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圓明園,綺春園,永春堂。
綺春園原本是老十三允親王胤祥的御賜花園,名為交輝園。到乾隆中期該園又改賜給大學士傅恆,易名春和園。乾隆三十四年,春和園歸入圓明園,正式定名為綺春園。道光初年之後,綺春園成為了大清太后太妃們的園居之地。
綺春園雖是太后太妃們的園居之地,但其占地規模和園林建築卻遠不及圓明園和長春園,不過,自慈安進駐之後,不斷的加以修繕和添建,與長春園已相差不遠。
由數個型湖泊和山崗組合而成的綺春園,景色十分優美,山崗穿插,水系迴環,即便是炎炎夏日,也頗為清涼。
午後,憩過後的慈安照例前往正覺寺焚香祈禱,祺祥早夭和推行憲政,令的慈安心灰意冷,無心朝政,不過,北方大旱她還是極為關注,數次帶領著皇帝前往黑龍潭、神壇、社稷壇求雨,並堅持每日前往正覺寺祈禱,希望上早日降下甘霖以緩解旱情。
一輛裝飾華麗的四輪馬車緩緩在綺春園宮門外停下,身著朝服的奕?從擺放著冰塊降溫的馬車裡一出來就覺的一陣熱浪鋪面而來,守候在宮門外的總管太監王禮樂顛顛的一溜跑著迎上來就地扎了個千兒,「奴才王禮恭請王爺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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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隨手打賞了幾張鈔票,語氣隨意的問道:「太后還是每日去正覺寺祈禱?」
「王爺來的正是時候。」王禮笑眯眯的道:「太后剛返回永春堂,奴才這就遣人前去通稟。」
永春堂,聽聞奕?求見,慈安微微蹙了下眉頭,立憲之後,奕?這個內閣總理大臣可是輕易不登門,這是又發生什麼事了?是為北方災情而來?沉吟了一陣,她才吩咐道:「讓他進來。」
慈安雖無心朝政,但對朝政並非不聞不問,朝野大事她基本都是一清二楚,這段時間朝野矚目的就是北方旱情,不過,朝廷和元奇聯手賑災不僅及時,高效,而且廉潔有序,可是無可厚非,美中不足的是大規模移民和招工損害霖方士紳的利益。
奕?緩步進的房間,叩首道:「臣奕?恭請皇太后聖安。」禮畢,他起身走到珠簾前跪下,就聽的慈安柔和平淡的聲音,「平身,賜坐,賞茶。」
待的奕?謝恩起身落座,慈安才緩聲道:「直隸今年連遭旱災、蝗災、水災,眼下又是烈日連連,欽監如何?」
「回皇太后。」奕?微微欠身道:「欽監只是預測今年大旱.。」
「只是?」慈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道:「皇叔何須藏著掖著,直無妨。」
「回皇太后。」奕?頓了頓才接著道:「元奇預測北方此次旱災乃是罕見大災,不遜於崇禎大旱。」
崇禎大旱?很大的旱災嗎?慈安知道前明的亡國之君崇禎,但卻從沒聽過什麼崇禎大旱,卻又不好意思問,便默不吭聲,見她不吭聲,奕?連忙主動將崇禎大旱的情況簡要的介紹了一番。
聽的崇禎大旱持續六七年,遭災範圍遍及南北二十三省,乃是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旱,慈安的臉色有些蒼白,如此罕見大災對於朝廷來不啻於是滅頂之災!這是刻意危言聳聽?還是有什麼依據?沉吟了一陣,她才道:「果真是如此大災?欽監都無法預測,元奇又是如何預測的?」
「元奇有部門專門觀測象、氣象。」奕?回答的十分簡潔,畢竟預測北方四五年的氣候實在是有些駭人聽聞,頓了頓,他接著道:「從去年開始,朝廷和元奇就開始緊鑼密鼓的籌劃如何賑災。
大規模組織移民、大量進口糧食,減免關稅以鼓勵南洋各省商賈船隊向北方各省運送糧食,在北方各省大舉興辦工廠招收工人,大規模進行基礎建設以以工代賑,向朝廷提供二億元低息借貸,這些舉措皆是為了賑災。」
這些個舉措,慈安都有所耳聞,她冷聲道:「朝廷和元奇不是借賑災之機推行移民實邊和發展北方工業?」
