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川那對如同幽幽鬼火般的巨大雙瞳死死鎖住許長清。
半晌之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扭曲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恨意與癲狂:
「我……不……信!」
他無法理解。為何一個二境築基修士,能在他含怒催動的【閻羅身】一擊下安然無恙?那本該是直接作用於本源、湮滅神魂的規則鎮壓,卻在對方腳下那座突兀浮現的、微縮的「枉死城」前,被一道無形的壁壘輕易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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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他心神劇震、幾乎道心失守的是,那座已然倒塌、被穢地淤泥吞噬分解的枉死鬼城,此刻竟以這樣一種方式「重現」。
雖然那城規模縮小,形制卻與他嘔心瀝血、一磚一瓦親手搭建的鬼城一般無二,更散發出一種他夢寐以求的、源自真正枉死規則的沉寂威嚴。
「那分明是本王的城!是本王的道基!本王的心血!」宋青川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一股混雜著嫉妒、不甘、荒謬與背叛的火焰灼燒著他的理智,「憑什麼……憑什麼落在你這螻蟻手中?明明……是我先來的啊!」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奪走玩具的孩子,又像個目睹畢生心血被人輕易竊取的匠人,極致的情緒衝擊下,那本就被提前出世打亂、充滿瑕疵的【枉死閻羅體】開始劇烈震顫。
周身翻騰的枉死鬼炁不受控制地暴走,凝聚的惡鬼面孔發出重疊的痛苦哀嚎,皮肉間鼓起一個又一個渾濁的黃水膿包,迅速膨脹,散發出的氣息迅速從陰森轉向一種純粹的、令人作嘔的扭曲與墮落。
「嗡——!!!」
天際驟然響起億萬枉死厲鬼重疊嘶吼的轟鳴,不再是單一的哀嚎,而是無數種極端負面情緒,怨恨、絕望、不甘、暴戾......糅合成的混沌之音。
宋青川的身軀開始失控膨脹,瞬間化作一尊更加龐大、但形態臃腫畸變的恐怖山嶽。
他身上那些鼓脹到極致的膿包接連破裂,「噗嗤」聲中,腥臭如腐屍發酵的黃水如瀑布般傾瀉,伴隨著慘白臃腫、蠕動不休的增生血肉,以及無數條沾染粘液、末端裂開猙獰口器的紫黑觸手,劈頭蓋臉地朝著孤城之上的許長清抓去!
許長清眉頭微皺,腳下孤城灰霧流轉,將那污穢黃水隔絕在外,紫眸掃過那漫天揮舞的猙獰觸手,心中暗嘆:「《定觀經》有云:『念念照常,即妄心自息』。修行之途,果然如履薄冰,稍有心境失守、執念過甚,便會引動道基異化,修為越高,這異化墮落的景象便越是駭人。這便是『走火入魔』的終極體現麼?」
他眼角餘光同時瞥向另一側那臃腫的肪亂巨屍。
只見自他喚出枉死城後,那明欲便徹底停下了所有動作,先前那股甜膩痴纏的氣息消散無蹤,寶相莊嚴的臉上眼神冷漠,如同局外人般靜靜觀望,彷佛在等待鷸蚌相爭的結果,又或是想做那最後的黃雀。
就在許長清運轉法力,腦後圓光清輝流轉,準備迎擊那些狂暴觸手之際。
「不!」
一聲夾雜著痛苦與不甘的怒吼,猛地從宋青川那畸變的巨口中爆發!
那急劇膨脹、已然半墮落的恐怖身軀,竟硬生生地停滯了異化的程序。
緊接著,他體內傳出一聲冰冷威嚴的冷哼,彷佛某種沉睡的意識被強行喚醒。
他身後,那原本因異化而模糊的【閻羅身】虛影再度凝聚,卻化作一片氤氳的玄黑霧氣,如瀑布般沖刷向他周身畸變的血肉膿包。
「鏘!鏘鏘鏘!」
霧氣沖刷處,竟發出金鐵交擊般的脆響,如同無數柄無形的利劍在交錯斬擊。
那些臃腫的增生血肉、破裂的膿包、揮舞的猙獰觸手,被這霧氣「硬生生」從本體上切割、剝離!
