主張和措施,微微點了點頭,便問道:「廣州禁菸,聖上可有提及銀錢兵馬?」

  琦善緩緩搖了搖頭,有銀子有兵馬,廣州禁菸有什麼難的?還輪得到你?就因為國庫空虛,道光不想調動兵馬,不想支付銀子,才讓你林則徐前去。

  既無銀子,又無兵馬,廣州這煙如何禁?林則徐不由的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沒有銀子,如何調動的了廣東綠營兵馬禁菸的積極性?況且,廣東鴉.片泛濫至此,與廣東綠營不無關係,廣東綠營能否可用,尚且兩說,這無錢無兵,赤手空拳去廣州禁菸?這差事斷不可行,非得推卸掉不可!

  琦善對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道光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既說廣州禁菸事關重大不可有失,卻又不支銀,也不給兵,難道給林則徐一個欽差的頭銜,他就能去廣州完成禁菸的差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