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獻策得賞驚朝堂

  既然朕賞了你,你就該坦然接著。

  痛痛快快,才像樣子。

  好在扶蘇這次沒讓他失望。

  沒有矯情,也沒有推卻。

  這讓嬴政心情更好了幾分。

  「你此次獻給朕的那些金銀珠寶,足有十幾箱。」

  「朕便從中賜你一箱。」

  嬴政端坐龍椅之上,袖袍一揮,語氣不重,可那份賞賜的分量,誰都聽得明白。

  「謝父皇!」

  扶蘇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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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笑不張揚,卻很真。

  殿中不少大臣看向他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掩不住的羨慕。

  那可不是幾件首飾,幾塊碎金。

  而是一整箱金銀珠寶。

  分量之重,絕非小數。

  淳于越看得牙根都在發癢。

  若是這一箱珠寶落到他手裡,該有多好。

  胡亥站在一旁,藏在寬大衣袖裡的手已經死死攥成了拳頭。

  指甲幾乎都掐進了掌心。

  那十幾箱財寶,本就是那些惡霸鄉紳送給扶蘇的。

  結果扶蘇轉手獻給了父皇。

  如今父皇又從裡面挑出一整箱,再賜還給扶蘇。

  兜兜轉轉,好處還是叫扶蘇拿了。

  胡亥越想越憋屈。

  他只覺得今天這場早朝,是自己上過最糟糕的一次。

  這筆帳,他記下了。

  這個仇,他也一定會報。

  「扶蘇方才所言,諸位都聽清楚了。」

  嬴政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殿都靜了下來。

  「朕不想看到什麼不該發生的事。」

  「爾等,好自為之。」

  最後三個字落下時,殿中的空氣似乎都更冷了一些。

  許多大臣脊背都繃緊了。

  「退朝!」

  話音落下,嬴政站起身來,神色間還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轉身離開了麒麟殿。

  「公子,末將還要去調兵遣將,先行告退。」

  蒙毅快步走到扶蘇面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抱拳一禮後便轉身離開。

  陛下交給他的事情,他一定會辦得漂漂亮亮。

  更何況,這件事本就和扶蘇脫不開關係。

  他本就是支持扶蘇的人,自然更上心。

  那些鄉紳越老實,越配合士兵把虧欠的賦稅吐出來,陛下就越高興。

  而陛下越滿意,對扶蘇就越有利。

  先前反對扶蘇提議的那些大臣,一個個陰著臉從他身邊走過。

  有人連禮都懶得做。

  只瞥了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扶蘇看著這一幕,神色卻很平靜。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做的事,對大秦百姓有利。

