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仔細地琢磨這黑戈壁,努力想把它定位在一個具體點的年代,這樣大概也就知道文明是從哪個朝代開始的了。車在路上顛簸著,我在那兒眉頭緊皺。
二叔看出了我的心思,「咱們挖墳的,最忌諱啥還知道不?」
我說:「不知道!」
二叔說:「最忌諱一天到晚想墳頭裡的事,你說你一個大活人,惦記著死了的人,要說你不倒霉,鬼都不信啊。」
我看著他,硬是半天沒說出話來。半晌,我才說:「行啊,我不想了,那我幹些啥啊?」
二叔來了精神,「給我說說,四川妹子怎麼樣?」
我笑了:「川妹子當然好啦,脾氣火暴,長得漂亮,敢愛敢恨。我這麼說,你就該知道你的發展方向了撒?」
路過阿克布拉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仿佛來到了上個世紀的村落,土坯房,遠處連綿的雪山,山腳下青悠悠的。停車加油很有意思,都是向當地的牧民買汽油,結果比在加油站加油還便宜。蒙古包隨處可見。
爺爺一下車就和那些牧民聊得起勁。他們很淳樸,奶茶端上來,酸奶疙瘩擺了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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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爺爺騎上一匹馬,溜達到我身邊,「珉兒,你跟爺爺比比,看誰快!」
我來了興致,「爺爺,我不是馬背上長大的,可是也是條漢子啊。您年紀大,您先跑,我追您!」
我的話引得身邊人哈哈大笑,爺爺也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來吧!」說著揚起馬鞭。馬嘶叫一聲,就往草原飛奔而去。
我接過牧民的棗紅馬,用力一撐,雙腿一用力,大喝一聲:「駕!」
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兩匹馬自由馳騁,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馬鞭聲仍迴蕩在耳邊。爺爺控制馬,從來不用腳踢馬肚子。而我沒有馬鞭,只有用力踢馬肚子。
漸漸地,我追上了爺爺,和他並駕齊驅。我從沒見過爺爺這麼開心,好一會兒,他一收韁繩,落在我身後。
我拉住韁繩,回身對爺爺說:「爺爺,你輸了,哇哈哈!」
爺爺擺擺手說:「回去的路還沒到呢,終點就是蒙古包!」
我不服輸的精神又來了,爺爺馬鞭未落,我策馬而起,喊道:「駕!」
馬如同一支飛箭沖了回去,爺爺此時馬鞭響得勤,我踩直了馬鐙,雙腳也在用力。我喜歡那種人馬合一的感覺,不同於開車,我能感受到馬的每一次跨越,配合我的每一次呼吸。那種感覺,只有在大自然中才能真切感受到。
爺爺還是先衝到了終點,我不在意輸贏,只覺得全身非常舒暢。
到了終點,我拉住韁繩時,順勢抓住了馬鬃,馬吃痛,一揚脖子,前蹄也跟著起來了。本來我希望好好秀一把人馬合一的飛躍,結果悲慘的是,這馬起得太快,我陸戰靴的底下又太厚,沒控制好,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我倒也機靈,落馬一瞬間,顧不上背上的痛,抱著頭滾了一圈,然後趴在了地上。我還沒站起來,就聽見不遠處笑聲一片。
我懊惱地站起身,「其實我不菜!」
結果換來了更誇張的笑聲。
我直起腰,才感覺到胯下如同火燒。我走到馬側,摸了摸馬頭,輕輕地拍了拍它,許是剛才跑得太激烈,它的鼻孔一張一合的。我笑了,說了句:「你和我心靈相通啊!」
爺爺過來拍拍我的肩,「嗯,不錯。這才是我的好孫子!」
我笑了,還沒等我答話,爺爺就回到了車裡。花姐走過來,我暗自激動,難道她被我的馬術打動了?
我還沒開口,花姐就冷冷地看著我,「你咋這麼不懂事,你爺爺多大年紀了?萬一從馬上摔下來,怎麼辦?」
說完也走回桑塔納里。
我的心立刻從天堂跌到了地獄。小舅過來拍拍我,「小子,被罵了吧?讓你再囂張!」說著,跑去和牧民打哈哈去了。
我懊惱地回到爛麵包車上,叔叔給了牧民300塊錢,問了問路,跟著也上了車。車再次啟動的時候,我看了看那匹馬,它正在悠閒地吃草。我又看了看向我們招手的牧民,突然很想過這樣的日子。
路開始有些難走了,柏油馬路開始越來越窄,路面還有坑,感覺很不舒服。溫度開始有些降低,二叔對我說:「冷了就把窗戶關上,過一會兒就該熱了!」
車開始爬上坡路,右邊就是懸崖,看得人驚心動魄。車速不快,但是這感覺比玩過山車還刺激。隨著溫度的下降,我不得不把迷彩服穿上,抵禦寒冷。車不時有些顛簸,我很緊張,二叔也似乎有些緊張。
山坡上全是松樹,空氣中有股松枝腐爛的味道,夾雜著冷空氣透進來。我點了一支煙,遞給二叔,他沒有接。我懂了,這是小心為上。二叔見我不停地搓著手,「車後有啤酒,冷了喝一口,可以擋一陣子!」
車在轉彎的時候,我看見了高處的雪山,高聳入雲。雲繞在山腰,與雪交相輝映,看起來非常巍峨壯觀。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車開始盤山下坡,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兩邊的山崖上,黃色的岩石突兀著,但是路好走一些了。
二叔拿了一支煙,點著,抽了一口,說道:「你叔叔咋就那麼鬧心呢,這路不提前說一聲,下去可真是車毀人亡啊,娘的,還好老子技術好!」
我不說話,看著地圖,「我們快到喀拉塔克爾了,這個村子我還真沒來過。」
二叔瞄了一眼地圖,「跟上吧,到了再說。」
車沒有直接開進村子,而是繞著村子走。這讓我明白一個道理,路原本是沒有的,第一個開路的那位絕對是最痛苦的。爛麵包車因為這礫石路的顛簸,熄火了兩次,二叔有些氣急敗壞,「娘的,老子的發動機多牛,居然給玩滅了!」
開始熱了起來,似乎是出發以來最熱的地方,眼前出現一條馬路,看上去不經常有車過往,我們就這麼連車速都沒減就沖了過去。我有些詫異了,這是哪兒啊?黑戈壁?
二十分鐘很快過去了,車開得更快了,那條公路已經不在地平線上,周圍的景色全變了。地面出現了一條很明顯的分界線,有一座黑乎乎的山往遠處延伸,地面上全是黑色礫石,間或露出黃土,不時有些雜草,感覺荒涼到了極致。
黑色分界線的另一邊是幾處岩石山,山峰在太陽的炙烤下泛著白光,山上連能見到的雜草都沒有,這應該就是爺爺他們要來的黑戈壁了,真是名副其實。這些是被風化過後的山貌,我想,再過個一百來年的,沙漠必然從此處開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