奕?一臉苦澀的道:「皇太后明鑑,易國城非是急於求成之輩,行事素來穩健,再則,移民實邊是一項長期貫徹的基本國策,實無必要如此集中的大規模的進校
發展北方工業亦是如此,早前為了刺激經濟,就已經制定了五年計劃,對內陸各省工業的發展都有詳細的規劃,為了應對此次大災,北方各省工業的發展已經大亂了原本的一五計劃。
再退一步,元奇完全沒有必要為了移民實邊和發展北方工業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即便元奇資金雄厚,投入數億元也會傷筋動骨。」
這倒是實情,為了這次賑災,元奇投入之大已經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若只是為了移民實邊和發展北方工業,完全是得不償失,元奇不可能如此做!看來北方連續大旱不會是虛言恐嚇了。
北方各省連續數年大旱,那得需要多少錢賑濟?慈安有些不敢想像,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奕?,她略微有些不滿的道:「為何今日才?」
「非是臣有意隱瞞。」奕?連忙道:「預測數省持續數年大旱,臣亦不敢置信,不過從目前的災情來看,確有可能.。」
從現在的災情就能推斷後續幾年依然大旱?慈安顯然不信,她漫聲道:「可是又有輿論攻訐元奇?」
看來對方並未聽聞京師市井傳言,奕?暗鬆了口氣,語氣恭謹的道:「回皇太后,此次不是攻訐元奇,而是攻訐內閣,攻訐憲政。」
慈安一聽就明白過來,是有人拿災做文章攻訐立憲攻訐內閣施政,沉默了片刻,她才道:「皇叔是希望本宮以皇帝的名義下罪己詔?」
奕?不敢繼續坐著,連忙起身跪下叩首道:「北方數省持續大旱,事關我大清國祚綿延,眼下不過是大災之初,若任由居心叵測之輩暗中挑唆煽動,勢必引發大規模政爭,如此,必然嚴重影響對北方各省的賑濟。臣斗膽懇祈皇上明發聖諭,布告下,以促使上下一心賑災抗旱,共度難關。」
慈安可以無心朝政,但事關大清國祚,她卻不得不上心,當初委曲求全,同意虛君立憲,為的不就是能夠綿延大清國祚,這事她還真不敢不聞不問,袖手旁觀,她很清楚,她若是保持沉默,保皇派必然會得寸進尺,屆時,就不是政爭那麼簡單!
以皇帝的名義發布罪己詔,既能轉移矛盾,也能向朝野上下表明態度,順帶著還能敲打一下保皇派,更能促進朝野上下齊心賑災抗旱,稍稍沉吟,她才道:「允准,如此大災,身為子豈能不反省自檢?」
「皇太后聖明。」奕?連忙叩首道。
見他不起身,慈安緩聲道:「還有何事?」
奕?謹慎的道:「立憲以來,先有經濟危機之危,又逢罕見之大災,原本循序漸進之事亦因此而倉促,難免有不周之處,但立憲乃大清富國強兵之本,臣懇祈皇太后堅定大清立憲之決心,以杜絕一些官員士紳非分之想。」
已經推行憲政,慈安自然也不希望再節外生枝,又起波瀾,當即便道:「這是情理中事,跪安罷。」
從綺春園出來,奕?渾身輕鬆,腳步也有些輕快,慈安同意下罪己詔,這事早在他的預料之中,慈安雖是一女流,但素來都以大局為重,事關大清國祚綿延,關乎朝局穩定,她沒理由不同意。
至於藉機索取兵權,這事他還真不敢貿然開口,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而是還有些猶豫,他有些堪不透易知足攛掇他削奪皇室兵權的意圖,也隱隱覺的這對他來並非是什麼好事,還是先走一步看一步,若是保皇派依然上躥下跳,再向慈安提出也就名正言順。
永春堂里,待的奕?告退之後,慈安默然良久,才吩咐道:「打電話,宣沈桂芬覲見。」
不過半個多時辰,太監便進來稟報,「稟皇太后,醇親王奕譞、國務大臣沈桂芬在外遞牌子求見。」奕譞居然也來了,這讓慈安有些意外,她也沒多想,淡淡的吩咐道:「讓他們進來。」
醇親王奕譞統領京西三營,專為護守圓明園,大營就設在原來的圓明園護軍營,距離綺春園並不遠,聞報奕?前來覲見,慈安又宣召沈桂芬,便隱隱猜到奕?的來意,因此,他刻意掐好時間與沈桂芬一同進園,聽的太監宣召兩人同時覲見,心裡更證實了之前的猜測。
