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張起靈」準時睜開了眼。
沒有石柱脈動的喚醒,但身體裡十年如一的生物鐘依舊精準。
他在黑暗中靜臥了幾秒。
感受著身下床墊的柔軟,被子的輕盈。
以及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的、灰藍色的、屬於黎明前最寂靜時刻的天光。
空氣中飄浮著極淡的、昨夜殘留的飯菜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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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清潔劑、木地板、書本紙張混合的、複雜的「家」的味道。
沒有蘑菇的土腥,沒有石頭的冷冽。
也沒有門後那種無孔不入的、帶著鏽蝕感的壓抑。
他坐起身,動作很輕。
赤腳下地,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
外面天光漸亮,院子裡覆著一層薄薄的、昨夜新落的霜。
那棵老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椏清晰勾勒在灰白的天幕上。
遠處鄰居家的煙囪有裊裊的炊煙升起,被晨風吹得斜斜的。
很安靜,只有偶爾幾聲清冽的鳥叫。
看了片刻,他轉身,走向浴室。
溫熱的水流過身體,洗去一夜安眠後細微的倦意。
他擦乾頭髮,換上阿寧準備好的另一套深灰色家居服,料子柔軟貼膚。
然後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寂靜,其他房門都緊閉著。
他下樓,腳步無聲。
客廳里還殘留著一點暖意,茶几上昨晚的杯盤早已收拾乾淨。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裡面被各種食材塞得滿滿當當,色彩繽紛,是王胖子昨天回來後第一時間採購補充的成果。
「張起靈」看了一會兒。
從裡面拿出幾個雞蛋,一盒牛奶,又找到一袋吐司麵包。
他不太熟悉這些現代化廚房設備的操作,但基本功能能看懂。
他試著打開燃氣灶,藍色的火苗竄起。
找了個平底鍋,倒了一點油,等油熱了,磕開雞蛋。
蛋液滑入熱油,發出「滋啦」一聲輕響,邊緣迅速泛起焦黃。
他拿起鍋鏟,有些生疏地翻動。
第二個,第三個。
煎蛋的香氣彌散開來。
他又找到燒水壺,接了水,按下開關。
等待水開的時候,他靠著流理台,看著鍋里微微顫動的蛋黃。
窗外天色正一點點由灰藍轉向魚肚白。
樓梯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張·啟靈」走了下來。
他也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頭髮微濕,像是剛洗過臉。
他看到廚房裡的「張起靈」,以及灶上滋滋作響的煎蛋,腳步頓了頓。
然後走過來,站在旁邊。
「張起靈」沒說話,用鍋鏟示意了一下旁邊準備好的盤子。
「張·啟靈」會意,拿起盤子。
三個煎得還算完整、邊緣焦脆的太陽蛋被鏟進盤子裡。
水開了。
「張起靈」關火,將開水衝進放著茶葉的玻璃壺。
茶葉在滾水中舒展沉浮,茶香逸出。
他又從冰箱拿出牛奶,倒進兩個玻璃杯。
兩人都沒說話,但配合默契。
一個端煎蛋和吐司,一個端茶和牛奶,走到餐廳的長桌旁坐下。
晨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照在橡木桌面上,將食物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張起靈」拿起筷子,夾起一個煎蛋,咬了一口。
邊緣焦香,內里溏心,鹽撒得有點不均勻。
但熱乎乎地吃進胃裡,很踏實。
他喝了一口牛奶,溫的,帶著淡淡的甜腥。
「張·啟靈」也安靜地吃著,動作不疾不徐。
懸浮直播球不知何時從充電座上甦醒,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
停在餐桌不遠處,鏡頭安靜地記錄下這頓安靜至極的、十年後的第一頓家常早餐。
直播間裡,已經有一些早起的觀眾。
「早啊!」
「兩位小哥起得好早」
「居然會煎蛋!」
「畫面好安靜好溫馨」
「像一對老夫老妻的日常」
「感動哭了,這才是生活」
吃到一半,樓上傳來動靜。
王胖子打著巨大的哈欠,趿拉著拖鞋,揉著眼睛出現在樓梯口。
他看見餐廳里坐著的兩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大,嗷一嗓子:
「我靠!小哥!你們怎麼起這麼早?還自己做早飯?!放著我來啊!」