  既然如此,就算這些人因此恨他,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怕的。

  淳于越停了一下。

  他看了扶蘇一眼,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上前說話。

  最後只是沉著臉,徑直離開了麒麟殿。

  今日這場朝會,大概是他最不痛快的一次。

  胡亥也一樣。

  他抬眼看了扶蘇一瞬,那眼神陰沉得像裹著刺。

  可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

  「公子今日這番話,實在叫臣佩服。」

  「是啊,在陛下面前,公子今日說得極好。」

  「公子若有差遣,只管吩咐,臣等必盡力而為。」

  等那些心懷不滿的人離開後,一些本就支持扶蘇的大臣沒有急著出殿,反而快步圍到了扶蘇身邊。

  他們臉上都帶著笑。

  那笑意比平時熱切了不少。

  這些人一直是扶蘇這一邊的。

  只不過先前陛下對扶蘇頗有不滿,他們心裡也一直懸著,不太敢把姿態擺得太明。

  可這幾日,扶蘇變化極大。

  今日更是當著滿朝文武,得了陛下的稱讚和賞賜。

  這對他們這些支持者來說,簡直比什麼都提氣。

  所以一退朝,他們就忙著上前道喜。

  「諸位大人言重了。」

  「扶蘇不過是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事。」

  「日後若有做得不周不到的地方,還望諸位多多扶持,助扶蘇一臂之力。」

  扶蘇望著這些圍過來的大臣,面上帶笑,語氣也很客氣。

  他沒有因為今日得賞就飄起來。

  反而比從前更知道,該怎麼把話說進人心裡。

  這些大臣聽了,臉上的笑意更深。

  「臣明白!」

  眾人齊聲應下,神情里都透著幾分振奮。

  又寒暄幾句後,這些支持扶蘇的大臣才陸續離開了麒麟殿。

  很快,寬闊空曠的大殿裡,便只剩下扶蘇和李斯二人。

  扶蘇轉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一直沒走的李斯,眼裡帶著一點笑意。

  「丞相退朝後卻未離開,想來是有話要對扶蘇說?」

  李斯緩緩抬眼,看了扶蘇片刻。

  這位大秦丞相向來高傲,平時很少主動與誰多言。

  尤其在朝堂之外,更是寡言。

  可今日,他卻真留了下來。

  「這幾日公子的表現,令臣意外。」

  「尤其是今日,更讓臣驚訝。」

  「臣在公子身上,看到了幾分陛下當年的影子。」

  「希望公子,能一直如此。」

  李斯說完,拱手一禮,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麒麟殿。

  扶蘇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唇邊也浮出一抹淡淡笑意。

  李斯是什麼性子,他自然清楚。

  整個大秦,除了父皇之外,能讓李斯主動停下來多說幾句的人,實在不多。

  今日對方專門等著自己,說了這樣一番話。

  若是叫其他大臣看見,只怕都要吃驚。

  扶蘇想著想著,心裡那股暖意又深了幾分。

  他很快走出麒麟殿。

  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一切,他都想儘快去告訴林玄。

  扶蘇府邸內,花園裡風很輕。

  假山旁的水聲細細流著。

  花枝被日頭一照,顏色鮮亮得晃眼。

  林玄正坐在亭邊,手裡端著酒盞,慢悠悠地看著園中景色,神情難得悠閒。

  這些天,除了指點扶蘇,他基本都在園子裡歇著。

  這樣的日子,說實話,挺舒坦。

  「林玄兄!」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傳來,帶著明顯的激動。

  林玄舉杯的動作頓了頓,循聲抬頭。

  只見扶蘇正快步朝這邊走來,臉上神情極亮,連步子都比平日快了不少。

  在他身後,還跟著四個下人。

  四人合力抬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箱,額頭都見了汗,腳步也顯得有些吃力。

  「放這裡,你們都退下吧。」

  扶蘇揮了揮手。

  「諾!」

  四個下人連忙把箱子放到林玄身旁,輕輕喘了口氣,隨後便趕緊退了出去。

  很快,花園裡就只剩下林玄和扶蘇二人。

