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來得很快。
最後一點天光沉入地平線。
無垠的黑暗便籠罩下來。
只剩滿天星斗和一輪清冷的彎月,灑下些許微光。
風也停了。
四周陷入一種遼闊而原始的寂靜。
只有腳步踩在砂石上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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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偶爾不知名蟲子的鳴叫。
一行人沉默地走著。
借著星光和手電的光柱辨認方向。
疲憊寫在每個人臉上。
但沒人提出休息。
必須儘快遠離那個出口。
離那片區域越遠越好。
黑瞎子在前面帶路。
他對方向有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張起靈和「張·啟靈」走在隊伍中段。
步伐沉穩,仿佛不知疲倦。
吳邪、霍秀秀、解雨臣和王胖子互相攙扶著,咬牙堅持。
阿寧和江尋古斷後。
警惕著黑暗中的任何動靜。
直到後半夜。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幾點零星的光亮。
隱隱有模糊的建築輪廓。
「是鎮子!」
王胖子眼尖,聲音帶著驚喜後的沙啞。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
終於踏上了一條勉強能稱為路的土道。
前方,一個規模不大、看起來有些破舊的西北小鎮輪廓逐漸清晰。
幾盞昏黃的路燈。
幾間還亮著燈的矮房。
在無邊的黑暗戈壁中,像是一座孤島。
鎮子很小。
只有一條主街。
兩邊是些低矮的磚房或土坯房。
街上空無一人,靜悄悄的。
只有一兩家掛著「住宿」、「飯館」牌子的小店還亮著燈。
「就這兒了,湊合一夜,明天再想辦法聯繫外面。」
黑瞎子帶頭走向一家門口燈箱寫著「平安旅社」的簡陋小旅館。
旅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皮膚黝黑乾瘦的西北漢子。
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被敲門聲驚醒。
揉著眼睛打開門。
看到門外這群風塵僕僕、衣衫帶損、還背著奇怪行李的人。
嚇了一跳,睡意全無。
「幾位……住店?」
老闆有些警惕。
這大半夜的,這群人看著可不一般。
「住店,有空房都要了。」
解雨臣上前。
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
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再幫我們弄點熱水,吃的,有嗎?」
看到錢,老闆臉色緩和不少。
點點頭:
「有有有,空房還有五六間。」
「熱水有爐子。」
「吃的……這大半夜的,只有些饃,還有點白天剩的燉菜,熱熱能湊合。」
「行,麻煩快點。」
解雨臣沒挑剔。
很快,眾人安頓下來。
房間很簡陋,但還算乾淨。
有熱水洗漱就已經是天堂。
吳邪幾人幾乎是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一動不想動。
黑瞎子卻沒急著休息。
跟老闆說了幾句,塞了點錢。
就出了旅館,消失在鎮子的小街上。
約莫半小時後,他回來了。
手裡拎著幾個油紙包。
還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瓦罐。
「來來來,都別躺了,吃點熱乎的!」
黑瞎子一腳踢開吳邪他們房間的門。
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
濃郁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是烤雞。
油汪汪、焦黃酥脆的烤雞。
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瓦罐里是熱騰騰的小米粥。
