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雲翻騰，日光如瀑。
【葛邏祿】部暫居之地以西千里，青年感嘆一聲，挺馬走進眼前這片只有稀疏灌木的荒原。
此時距離陳舊開導格靈、取得春風之意，已經過去了十餘日。
在格靈口中得知【風格】的線索後，他就決定先走一遍草原。
據格靈所說，【風格】是成為部落巫祝的必須之物，它並非什麼實實在在的物件，更像是一種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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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希格帶回來的信息更印證了這一點：身具【風格】之人，屹立狂風之中而無擾於風軌，千風穿身而不改其形。
這讓陳舊更加確定：那玩意就是【化風】。
或許不需要【化風】開枝，甚至不一定需要發芽，但他還是心裡打鼓。
拋開大老闆的神通獎勵不談。
陳舊唯一一個從頭自學的法術——【御風】，到出發前用了一個多月才剛入門。
他實在沒信心自己搗鼓出一個【化風】。
但秉持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他還是上路了。
十餘日的跋涉，陳舊一路感受體悟著各種各樣的「風」，空閒時間還一直試著從【通天·借風】中拆解出【借風】法。
只是【借風】還沒拆出來，反倒是在短短十餘日裡，讓自修的【御風】完成神通發芽。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更是出乎陳舊的意外：
【御風】發芽後，在【通天·借風】的庇佑下迅速越過開枝散葉階段，在內景中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內景中發生的變化讓陳舊浮想聯翩，腦海中一份邁入風道第四階的計劃逐漸形成......
收回思緒，陳舊已經往裡又走了半日。
他環視起周圍的荒涼景象。
.........
草原不只有水草豐美的草甸區，還有這種遍地低矮灌木的高山區。
遠處還有一個小部落，只蓄養著一批山羊，些許戰馬。
陳舊靠近時，部落外正有數名高頭大漢，套馬消遣。
烈馬嘶吼著，拖著男人在場中奔騰。那人一個腿軟，沒支撐得住，被烈馬拉翻在地。他還不願鬆手，死死拽著套馬杆，被那馬來回拖了一圈又一圈。
周圍嘲笑聲不斷，眾人注意力被烈馬吸引，卻是沒發現靠近的陳舊。
「放棄吧！巴烈！」
「沒戲了！沒戲了！」
場中男人越是越刺激，越是不願放手，其餘人也樂得看笑話。
烈馬四處狂奔，似是嗅到什麼味道，在某次衝刺後突然停了下來。
巴烈抓住機會，翻身而起，但還未站穩，就又被烈馬猛地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巴烈死死勒緊馬繩，雙腳扎地，對抗烈馬的前沖。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換方向後，那匹烈馬只衝了不到十米，就停了下來，這讓巴烈大喜。
然而等回過神來，他卻發現周圍的同伴沒了聲息。
他環視一圈，只見同伴們俱是神色凝重地看向烈馬方向，還有幾人擺出備戰之姿。
巴烈心裡一噔，有敵人！
他正要拉馬回撤，卻突然覺得手上一松。
咔嚓！
套馬杆應聲斷裂，巴烈猛地向後倒去。
篤篤！篤篤！
有人駕馬踱來，巴烈抬頭一看：
只見一匹高大白馬走到自己身前停下，馬背上，安然端坐著一名身穿窄袖絝褶、頭頂垂帶圓帽的青年。
「再拉你馬真要死了！」那青年戲謔道。
巴烈沒聽清這句話，停在脖子旁的馬蹄讓他渾身一涼，隨即連滾帶爬得跑了出去。
此刻部落中有人發現不對，紛紛策馬趕來。
「幹什麼的！趕緊滾！」有彪形大漢呵斥著青年。
其它人配合默契，策馬持刀繞後圍堵。
嘶——噌！
陳舊收刀歸鞘，俯身看著那為首大漢微笑：「剛搶完回來？」
他聽到部落中有連片的女子哭泣聲。
眼看青年被包圍，大漢也笑了起來：「怎麼，要一起？」
大漢說完，周圍人手紛紛意義不明得跟著笑了起來。
部落之中衝出來的兵馬越來越多，漸漸將陳舊里里外外，圍了三圈。
包圍之中，巴烈也騎上了馬，仗著人多勢眾，巴烈也挑釁地打了個哨唿，叫囂起來：
「哦噫！這麼喜歡那匹馬？跪下來求饒，我可以答應你，把你的肉跟它剁在一起！」
眾騎皆笑。
陳舊挺直了背，斜視著巴烈等人：
「到齊了？給你們三個數，繳械不殺。」
周圍人安靜了一秒，仿佛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下一秒，眾騎之間又爆發出一陣憺笑。
「這蠢蛋是不是被嚇傻了！哈哈哈！」
「一。」
「說不定就是腦子被馬蹬了才被部落趕出來的！」
「要我說，他們部落還是太仁慈了，居然還給他帶了把上好虞刀！」
「二。」
「誒，這你就不懂了，這種傻子就是得帶虞刀，我們一開始不就被唬住了嗎！哈哈哈哈！」
「三。」
一陣勁風吹過。
.........
