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幾位施主，擅闖輪迴之地，可知罪？」
那聲音，不經由耳朵，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乾澀，飄忽，像是兩塊被風乾的牛皮在互相摩擦，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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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那五名身經百戰的護院，在這一瞬間，臉色齊齊煞白。
他們握著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關緊緊咬合，發出「咯咯」的聲響。
恐懼。
源於生命本能，無法用任何意志力去對抗的恐懼。
霍靈曦的反應稍好，但她也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動，都異常艱難。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具抬起頭的僧人乾屍。
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注視下，她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過往的一切，殺過的人，犯過的錯，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陰暗，都無所遁形。
「罪……」霍五的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我有罪……我不該……不該殺了他們……」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眼前不再是灰白色的荒原，而是多年前，一個血腥的雨夜。
幾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正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不！不是我！是你們逼我的！」
霍五猛地舉起槍，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就要扣動扳機。
「啪！」
霍三眼疾手快，一記手刀砍在他的手腕上，將槍打落在地。
「清醒點！」霍三低吼，但他的額頭上，也已布滿冷汗。
他的眼前，同樣出現了幻象。
不止是他們，另外三名護院，也各自陷入了不同的癲狂。
有的抱著頭痛苦哀嚎，有的則拔出匕首，警惕地看著身邊的同伴，眼神里充滿了殺意。
心魔叢生。
蘇林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輪迴之地？一個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地縛靈，口氣倒是不小。】
【還玩審判這一套，可惜，對我沒用。】
他是一個現代社畜的靈魂，無神論者，最大的罪過可能就是上班摸魚。
至於這具身體裡沉睡的天師殘魂？
代天行罰，斬妖除魔，何罪之有？
那股審判的意志，如同微風拂過山崗，根本無法撼動他的心神分毫。
他無視了身後那幾個已經陷入半瘋狀態的護院，也無視了霍靈曦那緊張的目光，徑直朝著那棵枯死的菩提樹，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
他走得很慢，很穩。
隨著他的靠近，那僧人乾屍身上散發出的審判意味，愈發濃烈。
整個灰白色的荒原，仿佛都活了過來。
腳下的骨灰開始蠕動，一張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浮現，發出無聲的哀嚎。
「罪人，當入地獄，受無盡苦楚！」
那聲音再次在眾人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股言出法隨的威嚴。
「啊！」
一名護院慘叫一聲，他感覺有無數隻冰冷的手，從地上的骨灰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腳踝，要將他拖入深淵。
霍靈曦咬破舌尖，劇烈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明。
她舉起槍，想要射擊，卻發現自己的手臂重如千斤。
那僧人乾屍，似乎就是這片天地的主宰。
它的意志，就是法則。
蘇林依舊在走。
那些從骨灰中浮現的痛苦人臉，在他腳下紛紛退散，不敢沾染分毫。
他一直走到了菩提樹下，在那具僧人乾屍面前三步遠處，停下了腳步。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具保持著合十姿勢的乾屍，眼神平淡。
「輪迴之地？」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劃破了這片空間的死寂。
「你身死魂不滅，被困於此地，早已脫離三界，不在五行，又有何資格，論斷眾生輪迴？」
僧人乾屍那黑洞洞的眼眶，似乎顫動了一下。
蘇林沒有停。
「你說我有罪。」
「我且問你，何為罪？」
「若生存是罪，那天地生養萬物，是否亦是罪？」
「若殺戮是罪，那猛獸捕食，鷹擊長空，是否亦是罪？」
「你坐鎮此地，守著這一方骨海，自詡為佛，卻早已墮入魔道而不自知。一個連自身都無法超度的可憐蟲，也配審判我？」
蘇林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那僧人乾屍的「禪心」之上。
他不是在講道理。
他是在用天師的「道」，破對方的「法」。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
「咔嚓——」
一聲輕微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聲音，從僧人乾屍的身上，傳了出來。
它那張乾枯如樹皮的臉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整個荒原上，那股無處不在的審判意志，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霍靈曦等人只覺得渾身一輕，眼前所有的幻象，盡數消散。
那幾名陷入癲狂的護院，也紛紛回過神來，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寫滿了後怕。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待怪物的眼神，看著那個站在菩提樹下的背影。
言語，竟能殺人於無形。
不，是誅心。
「你……」
一個嘶啞、扭曲，充滿了無盡怨毒與震驚的聲音，從僧人乾屍的口中傳出。
不再是之前那宏大、威嚴的審判之音。
「你……看到了……」
話音未落。
轟隆隆！
整片灰白色的荒原，開始劇烈地顫抖。
不遠處，那座一直靜默矗立的黑色古寺，深處猛地亮起了一點猩紅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