「我靠!黑爺,你哪兒變出來的?這大半夜的!」
王胖子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
眼睛都直了,口水差點流出來。
在古墓里啃了幾天壓縮乾糧。
這會兒聞到這味兒,肚子立刻雷鳴般叫起來。
吳邪、霍秀秀、解雨臣也忍不住坐起身。
看向那烤雞。
「鎮上有個烤饢的鋪子,老闆兼著烤點雞。」
「我瞅著爐子還沒完全熄,加了點錢,讓他現殺現烤了兩隻,又熬了鍋粥。」
黑瞎子嘿嘿一笑。
撕下一條肥嫩的雞腿。
先遞向旁邊房間聞聲走出來的張起靈和「張·啟靈」。
「啞巴,啟靈,嘗嘗,地道土雞,柴火烤的,香!」
張起靈看了眼遞到面前的雞腿。
又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揚了揚下巴:
「看啥,接著啊,專門給你倆買的。」
「這一趟數你倆最累,補補。」
張起靈沉默了一下。
伸手接過雞腿。
沒說話,但微微點了下頭。
「張·啟靈」也接過黑瞎子遞來的另一隻雞腿。
同樣沒說話。
只是拿著雞腿,看了看。
然後很自然地低頭咬了一口。
動作不算快,但很穩。
咀嚼了幾下,咽下去。
又咬了一口。
雖然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
似乎有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亮光閃了一下。
他又咬了一口。
這次咀嚼的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
黑瞎子看著,咧嘴笑了。
這才把剩下的烤雞撕開分給眼巴巴等著的吳邪、王胖子他們。
又給每人盛了碗熱粥。
「哎呀,香!真香!」
王胖子抓著一大塊雞肉。
啃得滿嘴流油,含混不清地嚷嚷。
「黑爺,夠意思!以後下斗,胖爺我還跟你混!」
吳邪也吃得顧不上說話。
只覺得這簡單的烤雞和小米粥,比什麼山珍海味都香。
霍秀秀小口喝著粥。
感覺凍僵的身體都暖和過來。
解雨臣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
阿寧和江尋古也分到了雞肉和粥。
在隔壁房間安靜地吃著。
一時間,小小的房間裡只剩下咀嚼和喝粥的聲音。
氣氛難得地放鬆下來。
懸浮直播球靜靜地懸浮在角落。
將這一幕記錄下來。
昏黃的燈光。
圍坐分享食物的眾人。
尤其是安靜吃著雞腿的張起靈和「張·啟靈」。
彈幕飛快刷過:
深夜放毒!
烤雞!我也想吃!
黑爺太暖了!
專門給兩位小哥買的雞腿!
看啟靈小哥,吃得好認真!
小哥雖然不說話,但接雞腿了!
感覺他們吃得很香!
劫後餘生的一頓飯,真好。
汪家老頭看到得氣死吧哈哈哈!
仿佛為了印證最後這條彈幕。
在某個遙遠城市的隱秘房間裡。
手臂打著繃帶、臉色陰沉的汪岑。
正死死盯著屏幕。
他面前也擺著精緻的宵夜。
但他一口沒動。
屏幕里,張起靈和「張·啟靈」安靜啃著雞腿的畫面。
在黑瞎子殷勤招呼、吳邪王胖子狼吞虎咽的背景下。
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種他根本無法融入、甚至不配被正眼看待的氛圍。
尤其是張起靈接過雞腿時那平靜的一眼。
和「張·啟靈」低頭認真吃東西的側臉。
落在他眼裡。
比任何嘲諷的話語都更讓他感到羞辱和憤怒。
他想起了戈壁上。
那兩人看他如同看塵埃的眼神。
那徹底的無視。
「張起靈……張啟靈……」
汪岑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握著水杯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傷口傳來刺痛也渾然不覺。
他想起了那柄被張起靈背走的黑色短杖。
心臟就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悶。
那本該是汪家的!
是開啟更深層秘密、獲得更強力量的鑰匙!
可現在,不僅短杖沒了。
他還被那兩個人用那種方式徹底「拒絕」和「羞辱」。
手下折損,自己受傷,灰溜溜地逃回來……
奇恥大辱!
