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頭從海面下轟然衝出時,帶起的水幕足有數丈之高。
龐大的黑影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山巒,遮天蔽日地朝我所在的方位砸落下來。帶起的水花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寒芒,每一滴都好似裹挾著寒意。
完了。
這個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不是沒有想過掙扎,但此刻我的半邊身子已經被毒霧腐蝕得劇痛難忍,右臂和右腿幾乎使不上半分力氣。並且方才一連串的高強度閃避已經耗盡了體內殘存的體力,此刻就算我想躲,身體也不聽使喚了。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退——」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左手猛地向兩側一推,把蹲在身旁給我包紮的白曉楠和周彤狠狠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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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胖子和阿歡也被我這一下撞得踉蹌了幾步。
巨大的蛇頭越來越近,幽綠的豎瞳里閃爍著凶光,蛇口大張,帶起一股腥臭至極的風壓。
它徹底被我激怒了。
我甚至能看到它喉嚨深處還在翻湧的黑色霧氣。
我緩緩閉上了雙眼,準備認命。
就在這時——
兩道身影,毫無預兆地從我視線兩側飛撲了出去。
迎向蛇頭的方向。
是朝著死亡奔去的方向。
白曉楠和周彤!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瞬間,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兩個女人的身影在我視線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而後......
巨蛇的大嘴好似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直直地朝著兩人的身體包裹下去。
「不——」
我嘶吼出聲。
聲音裡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歇斯底里,和一種滲入骨髓的絕望。
下一剎那。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這一瞬間炸響。
火光沖天。
碎石飛濺。
衝擊波像一堵無形的牆壁,狠狠地撞在我的胸口上,把我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緩緩沉入黑暗。
......
......
十年後。
燕郊。
初秋的午後,陽光穿過院子裡的老樹,在青石磚地面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蟬鳴聲從樹梢傳來,一聲長一聲短,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倦意。
我坐在屋門口的木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剛沏好的茉莉花茶,眯著眼看著院子裡的雞在菜地里刨食。
茶香裊裊,混著院子裡的泥土氣,讓人覺得心安。
「嘎吱——」
院門被人推開了。
我爹拎著一個塑膠袋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副佝僂的模樣,一如十年前,一如百年前。
他進門朝屋裡探頭看了一眼,然後走到我旁邊,把手裡的袋子往桌上一放。
「倆丫頭呢?」
我頭也不抬,抿了一口茶:「許是去後山玩了吧。」
「又去後山?」我爹皺了皺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上回讓我逮著她們在山上捅馬蜂窩,差點沒把我嚇死。你說你也不管管,兩個丫頭片子,整天野得跟男孩子似的。」
我笑了一下:「由她們去吧,開心就行。」
我爹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這輩子話不多,但我知道,他對那兩個丫頭,比誰都疼。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緊接著,兩個半人高的小丫頭一前一後地跑了進來。
跑在前面的那個扎著雙馬尾,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白曉楠的影子,她手裡攥著一把野花,興沖沖地跑到我面前。
「哥!你看你看,我在後山采的,好漂亮!」
後面那個小丫頭追了上來,臉蛋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眉眼間卻有幾分周彤的模樣。
她手裡則拿著一根樹枝,上面還沾著幾片樹葉。
「哥你別聽她的,她剛才差點摔溝里了,是我拉她上來的。」
「我沒有!你亂說!」
「我明明有看到!」
兩個小丫頭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來,聲音清脆得像銀鈴。
我伸手把她們倆都拉到跟前,笑著說:「行了行了,都別吵了。小花采的花好看,小草拉人也有功,今天晚飯給你們多加一個雞腿。」
「耶!」
兩個小丫頭歡呼起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
「喲,都在呢?」
我抬頭一看,金胖子正從院門口擠進來,是的,擠進來,因為那扇門對他來說確實窄了點。
他這些年胖了不少,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唐裝,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粗的金鍊子,手上還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一身的富貴氣,走在街上準會被當成哪個暴發戶。
「胖子叔叔。」兩個小丫頭立刻跑了過去,圍著他打轉。