無數血肉碎塊與斷裂的觸手如雨砸落,墜入下方廣袤的淤泥沼澤之中。
粘稠黑泥翻湧,迅速將這些充滿墮落氣息的殘骸溶解、吞噬。
片刻之後,沼澤表面「咕嘟」作響,竟爬出了無數面目扭曲、形態各異、散發著純粹怨念與惡意的枉死惡鬼。
它們漫無目的地在沼澤上遊蕩、嘶嚎,卻彷佛被某種規則束縛,無法脫離這片穢地。
許長清眼中閃過一絲訝色:「竟然強行中止了異化惡墮?好手段!『懸崖勒馬,回頭是岸』,說來容易,做來卻需大毅力、大定力。看來宋青川這廝,雖因提前出世導致【枉死閻羅體】不全,但本體畢竟是貨真價實的五境存在,對自身力量的掌控與鎮壓之能非同小可。這大概便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爛船也有三斤釘。」
此時,宋青川那龐大身軀已恢復原狀,雖依舊陰森可怖,但那些畸變的痕跡已消失。
他氣息明顯萎靡了許多,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捲起陣陣腥風,如同平地颳起的颶風。
「虛明小兒!」
透過逐漸稀薄的迷霧,他那對燃燒著幽幽鬼火的巨大雙瞳,再次看向許長清,目光中的癲狂稍褪,卻沉澱下更加冰冷刺骨的殺意。
「呵呵,」許長清撣了撣衣袖,迎上那視線,語氣輕描淡寫,「你爹在呢,不知還有何指教?」
未等宋青川回應,另一側,那沉默了許久的肪亂巨屍忽然開口。
明欲的聲音不再甜膩溫柔,而是透著一股冰冷的疲憊與不容置疑:
「可人兒,看了這許久,奴家如今心裡……有些疲了。」她寶相莊嚴的臉上無喜無悲,「所以,你還是乖乖跟奴家回去吧。免得再動起手來,傷了你這細皮嫩肉,奴家可是會心疼的——雖然,是另一種疼法。」
話音未落,她臃腫屍身側面某處腐肉突然裂開,一根粗壯無比、坑坑窪窪、布滿不規則肉洞的圓柱形肉柱猛地伸出。
肉柱表面,竟匪夷所思地掛滿了各式華麗璀璨的佛門法器掛件。
其中金饒、金輪、吉祥結、寶瓶……在昏暗天光下金光熠熠,與肉柱本身的腌臢形態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
「嘶!」許長清初見這肉柱,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惡寒頓生:「好傢夥,這審美……『屎盆子鑲金邊——又臭又耀眼』,妥妥的異界TS大佬風格,主打一個『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他趕緊收斂發散的思緒,定睛看去,立刻察覺到那肉柱上瀰漫開來的元炁非同一般,竟是濃郁到化不開的陰陽之炁,彼此糾纏流轉,卻又和諧統一。
「《周易》有云:『一陰一陽之謂道』。這歡喜菩薩的歡喜外道,竟已修至『陰身通陽之境』,能在至陰屍身中催生出純陽之炁,陰陽調和,難怪如此難纏。」
就在許長清心念電轉之際,那肉柱頂端懸掛的一枚金饒無人自鳴,「鐺」的一聲脆響!
濃郁得如同實質的陰陽之炁從肉柱上所有佛門法器中噴涌而出,化作一道金粉交織的洪流,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朝著許長清席捲而來。
所過之處,空間都微微扭曲,顯化出無數痴男怨女交媾合和的虛影,引動人的最深處的欲望與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