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智走到林江面前，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林施主，我聽到了佛音，這裡可是有佛門存在？」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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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種期待。
他這一生，最愛的便是和佛門中人印證佛法，可在大世界裡，能與他對等的佛門之人屈指可數。
此刻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卻聽到了佛音。
「師父，你要幹嘛？你沒聽魔聖說的嗎？山下面很危險！」
「阿彌陀佛，佛祖會保佑我。」
「哎喲，你就聽魔聖的吧，在這山上好好修煉好不好。」
普惠急得直搓手。
「痴兒。」
普智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弟子。
「追尋佛法，自然要走出去，哪能坐在山上等著它來找你呢？」
「我讓人帶你去吧。」林江開口說道。
「林施主不必麻煩，既然有緣來到此地，又聽到了佛音，佛祖自會給我指明方向。」
林江點了點頭。
普智沒有再多言，轉身向山下走去。
普惠在原地急得抓耳撓腮，西門烈還答應要帶他見識見識這個世界的，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
普惠糾結了幾息，一跺腳，追了上去。
「師父！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是怕嗎？」
普智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我當然怕啊，可我更怕你沒了。」
「哈哈哈哈。」
普智難得地笑出了聲。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普惠在普智旁邊快速地念著，像是在用念經給自己壯膽。
兩人走遠後，德生湊到了林江身邊。
「老魔，你看看你給他們嚇的。」
「是真的。」
林江的語氣沒變。
「切，我問過你幾個弟子，哪有那麼危險。」
德生晃了晃手裡的酒葫蘆。
「沒騙你，天外還有祖境強者的意志。
我甚至懷疑，這些靈氣和法則碎片都是那位祖境強者被殺後幻化而成的。」
「阿彌陀佛。」
德生把酒葫蘆放下，雙手合十，難得正經了幾分。
「玩歸玩，鬧歸鬧，別拿祖境強者開玩笑。」
「你不信？」
祖境強者，那是傳說。
荒原都沒有的東西，這裡能有？
就這世界這些人，實力這麼差，怎麼可能有祖境強者的痕跡。
再說，若是真危險，林江怎麼會把弟子都帶過來。
德生是這麼認為的。
「你還嚇唬起我來了——你咋不說有一尊佛祖在外面圓寂了。」
「還真有。」
林江看著德生，認真說道：「不是在外面，就是在這方世界。被人殺死的。」
「切。」
德生根本不信，佛祖怎麼會死呢。
「那你給我說說，佛祖長什麼樣子？」
「我沒見過佛祖。但是我見過一尊法相，那法相太大，我只看到一隻手。他手上的佛珠，全都是星辰編織的——」
「停停停。」
德生抬手打斷林江：「不說就不說，怎麼還編起來了。」
「不信是吧？」
林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走，帶你親自去見見。那地方有佛家傳承，就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機緣了。」
「額。」
德生的腳步頓了一下。
「真有？」
「廢話。」
林江帶著德生，穿過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再一次站在了寺廟門口。
那些披著獸皮的猴子在看到林江的瞬間便散開了，有的躥上屋頂，有的鑽進了廊柱後面，有的跑進寺廟深處，嘴裡發出短促的叫聲。
緊接著，那隻披著暗紅色袈裟的老猴子從廟門內走了出來。
「施主，又見面了。」
老猴子的聲音依然平緩。
「我不是來搗亂的，你說過佛門中人可以來，所以我帶來了我的朋友。」
老猴子的目光在德生身上停了一瞬，那雙蒼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
「你是佛家弟子，有資格拜見佛祖。進來吧。」
光幕無聲地裂開了一條縫隙，露出門內那片被暗金色光芒籠罩的庭院。
德生回頭看了林江一眼。
林江擺了擺手。
「我不能進。我在外面等你。」
「好。」
德生雙手合十，收斂起那副慣常的鬆散，邁過門檻，走進了寺廟之中。
德生的目光落在寺廟大門上方那些已經被風雨侵蝕了大半的浮雕上，那些模糊的輪廓在他眼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緩慢地重新顯現出來。
忽然，德生聽到了聲音。