「哎喲喂,我的心肝寶貝們!」金胖子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把那幾大包東西遞過去,「這是給你們買的,京城最好的點心鋪子,排了兩個小時的隊呢。」
「謝謝胖子叔叔!」兩個小丫頭抱著東西歡天喜地地跑進屋去了。
金胖子這才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到我跟前,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椅子發出了咯吱咯吱的抗議聲。
「你這院子,還是這麼寒磣。」金胖子掏出一根雪茄點上,眯著眼看了看四周,「好歹也是當年炸翻海王的英雄,就住這種地方?」
我沒接他的話茬,只是笑著說:「潘家園的大老闆,怎麼有空跑我這兒來?」
「大老闆個屁。」金胖子吐出一口煙,「再大的老闆,不也得來給您老人家請安不是?」
我笑了笑,沒說話。
這些年,金胖子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在潘家園盤下了好幾個鋪子,專門做古玩生意,聽說還在國外開了分號,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
不過我們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因為錢才維持到現在的。
「對了,聽說阿歡也要來?」金胖子問。
話音剛落,院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阿歡領著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走了進來。他這些年瘦了不少,下巴上留了一撮鬍子,看起來比當年成熟了許多。
「哥,胖子。」
阿歡一進門就朝我們打招呼:「我媳婦非要跟著來,說想見見您。」
他媳婦是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女人,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說話輕聲細語的。她朝我和金胖子點了點頭:「兩位哥哥好。」
「喲,快生了?」金胖子站起身來,一臉驚訝地看著她的肚子。
「七個月了。」阿歡的媳婦摸了摸肚子,臉上帶著幸福的笑。
「好,好啊。」金胖子拍了拍阿歡的肩膀,「你小子也行啊,混得比我強。」
阿歡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我招呼他們坐下,給他們倒了茶。
院子裡一時間熱鬧了起來,幾個大人說說笑笑,兩個小丫頭在旁邊追逐打鬧,陽光正好,日子正好。
不久,我爹起身:「我去看那倆丫頭。」
我點頭,看著他走進屋。
「誒,齊師爺呢?」阿歡問。
我喝了一口茶,「快到了吧。」
果然,不多時,院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
齊師爺......這些年來,他一直被我爹帶在身邊,關係不好說,半工半學。
他還是當年那副瘦瘦的模樣,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進門先是朝我拱了拱手,叫了一聲「薛亮」,然後走到桌前坐下。
「怎麼,那兩個丫頭不在?」齊師爺左右看了看。
「進屋了。」我用下巴指了指屋子。
齊師爺笑了笑,轉身朝屋裡走去:「我去看看她們。」
片刻後,他一手牽著一個小丫頭從屋裡走出來,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齊叔齊叔,給我們講個故事唄!」扎雙馬尾的報銷難拽著齊師爺的衣袖撒嬌。
「對啊對啊,上次您講到一半就不講了。」周彤也湊了過去。
齊師爺笑了笑,清了清嗓子:「話說,十年之前,在東北的長白山,有一隊默默無名的英雄......」
兩個小丫頭立刻眼睛放光,搬著小板凳坐到了齊師爺面前。
齊師爺的聲音徐徐響起。
「英雄們進了那地宮。你猜怎麼著,那裡面,盤著一條蛇!」
「有多大?」
齊師爺張開雙臂:「得有這麼粗,光一個腦袋,就有咱們這院子這麼大!」
兩個小丫頭嚇得捂住了嘴,眼睛卻瞪得更大了。
「那是一條成了精的巨蛇,叫做海王。它守著地宮裡的寶貝,誰要是敢進去,它就吃了誰。」齊師爺的聲音壓得很低沉,配合著傍晚漸暗的天色,氣氛渲染得恰到好處,「但也是它,害得你們哥的好朋友,還有你哥的兩個紅顏知己,都差點死在了地宮裡。」
「咳~」我輕咳了一聲。
齊師爺瞥了我一眼,默默改口:「嗯,是英雄的紅顏知己。」
「那後來呢?後來怎麼樣?」
「後來啊,那英雄也是真的猛。」
「他一個人,拖著一條被毒霧腐蝕得見了骨頭的殘腿,愣是沒哼一聲。直接揣著雷管,鑽進了巨蛇的肚子裡......」
「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呀,」齊師爺下意識朝屋裡看了一眼,「英雄的父親來了,被師父一拳頭砸在七寸上,當場就老實了.......」
「哇——」兩個小丫頭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嘆。
隨即小丫頭們又想到了什麼,問道:
「那……那兩個姑娘呢?」
齊師爺沉默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她們啊,後來……後來當然是被英雄給救回來了呀......」
我端著茶杯,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有什麼很微弱的念頭,像水面下的氣泡一樣,在我腦海中涌動著。
有些事情,記不記得,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大家都還在。
恍惚間,我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在地宮裡的某個瞬間。
那是我推開白曉楠和周彤的那一刻。
她們飛撲出去的身影,是迎著蛇頭去的,是迎著死亡去的。
沒有人知道她們當時在想什麼。
但我知道。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
為了守護心底最重要的東西,可以毫不猶豫地拿命去拼。
而現在,她們就站在我面前。
雖然是以另一種方式。
但沒關係。
她們還活著。
那就夠了。
「哥我要吃糖醋排骨!」
「我要吃紅燒肉!」
我笑著應了一聲,大步走進了廚房。
夕陽的餘暉里,齊師爺、金胖子和阿歡在院子裡一邊喝茶一邊吹牛。
院牆外的老槐樹上,蟬鳴聲漸漸隱去。
新的一天,又要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