噗！噗！噗！
場中笑鬧聲驟停，巴烈眼中視界忽得失真，鼻樑一熱，有什麼東西流了下來。
這是......最後的意識消散。
周圍胡騎一個接一個跌下馬來。
希律律！
有幾匹馬受驚，發瘋似得跑開。踐踏之中，有賊人屍首又被踏成了稀泥。
陳舊眉頭緊鎖，一夾馬腹，往部落之中趕去。
.........
走進這處小部落，各大帳外一片死寂，只有些稍勇些的小孩掀開帘子一角偷看。
陳舊沒管他們，徑直走向哭聲來源。
進帳之前，陳舊猶豫了一下，還是摘下了氈帽，才走了進去。
「誰！」帳中數人猛得驚起。
陳舊不說話，身形一矮，急躥上前，乾脆利落的三刀封侯，了結了這三名赤條胡人。
朝著帳中婦女行了一禮，陳舊馬上趕去下一處大帳。
三間大帳很快掃蕩完。
此時前兩處大帳中的女子還沒緩過來，陳舊隨意找了幾家，要了些稞餅和羊奶給她們分食。
「大人！」有名散發少女最先反應過來，眼中含淚，拜倒在陳舊身前：「還請大人救救我們！」
其餘幾人被提醒，紛紛拜下，苦苦懇求。
陳舊將她們扶起後也是頗為頭疼。
此地離【葛邏祿】千里，先不說路途遙遠，就算自己帶她們回去，頓吡伽也不一定能接受。
留她們在這就更不行了，這部落雖小，但也有數百號人，難保其中還有強人。
此地離陰山倒是不遠，但無論是自己還是這些少女，只要踏入其中，一定會被妖物認出。
「各位驚魂未定，先在此處休憩一日吧。」陳舊輕聲安慰。
「放心，貧道替你們守夜。」
十幾名少女面面相覷，縱是歸家心切，也只好應下。
陳舊走出大帳，心頭沉贅不減，只覺陽神運轉遲鈍，正要內視一探究竟，四面八方又有人圍了過來。
抬眼看去，只見數十名胡人男子，手持槌叉棍棒壓來，卻面有懼色，躑躅不敢先手。
陳舊瞥了一眼，動念將他們手中利器全部熔去，以作警告。
當先幾人大驚，越發篤定自己心中判斷，不顧心中恐懼，又是上前幾步拜倒在地：
「神使大人，饒命，饒命啊！」
陳舊覺得他們太聒噪，又一抬手，把他們靜音，這才盤坐在地，沉心查看起神魂。
周身陰神無大礙，重點是陽神。
只見陽神之上，數點濃厚的灰色污漬壓在其上，灰色污漬間還隱有聯繫，如同一張稀疏的大網將陽神鎖入其間。
雖談不上禁錮，但也限制了陽神靈活性。
陳舊將注意力放在灰點上，想要仔細觀察一下。
下一刻，明悟憑空誕生：此乃業障。
陳舊恍然，難怪修行者少有插手人間王朝，即便是專修武力的「七府」對此也頗為克制。
也不知道功德能不能跟業障抵消......
陳舊搖搖頭，抬頭看了一眼周圍還沒消停的胡人男子，起身走了上去。
揮散靜音屏障，男子的訴苦聲傳來：「大人！我們也不想搶東西，是布吉力這幫人逼我們的！」
「大人放過我們，我們一定改，我們把姑奶奶們當奶奶供起來！」
感受到陳舊的靠近，一眾胡言亂語、口不擇言的哀求聲戛然而止。
陳舊蹲到最前那人身前，看著他輕聲問：「你們不需要遊牧？」
那人愣了一下，隨後趕緊接話：「不需要，不需要。蓄山羊這裡就夠了！」
陳舊不得不感嘆一聲，沒想到越是荒涼的地方，越是穩定。
「都起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陳舊起身，朝四周喊了一句，也不管他們聽不聽，又轉身走回帳中。
他決定讓姑娘們自己選擇。
.........