他咚咚咚跑下樓,衝到餐桌邊。
看著盤子裡剩下的煎蛋和吐司,又看看兩人手邊的牛奶和茶,一臉痛心疾首:
「這哪行!早飯得吃好!等著,胖爺我給你們露一手正宗的!蔥油拌麵,再加倆溏心蛋,絕對比這個強!」
「張起靈」抬眼看他,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吐司。
咽下去後,才平靜地說:「夠了。」
「張·啟靈」也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王胖子被噎了一下。
看看他們淡定的臉,又看看空了一半的盤子,撓撓頭:
「那……行吧。中午!中午胖爺我給你們燉個十全大補湯!好好補補!」
這時,吳邪也頂著一頭亂毛下來了,眼鏡歪在臉上。
看到餐廳里的情景,也愣了愣,然後笑起來:
「胖子你別嚷嚷,讓小哥們按自己習慣來。」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到「張起靈」旁邊的空位上。
看了看盤子,「喲,煎得不錯啊。還有嗎?給我也來一個?」
「張起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盤子,沒說話。
王胖子立刻道:「有有有!等著!胖爺我給你們仨一人煎倆!保證流心!」
他轉身衝進廚房,叮鈴哐啷忙活起來。
解雨臣和霍秀秀也陸續下樓,看到這場景,相視一笑。
阿寧從後院檢查完回來,手裡還拿著個小記錄本。
江尋古從門外進來,身上帶著清晨的寒氣,對眾人點了點頭,沉默地坐到一旁。
黑瞎子最後一個晃下來。
依舊穿著那身黑,墨鏡也沒摘,懶洋洋地靠在廚房門框上。
看著裡面手忙腳亂還試圖炫技顛勺的王胖子,嗤笑一聲:
「死胖子,油濺出來了。」
「要你管!黑眼鏡你行你上啊!」
「我不上,我就看。」黑瞎子笑得欠揍。
一頓兵荒馬亂又熱氣騰騰的早餐過後,客廳里充滿了咖啡和紅茶的香氣。
陽光徹底照亮了屋子,暖洋洋的。
吳邪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張起靈」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著這十年外面世界的一些變化——
智慧型手機,行動支付,短視頻。
還有哪些老店關了,哪些新地標起來了。
「張起靈」安靜地聽著。
偶爾目光掃過吳邪電腦屏幕上那些快速閃過的、色彩斑斕的圖片和視頻。
眼神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但聽得很專注。
解雨臣和霍秀秀在書房整理昨晚帶回來的最後一批資料,準備歸檔封存。
阿寧在檢查別墅的安防系統,和江尋古低聲交流著什麼。
王胖子在廚房哼著歌清洗碗筷。
黑瞎子霸占了沙發最長的位置。
拿著個遊戲手柄,對著大屏幕電視打一款畫面炫酷的格鬥遊戲。
手指按得噼啪作響。
懸浮直播球在客廳里緩緩移動。
鏡頭時而對準安靜交談的吳邪和「張起靈」。
時而掠過書房門口。
時而掃過廚房裡忙碌的胖子和沙發上癱著的黑瞎子。
將這幅瑣碎、平常、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畫面完整呈現。
直播間裡,彈幕也變得輕鬆起來。
「吳邪好像給閉關老祖補課」
「小哥居然聽得進去」
「胖子真是居家好男人」
「黑爺打遊戲好六」
「小花和秀秀還在忙正事」
「寧姐和江哥永遠在警戒」
「這種日常我能看一百年」
「張起靈」聽吳邪說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自己房間門的方向。
他想起昨天放在床頭柜上的那個木雕。
他站起身,對吳邪說:「等等。」
然後轉身上樓。
片刻後,他拿著那個木雕走了下來。
重新坐回吳邪身邊,將木雕放在兩人之間的沙發扶手上。
吳邪看到木雕,眼睛亮了亮。
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刻得……還行吧?」
「張起靈」看著木雕,又抬眼看了看吳邪。
點了一下頭:「很好。」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
吳邪臉上頓時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像是得到了最高褒獎,耳朵尖有點紅。
他伸手,珍惜地摸了摸木雕上「張起靈」的肩部。
低聲說:「我就想著……不能忘。一刻也不敢忘。」
「張起靈」沒再說話。
只是伸手,也輕輕碰了碰木雕上「吳邪」所在的位置——
那是木雕背景里,一個模糊的、站在稍遠處的、仰頭看著「他們」的小小身影。
雕刻得很簡單,但神態依稀可辨。
吳邪愣住了。
看著「張起靈」這個細微的動作,眼眶忽然又有點發熱。
他連忙低下頭,假裝擺弄電腦。
「張起靈」收回手,重新靠回沙發背。