  「多謝林玄兄這幾日對扶蘇的教導。」

  「請受扶蘇一拜!」

  扶蘇說著,整個人鄭重其事地拱手彎腰,行了一個極重的禮。

  那姿態,不是做樣子,是真心實意。

  林玄一看這架勢,心裡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放下酒盞,快步上前把人扶住。

  「公子行此大禮,在下可擔不起。」

  扶蘇被扶起來後,卻沒有順勢作罷。

  他看著林玄,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從前的扶蘇,太過執拗。」

  「總是只顧著自己的想法,卻不懂站在父皇的立場上去想事。」

  「如今再回頭看,過去的自己,實在愚蠢得可笑。」

  「若不是林玄兄這些日子的教導,又哪會有今日這個煥然一新的扶蘇。」

  「所以這一禮,林玄兄受得起。」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卻每一句都很真。

  風吹過花枝,幾片細小的花瓣落在石桌邊。

  扶蘇伸手給自己倒了杯酒。

  酒液晃出一點金色的光。

  「這一杯,扶蘇敬林玄兄。」

  他說完,抬手便一飲而盡,動作乾脆。

  林玄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笑。

  「公子若自己不知反思,在下便是說再多,也未必有用。」

  「歸根到底,還是公子自己肯轉彎,肯去想。」

  「不過看公子今日回來這樣高興,想來朝堂之上,應該發生了不少事情。」

  林玄重新坐下,語氣悠閒,卻一語中的。

  扶蘇也跟著坐了下來。

  不過他根本壓不住心裡的那股激動。

  連眼神都比往日亮得多。

  「林玄兄有所不知,今日早朝,在下把你教我的法子,拿去向父皇進言了。」

  「便是解決國庫空虛之事。」

  「一開口,朝中至少一半的大臣都站出來反對。」

  「他們說,若逼那些鄉紳拿出家財,會動搖大秦安穩。」

  「那一陣子,殿上所有矛頭幾乎都衝著我來。」

  扶蘇把朝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給林玄聽。

  說到那些人群起反對的時候,他語氣仍舊帶著點余怒。

  林玄聽完,唇角浮起一絲冷笑。

  那笑意很淡,卻透著幾分不屑。

  「那些人反對公子,根本不是在意大秦會不會亂。」

  「他們在意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好處。」

  「天下那些富得流油的鄉紳,能活成今日這個樣子,和朝中一些大臣脫不了關係。」

  「同樣,那些鄉紳每年也沒少給他們送金銀珠寶。」

  「公子向陛下提議,讓鄉紳把家財吐出來,表面上是在收他們的稅。」

  「實際上,是在逼朝里某些人也跟著割肉。」

  「既然動到了自己的利益,他們當然會跳出來。」

  林玄說到這裡,目光輕輕一轉,嘴角甚至還勾了一下。

  「若在下沒猜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你的人,應該就是你的老師淳于越吧?」

  提到淳于越三個字時,林玄語氣里那點輕蔑,藏都沒藏。

  扶蘇先是一愣。

  隨後眼裡便浮起一抹敬佩。

  「林玄兄果然料事如神。」

  「在下話剛落,老師……不,淳于越就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其他那些和鄉紳牽扯頗深的大臣,見他帶頭,也立刻跟著附和。」

  扶蘇說到淳于越時,語氣已經沒了過去那種敬重。

  只剩平靜。

  甚至還有幾分失望後的疏離。

  今日早朝上,淳于越第一個站出來拆他的台,這事,的確出乎了他的意料。

  若不是這幾日受了林玄的點撥,只怕對方剛一反對時,他心裡真會忍不住懷疑,自己的建議是不是錯了。

  林玄聽罷,神色又恢復了平淡。

  「朝中有些大臣,和地方鄉紳之間,本就綁在一條線上。」

  「淳于越也是其中之一。」

  「此人又仗著自己是公子的老師,外頭那些鄉紳自然更願意巴結他。」

  「錢財送得多,關係也就更深。」

  「如今公子的提議,等於是在斷他的財路。」

  「就算他名義上是你的老師,真碰上利害,他照樣會站出來和你唱反調。」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頭。