「等著……你們都給我等著……」
汪岑眼中布滿血絲,充斥著怨毒和不甘。
「源心杖……『源種』的秘密……」
「我們汪家謀劃了這麼久,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張起靈,張啟靈……還有吳家、解家、霍家……」
「咱們,走著瞧!」
他猛地將水杯砸在地上。
玻璃四濺。
屏幕里,張起靈剛好吃完最後一點雞肉。
放下乾淨的骨頭。
拿起旁邊的水喝了一口。
然後,他似乎無意間,抬眼瞥了一下懸浮直播球的方向。
那目光平靜,深邃。
隔著屏幕,仿佛與汪岑對視了一眼。
只一眼。
沒有任何情緒。
卻讓汪岑滿腔的怒火和怨毒瞬間一滯。
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後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仿佛又看到了戈壁上。
那兩人看他時,如同看死物般的眼神。
聰明人,一眼就懂。
那眼神里寫的不是什麼高深的話。
就是最簡單直白的兩個字——傻逼。
汪岑胸口劇烈起伏。
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最終,化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
充滿了無能狂怒。
他猛地抬手,想關掉屏幕。
卻又捨不得。
只能死死瞪著畫面里那兩張平靜的臉。
和那柄被布條包裹、卻依舊能看出輪廓的短杖。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小鎮旅館裡,眾人渾然不知遙遠地方某人的咬牙切齒。
吃飽喝足,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行了,都趕緊洗洗睡,明天還有的忙。」
黑瞎子拍拍手,把垃圾收拾了一下。
眾人也確實撐不住了,各自回房。
張起靈和「張·啟靈」住一間。
兩人進屋後。
張起靈將背後用布條纏裹的短杖取下。
仔細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任何異動。
才將其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
「張·啟靈」則走到窗邊。
看著窗外小鎮寂靜的街道和遠處無盡的黑暗戈壁。
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汪家,不會罷休。」
「嗯。」
張起靈應了一聲。
在床邊坐下,閉目養神。
「短杖,要藏好。」
「張·啟靈」走回來。
也坐在另一張床上。
「知道。」
張起靈睜開眼。
看向那短杖,眼神深邃。
兩人沒再說話。
房間陷入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和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叫。
這一夜,對於精疲力竭的眾人而言,是難得安穩的沉睡。
對於某些人而言,卻註定是怒火中燒、輾轉難眠的一夜。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雞鳴聲。
趕早集人的腳步聲。
小販的吆喝。
為這座戈壁邊緣的小鎮帶來了生機。
眾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陸續起來。
精神恢復了不少。
洗漱完畢。
在旅館樓下的小飯館吃了頓熱乎的羊肉麵。
這才覺得徹底活了過來。
解雨臣出去了一趟。
用旅店的固定電話聯繫了外界。
不久後,他回來。
告訴大家已經安排好了車。
下午就能到。
接他們去最近的市里。
再從市里轉機回杭州。
「總算能回去了。」
吳邪鬆了口氣。
這次經歷實在太刺激。
他需要回去好好緩緩,整理一下思緒。
「回去後,短杖和那些骨板上的信息,需要儘快研究。」
霍秀秀道。
她已經開始思考如何藉助家族和九門的資源。
來破解那些古老符號和「源種」的秘密。
「汪家那邊,得防著點。」
解雨臣提醒。
「他們這次吃了大虧,丟了到嘴的鴨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來就來唄。」
王胖子滿不在乎地剔著牙。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有兩位小哥在,怕他個球。」
張起靈和「張·啟靈」坐在旁邊。
安靜地喝著老闆提供的、味道有些怪異的磚茶。
對眾人的討論不置可否。
仿佛事不關己。
只有偶爾眼神交匯時。
能看出一絲心照不宣的凝重。
下午,兩輛看起來半舊不新的越野車準時開到了小鎮。
開車的是解雨臣安排的人。
乾淨利落,不多問。
接了人和簡單的行李。
便掉頭駛離小鎮。
衝進茫茫戈壁。
懸浮直播球一直跟隨。
拍攝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象。
彈幕里,觀眾們也在告別:
再見了,精絕古城。
這次直播太刺激了!
期待下次冒險!
小哥們好好休息!
短杖的秘密等著被揭開!
車子顛簸著,揚起塵土。
將那座給予他們一夜安寧的小鎮。
和其下隱藏的無數秘密與危險。
遠遠拋在了身後。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是拋不掉的。
比如張起靈背包里那柄沉默的短杖。
比如「源種」那未解的謎團。
比如汪家那絕不會熄滅的貪婪目光。
新的風暴,或許正在遠方匯聚。
而他們,只是在短暫的休整後,將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