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陽光,似乎有些出神。
吳邪悄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扶手上的木雕。
心裡那處空了十年的地方,此刻被暖意和酸澀填得滿滿的,脹脹的。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點開一個網頁。
用儘量輕快的語氣說:「對了小哥,你看這個,現在出門都不用帶錢包了,手機掃一下就行……」
下午,陽光正好。
王胖子提議去院子裡喝茶曬太陽。
眾人搬了桌椅到廊下,圍坐著。
阿寧泡了花果茶,霍秀秀端出自製的小點心。
黑瞎子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副撲克牌,嚷嚷著要打牌。
被解雨臣以「傷神」為由溫和拒絕。
最後只好拉著江尋古下象棋。
江尋古面無表情,落子如飛,殺得黑瞎子連連怪叫。
「張起靈」和「張·啟靈」坐在稍微遠離牌桌的藤椅上,面前放著清茶。
他們沒參與任何遊戲。
只是安靜地坐著。
看著院子裡曬太陽打盹的野貓。
看著遠處天空緩緩移動的雲。
看著廊下這群吵吵鬧鬧、鮮活生動的人。
風吹過光禿的樹枝,發出細微的哨音。
茶香裊裊。
「張起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溫熱微澀的液體滑入喉嚨。
他閉上眼睛。
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暖意。
感受著風中清冽的氣息。
感受著周遭一切鮮活的、安穩的聲響。
十年孤寂,仿佛一場漫長而遙遠的夢。
夢醒了,人還在,茶還溫,陽光正好。
他在心底,很輕地喚了一聲:
【系統。】
幾乎是立刻,那個熟悉的、帶著點懶洋洋笑意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
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低語:
【叮~宿主,早上好呀。雖然現在已經下午了。怎麼樣,重回人間的第一個懶覺,睡得可還香甜?蘑菇味兒的床墊還習慣不?】
「張起靈」在意識里沉默了一瞬。
這系統,似乎比沉睡之前……更貧了。
「沒有蘑菇。」他淡淡回應。
【哦對,忘了,您現在是睡席夢思的人了。】系統語氣誇張,【怎麼樣,煎蛋手藝有進步沒?我看直播間裡都說你煎得不錯,雖然鹽沒撒勻。】
「張起靈」沒理會它的調侃,直接問:「你一直看著?」
【那當然,宿主歸來,普天同慶,我不得放個假好好圍觀一下?】系統笑嘻嘻地說,【別說,這日子是挺舒坦。胖子做飯,吳邪叨叨,黑瞎子耍寶,小花秀秀撒狗糧,阿寧江哥當門神,你倆負責帥和發呆……嘖,完美。】
「……」
【不過說真的,宿主,】系統的語氣稍微正經了那麼一絲絲,【感覺怎麼樣?這吵吵嚷嚷、煙火氣十足的人間。】
「張起靈」看著廊下。
王胖子因為一步棋和黑瞎子爭得面紅耳赤。
吳邪在幫霍秀秀添茶。
解雨臣含笑看著棋盤。
阿寧端著新烤好的餅乾走出來。
江尋古趁黑瞎子和胖子吵架,悄悄挪動了一個棋子……
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鍍上金邊。
笑聲,吵嚷聲,棋子落盤的清脆聲。
茶水注入杯中的淅瀝聲,風吹落葉的沙沙聲……
交織在一起,喧鬧,雜亂。
卻充滿了蓬勃的、讓人心安的生命力。
「很好。」他在心裡說。
系統似乎低低笑了一聲,帶著滿足的喟嘆。
【那就好。宿主,好好享受吧。這清閒日子,可是你們用十年孤寂換來的。】
它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快。
【行了,不打擾您曬太陽發呆體會人生了,我繼續圍觀去了。有事兒您吱聲,雖然我估計您暫時沒啥需要我的。回見~】
系統的聲音淡去,腦海重歸寧靜。
「張起靈」重新睜開眼。
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入腹,暖意卻從心底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
他微微側頭,看向旁邊的「張·啟靈」。
「張·啟靈」也正看向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沒有言語,但某種瞭然於心的平靜與舒緩,在靜默中流淌。
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廊下的喧鬧漸漸平息,眾人開始商量晚飯吃什麼。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