兩人進的房間,叩請聖安之後,慈安照例賜坐賞茶,自立憲之後,她在召見大臣之時便已不再拘泥於之前森嚴的禮儀,待的二人謝恩落座,她徑直問道:「易國城預測北方旱情會持續四五年之久?」
「回皇太后。」沈桂芬連忙欠身道:「去年初夏,易國城便預測北方將面臨一場罕見的大範圍的嚴重旱災,災情可能會持續四五年之久,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是應驗了。」
這是一場持續四五年之久的大旱?醇親王奕譞聽的暗自心驚,轉而又是一喜,真要如此,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他可是清楚京師市井的傳聞。
沈桂芬是道光二十七年進士,深的咸豐賞識和慈安的倚重,素來也是忠心耿耿,對於他的話,慈安自是深信不疑,她有些不滿的道:「如此大事,怎的一直未曾稟報?」
「回皇太后。」沈桂芬連忙道:「此事太過駭人聽聞,微臣亦不敢盡信。」
預測北方大旱四五年,若非今年大旱,確實是沒人敢相信,慈安也沒深究,轉而道:「恭王懇祈皇上下罪己詔,以促使朝野上下同心同德,齊心賑災抗旱。」
話才落音,奕譞便脫口道:「皇太后慎思,虛君立憲,皇上已不理朝政,降奇災,乃是內閣有失,要下罪己詔也是內閣總理大臣.。」
「微臣不敢苟同醇親王之言。」沈桂芬沉聲道:「降大災,理應是子下罪己詔,內閣總理大臣豈可越俎代庖?」
奕譞一愣,隨即就反應過來,確實是這個理,若是讓內閣總理大臣奕?下罪己詔,豈非是無形中將奕?抬高到與子並列的地位!但若是皇上下罪己詔,市井傳言對內閣的指責,對憲政的指責都會被輕鬆化解,這讓他心裡十分不甘!
就在他琢磨著如何反對之時,慈安卻突然問道:「京師市井借災指責內閣失政,攻訐立憲,不會是你們的手尾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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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譞連忙道:「臣等時刻謹記皇太后訓誨,不敢輕易挑釁內閣,指責元奇。京師傳言,與臣等無關,以臣觀察,此呢方士紳不滿地方青壯大舉流失,土地貶值,人工日貴,因而藉機攻訐。」
沈桂芬瞥了他一眼,猶豫了下,才道:「回皇太后,京師流言四起,既有地方士紳藉機中傷,亦有滿蒙親貴推波助瀾,若不知收斂,恐會釀成事端。」
聽的有滿蒙親貴推波助瀾,慈安不免有幾分憂心,當即不再遲疑,吩咐道:「經笙草擬一份詔書罷。」
「太后——。」奕譞顧不得君臣禮儀打斷她話頭,道:「內閣施政,侵害地方士紳利益,即便是太后下罪己詔,亦不足以平撫士紳不滿.。」
聽的這話,慈安登時沉吟不語,這話不無道理,即便她攬過於身,也未必就能如願轉移矛盾,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地方士紳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到底,根子還在於內閣失政。
見的慈安不吭聲,沈桂芬連忙道:「皇上下罪己詔,在於向朝野上下表明態度,即便不能轉移矛盾,亦能避免出現政爭!」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奕譞沉聲道:「內閣和元奇若欲藉機排除異已,必然借題發揮!」頓了頓,他接著道:「內閣失政,怒人怨,皇太后和皇上沒理由為此背這黑鍋!」
沈桂芬冷聲道:「恭王作為第一屆內閣總理大臣,並非是推選,而是皇太后指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