  這些天,他已經越來越看清淳于越是個什麼樣的人。

  「即便這些人一起反對,在下今日也並未覺得害怕。」

  「大秦真正的根基,是百姓,不是那幾個鄉紳,也不是那幾家豪族。」

  「林玄兄之前說得對,只要百姓過得好,大秦就穩。」

  「那些鄉紳貴族就算再不滿,也只能忍著。」

  「所以在朝堂上,在下便是這麼回他們的。」

  「那些人聽了之後,果然一個個說不出話。」

  說到這裡,扶蘇眼裡終於露出一點暢快。

  他忍不住又往前傾了傾身子。

  「最讓在下高興的,還是父皇的態度。」

  「父皇對這個提議很是贊同,當場就准了。」

  「還命蒙毅調兵,去各地鄉紳家中,把他們往年拖欠的賦稅全都收上來。」

  「還有張貼告示之事,在下也一併告訴了父皇。」

  「父皇同樣准了。」

  「會讓大秦各地城池都貼出告示,明明白白告訴百姓,如今賦稅律法已經有變。」

  「百姓以後,不必再年年承擔那麼高的稅負。」

  「相反,那些鄉紳貴族手裡的良田越多,交的稅就越多。」

  「林玄兄,這一切,全是你的功勞。」

  「若不是你教我,我又怎麼可能想得出這種法子。」

  「如今既能緩解國庫空虛,又能讓大秦百姓對朝廷更有歸屬之心。」

  「林玄兄,請再受扶蘇一禮!」

  扶蘇越說越激動。

  說到最後,竟又要起身行禮。

  林玄連忙擺手,將他攔住。

  「公子快坐。」

  「我不過是提些建議,最終拍板的人是公子,向陛下進言的人也是公子。」

  「公子若自己不認同,這些法子自然也落不到實處。」

  「不過有一點,公子的確要一直記在心上。」

  「大秦的根,在百姓。」

  「只要百姓站在公子和陛下這一邊,許多宵小之輩,就算費盡心思,也翻不起太大浪。」

  林玄說這些話時,神情比先前鄭重了不少。

  扶蘇聽得很認真。

  他立刻正色點頭。

  「林玄兄放心,在下記住了。」

  說到這兒,扶蘇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臉上又露出一點藏不住的笑。

  「對了,今日早朝,父皇因我這番提議心情大好,還賞了我一箱金銀珠寶。」

  「只是這法子本就是林玄兄教我的。」

  「所以這份賞賜,在下想轉送給林玄兄。」

  「林玄兄千萬不要推辭。」

  「你替父皇解決了困擾許久的國庫之憂,這些東西本就該是你的。」

  「若你不收,在下以後都沒臉再來見你了。」

  扶蘇說著,伸手將一旁那隻沉甸甸的木箱打開。

  箱蓋掀開的瞬間,裡面金銀珠寶折出的光,幾乎晃了一下人的眼。

  一錠錠金銀堆得滿滿當當。

  還有各色珠玉,壓在綢布之上,華貴得很。

  林玄掃了一眼箱中財物,又轉頭看向扶蘇。

  見對方神色認真,不像客套。

  他這才笑了笑。

  「既然是公子的一番心意,那在下就不再推拒了。」

  扶蘇一聽,整個人都輕鬆了。

  他是真心感激林玄。

  在他眼裡,這一箱金銀珠寶,根本比不上林玄這幾日對他的點撥。

  「今日在下正好有些空閒。」

  「林玄兄,不知你今天還要教我些什麼?」

  扶蘇坐直了身子,眼裡滿是期待,像個等著聽課的學生。

  從前退朝之後,他都是去淳于越府上請教。

  可自從和林玄接觸之後,他越發覺得,林玄才是真的深不可測。

  若不是怕自己纏得太過,會打擾林玄清靜,他甚至恨不得連晚上都不睡,整夜坐在這裡聽他說話。

  林玄看著扶蘇這副樣子,嘴角微微揚了揚。

  他本就是扶蘇的門客。

  何況還有系統在,他自然也希望扶蘇越變越好。

  「眼下,陛下既然已經准了公子的提議,又讓蒙毅將軍去辦此事。」

  「國庫空虛的問題,過不了多久便能緩解。」

  「那麼公子不妨想想,如今的大秦,除了國庫空虛之外,還有什麼更深的弊病?」

  林玄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慢悠悠拋出了問題。

  扶蘇原本興奮的神情頓時一頓。

  他微微愣住。

  過了好一會兒,才皺起眉,開始認真思索。

  花園裡一時安靜下來。

  風吹樹葉,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大秦一統六國,天下歸一。」

  「除了國庫這件事,在下暫時還真想不出,有什麼別的大問題。」

  扶蘇說這話時,有些遲疑。

  顯然,他自己都不太確定。

  林玄聽了,神色平靜。

  扶蘇一看到他這副表情,立刻下意識坐得更直了。

  這些天接觸下來,他已經摸出一點規律。

  林玄每次露出這種表情,多半就是準備要認真點撥他了。

  「人才。」

  林玄看著扶蘇,緩緩吐出兩個字。

  「大秦現在,最缺的,其實是人才。」

  扶蘇聞言,先是一愣。

  隨後便忍不住皺起眉。

  「大秦朝堂之上,都是讀書識字、熟悉政務的大臣。」

  「在下覺得,現在的大秦,不至於缺人才才對。」

  林玄聽完,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想徹底改變一個人的舊觀念,沒有那麼快。

  扶蘇如今雖然已經變了很多,但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還是會時不時冒出來。

  不過讓林玄稍感欣慰的是,扶蘇至少不會張口就否。

  他會思考。

  這一點,已經很難得了。

  「我說的人才,不是那些只會讀書寫字,卻做不成實事的大臣。」

  「大秦能有今日,不只是靠歷代先王奮發圖強。」

  「更重要的,是每一代都有人才輔佐。」

  「從百里奚,到商鞅、張儀、白起、蒙驁、王翦、蒙恬、蒙毅等等。」

  「正是因為有這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大秦歷代先王和陛下,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最後一統六國。」

  「這些人,當然也讀書。」

  「可他們厲害的,從不只是會讀書。」

  「他們有謀略,有手段,有膽魄,更有解決大事的能力。」

  「反觀如今朝堂之上,除了李斯和少數幾個人,剩下的大部分,說白了,不過是一群無能之輩。」

  「公子今日在朝堂上提出解決國庫空虛的法子,那些跳出來反對你的人,哪一個不是飽讀詩書?」

  「可他們算什麼人才?」

  「他們又替大秦做成了什麼?」

  「當年陛下決意征討六國時,朝中同樣有不少大臣站出來唱反調。」

  「若不是有李斯、王翦這些人撐著,陛下未必能那麼順利統一六國。」

  「公子現在,還覺得大秦朝堂上人才很多嗎?」

  林玄說到最後,聲音明顯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