帳中，十四位姑娘聚集在一起。
陳舊給了她們兩種選擇：
其一，她們需要受十日奔波之苦，隨自己去另一處危險的部落，等待回家時機。
其二，自己可以請兩名同伴過來保護她們，等到自己打通回鄉之路，再來接人。
眾女譁然。
有人認為第一種聽起來就不保險，也有人覺得第二種隱患更大。
「只有兩個人，要是部落里群起而攻怎麼扛得住？」說話的村姑眼睛餘光一直觀察著恩人。
她旁邊的同村夥伴提醒：「恩人既然願意相信那兩位大哥，他們一定能護住我們的。」
隔幾個位置有個暴脾氣的：「你們自己不也是人嗎？」
她早早就表態自己要跟著去另一處部落。
就在眾人討論正激烈時，場中突然有兩位姐姐站了起來，泣涕漣漣，哽咽不成聲：
「妹妹們，我，我二人父兄皆已被害......村中遭遇屠戮，更無活口......縱使回去，也無可依，無可留戀......
我二人也無顏面苟活，請容我二人先行一步了......」
說罷，兩人抽出不知何時摸來的短匕，果斷飲刀自盡。
邊上有人反應過來，卻阻攔不及，不過片刻，鮮血汩汩間，二人已魂歸地府。
有人看向陳舊，卻發現他毫無波動，不免一陣心寒。
經此一出，原本還意見相左的眾人，齊齊選擇了跟著他奔波。
抉擇已定，陳舊沒再多言，點點頭丟下一句「明日出發，好生休息」，便帶著兩具屍首出了帳。
走出小部落，陳舊簡單將屍首掩埋，埋入幾塊孤石，以作標記，又為她們各自念誦了七遍救苦經，才離去。
.........
第二天清早，陳舊要來幾匹溫和小馬，一輛馬車，又帶上些乾糧，便帶著十二人出發了。
路途中，眾女依然沉默，縱使有身體不適的，也咬著牙硬挺了過來。
十五日後。
【葛邏祿】部。
陳舊帶回來十二名女人的消息迅速傳開，明子等人更是第一時間就跑了回來。
「道長，你這......」明子有點不好意思直說。
陳舊栓好白馬，填滿草料，看了他一眼：「胡服換上，臉上一抹，除了妖物，誰認得出來？」
來順在旁邊憋著笑，扶正帽子就要開口，卻被陳舊直接堵了回去：「滾。」
其餘人紛紛自告奮勇，說自己可以幫忙照顧。
這一段時間的相處下來，陳舊還是相信他們，知道他們只是想找老鄉多說說話。
「別找她們問太多，家裡剛遭了難，你們避著點提。」
「明白。明白。」還是來順接茬。
陳舊抬腳就是一鞭給他。
眾人散去，陳舊安頓好寶駒，就去找了頓吡伽。
本來頓吡伽還很生氣，在一眾侍女護衛面前暴跳如雷，指著陳舊就開罵。
直到陳舊揮手召出一陣颶風，將大帳攪得一片狼藉，頓吡伽才冷靜下來。
臨走前，陳舊還是給他吃了顆定心丸：「族長放心，最多一個月，我就能拿回【風格】。」
.........
又是十天時間匆匆划過。
遠離部落的某處山坡背面，陳舊面向湖水，席地打坐。
他已經連續在這坐了三天，心神沉入人身小天地中不斷嘗試著各種法力運轉路徑與存想之神。
風動漣漪起。
《上清大洞真經》有載【徊風混合】之秘。
其法之先存想百神化為白炁，出入周身。
繼而【口中出風炁，吹扇紫雲之煙，乃徊轉，更相纏繞】。
雖說這【徊風混合】之秘沒有提供什麼具體操作之法，但還是給陳舊提供了些許靈感：
「以人身【神炁】，混合天地之中的【風炁】，而至神風相合，不可分別。」
這是陳舊出行前就定下的【化風】之根基。
神風二炁怎樣相合且不說。
神魂託付【法炁】，化作【神炁】這一步可以用【陰神渲染法】達成。
又因為陳舊使用天罡化氣符的經驗豐富，所以這第一步，他很快邁了過去。
但【神炁】歸天地，依然是個難題——速度是一方面，跟重要的是【神炁】過肺，難免沾染金性。
除非是五氣朝元者，五神分掌五氣，自成循環，分毫不泄......
這三天陳舊一直在尋找這個問題的解法。
直到他又想到「玄壇觀」核心秘傳《天罡金丹秘傳》中的「風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