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環視眾人一圈,這才壓低些聲音,像是揭開謎底一般說道:
「那斗笠男,不是哪家大臣府上的公子。」
「他真正的身份,是扶蘇公子。」
「而北市那間鹽鋪,背後撐著的人,也正是扶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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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口。
附近幾個大臣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有人瞳孔一縮,有人倒吸涼氣。
更多的人,則是直接愣在原地。
誰都沒想到。
讓宋剛無功而返、讓淳于越當眾難堪、讓整個西市鹽鋪都沒了生意的那個斗笠男,竟然會是扶蘇公子。
剛才他們還圍在一起,低聲猜那名戴斗笠的人到底是誰。
誰都沒想到,那個在北市出手的人,竟然會是扶蘇公子。
一時間,許多視線像潮水一樣,齊齊落到最前面的扶蘇身上。
他站得筆直,神色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劉大人,你這話當真?」
「那斗笠之人,真是扶蘇公子?」
「這可不是能亂說的事,劉大人,你可得想清楚了再說。」
「扶蘇公子替一家鹽鋪出頭,這事聽著實在太怪了。」
那名老者身邊的幾位大臣互相看了看,臉上都帶著遮不住的懷疑。
他們對扶蘇並不陌生。
在他們印象里,扶蘇平日和商賈來往極少。
別說替商鋪撐場面了,就算是多說幾句話都少見。
更別提親自跑去北市,當眾替一家鹽鋪擋事。
所以他們第一反應,就是老者聽來的多半是街頭巷尾的傳言。
老者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事關扶蘇公子,老夫哪裡敢胡說八道。」
「北市那麼多百姓,當時都看得真真切切。」
「那斗笠之人,就是扶蘇公子本人。」
「淳于越那時也在場。」
「你們若是不信老夫,盡可親自去問他。」
老者說到後面,鬍子都微微抖了兩下,明顯是被質疑得有些惱火。
幾位大臣下意識瞥了一眼站在第二排的淳于越。
讓他們跑去問淳于越?
這和往人家傷口上撒鹽有什麼區別。
他們官位不如淳于越,也沒那個膽子主動去觸他的霉頭。
老者掃了幾人一眼,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有分量。
「諸位都是朝中重臣。」
「大秦律法,誰不清楚?」
「除了扶蘇公子,還有誰敢攔官府辦事?」
「又有誰敢在那麼多百姓面前,當面斥責淳于越這個僕射?」
周圍幾人聽到這話,都輕輕點了點頭。
這話確實沒毛病。
阻攔官府封鋪,還當眾訓斥朝中大員,這可不是一般人敢幹的事。
換成別家的公子,哪怕家世再顯赫,也絕不敢這麼放肆。
也就扶蘇,身份擺在那裡,才有這樣的底氣。
至於此事最後會不會被追究,要不要罰,那就只能看陛下怎麼裁斷了。
老者又看了遠處的扶蘇和淳于越一眼,這才重新轉過頭。
「今日這場早朝,怕是安靜不了。」
「說到底,扶蘇公子的舉動,確實碰了律法的邊。」
「再說了,淳于越如今和扶蘇早不是從前那層師生情分了。」
「昨日被當眾下了那麼大的臉面,他不可能咽下這口氣。」
「他十有八九,會在今日朝會上把這事捅到陛下面前。」
「至於他會怎麼說,老夫就猜不准了。」
說完這幾句,老者臉上也浮出幾分無奈。
這陣子的早朝,就沒一天真正太平過。
前幾日是徐福。
如今又出了北市細鹽一事。
更別說淳于越昨日還被扶蘇當眾喝斥。
老者心裡明鏡一樣,這口氣,淳于越絕不會忍。
周圍幾人聽完,臉色也凝重了不少。
他們沒再反駁,只是默默點頭。
站在第二排的淳于越,此刻正死死盯著扶蘇。
那雙眼裡壓著一層陰沉,像烏雲一樣沉得發黑。
昨日他在胡亥府上時,心情本來已經緩和了不少。
可回到自己府里後,管家一句話,就把他胸口那股火重新點了起來。
咸陽城裡,到處都在傳他被扶蘇當眾訓斥的事。
淳于越最在意什麼?
不是銀錢。
也不是酒色。
而是名聲,是臉面,是外人對他的敬畏。
他身為大秦僕射,又是儒家檯面上的人物,最不能丟的,就是這層體面。
如今體面被踩了,他怎麼可能甘心。
今日這場早朝,他無論如何都要告扶蘇一狀。
就算扳不倒扶蘇,也得把這口惡氣狠狠吐出來。
站在淳于越旁邊的李斯,神情卻和他完全不同。
李斯嘴角帶著一絲不明顯的笑。
昨天,他也從府中管家那裡聽說了北市的消息。
得知那家鹽鋪背後站著的人是扶蘇時,他也是狠狠吃了一驚。
他活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次見扶蘇如此堅定地護著一個商鋪掌柜。
這事放在旁人眼裡,也許離譜。
可李斯聽完前因後果,卻打心底里贊成。
北市那細鹽,味道好,賣得還便宜。
老百姓若真能買到這種鹽,既能吃得舒坦,也能少花許多冤枉錢。
對百姓有利的事,他當然樂見其成。
更何況,後來管家還告訴他,淳于越去北市,根本不是主持公道。
他是替西市那幫黑心掌柜站台去了。
結果被扶蘇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句一句罵得抬不起頭。
想到這裡,李斯心裡就更痛快了。
他向來瞧不上淳于越那副道貌岸然的做派。
如今見對方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他自然高興。
另一邊,胡亥的餘光正悄悄落在扶蘇身上。
這幾日,細鹽賣得火熱。
扶蘇借著這樁生意,顯然賺了不少。
胡亥心裡很清楚,今日若不趁機發難,以後再想壓住扶蘇,只會越來越難。
所以今天這場朝會,他一定要給扶蘇一點顏色瞧瞧。
讓這個兄長明白,有些錢,不是誰都能輕輕鬆鬆吃下去的。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一道尖細高亮的聲音劃破了殿外的晨氣。
「百官進殿——!」
宣召太監一嗓子喊完,眾臣立刻收斂神色,依次朝麒麟殿走去。
靴底落在地磚上,發出一陣整齊又沉悶的聲響。
眾人進了大殿,各自按位跪坐。
殿內原本就肅穆,如今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