那聲音憑空出現，像是從門縫裡、從石縫裡、從那些已經褪色的壁畫深處滲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座寺廟的內部緩慢地呼吸。
接著，德生聽到了梵唱，聽到了鐘聲，這些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在他耳邊合攏，又散開。
「阿彌陀佛。」
一道震耳欲聾的佛音在德生腦中炸開，像是一口被敲響的巨鍾直接撞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德生的膝蓋彎了下去，雙膝落地，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林江站在外面，安靜的看著德生。
德生跪在那裡，可他的意識已經去了另一個地方。
一座無邊無際的平原上。腳下是灰白色的沙土，頭頂是灰白色的天空，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作為參照的東西。
風吹過時沒有聲音，沙土被捲起來又落下，像是已經這樣重複了無數次。
然後德生再次聽到了梵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德生跟著那道聲音走，沒有抬頭看方向，沒有思考目的地，就是走。
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那道聲音停住了。
德生也停住了腳步，睜開眼，抬起頭。
然後，他看到了一尊佛。
林江說過，佛的指間串著星辰，說他只看到了那隻手的大拇指。
那些話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只當作是朋友之間半真半假的吹噓。
直到此刻，德生站在這裡，看著那個輪廓從地平線的盡頭緩慢地升起來。
那佛太大了，大到它的輪廓在視野中占據了所有的方向。
頭頂，腳下，前後左右，那些曾經作為參照的邊界全部消失了。
佛像是從地面長出來的，又像是從天空垂下來的，分不清哪一部分是頭，哪一部分是身。
「觀我真身，得大字經。」
一道聲音憑空響起。
德生根本分辨不出它從哪個方向來。
觀真身————這意味著他要看到這尊佛的全貌。
德生看著面前那片無邊無際的光芒，他和林江一樣，只能看到手掌。
或者說，那隻手掌和那些由星辰串成的念珠，已經占據了整片世界的視野。
這讓他如何觀看全身？
「乖乖，老魔還真沒騙我，這也太大了吧。」
德生飛起來，向後不斷倒退，目光鎖定前面的佛像，想把整尊佛收進眼底。
他就這樣飛了大概三十年，在幻境中的三十年。
每當他以為快要看到邊緣時，那尊佛的邊緣就會向外擴展一分，永遠比他退得更遠。
德生試過讓自己變大——召喚法相，坐到法相頭頂，讓法相再次變大，一層接一層地疊加。
可無論他把法相撐到多大，在那根手指面前，它依然渺小得像一粒沙。
把德生逼急了，直接對著那尊佛喊道:阿米阿米哄，縮小。
可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座佛就那樣安靜地存在在那裡，不因為他的努力而縮小，也不因為他的急躁而膨脹。
又過了許多年，德生放棄了。
德生坐在沙地上，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腰間的酒葫蘆，手指觸到葫蘆冰涼的表面時又縮了回來。
「算了，在佛祖面前喝酒，多少有些不敬。」
德生躺了下去，看著那隻手掌和那些念珠。
念珠上每一顆珠子都是一顆星辰，他在那些星辰表面看到了流動的光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們內部緩慢地呼吸著。
「訣竅在這些星辰之中？」
德生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光紋的圖案開始在他的視野中重疊。
但是沒有用。
德生無奈閉上眼睛，又睜開，然後他忽然坐了起來。
「不看了！」
德生喊了一聲，然後在地上刨出一個能容身的深坑，跳進去，把自己埋了起來。
現實之中，德生已經跪倒在地九年了。
他的身體沒有瘦弱，沒有衰老，只是安靜地保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被放置了很久的雕像。
林江閒來無事，看著那隻老猴子開口。
「聊聊？」
老猴子點了點頭，走出廟宇，在林江對面坐下，姿態從容。
「阿彌陀佛。」老猴子開口。
林江學著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大師，你是從那個時代就活下來的嗎？」
老猴子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等待有緣人歸來，得到佛祖傳承。」
「這裡真的有佛祖的傳承？」
「有。」
林江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祖境傳承——還不是一般的祖境傳承。
若是德生能夠得到，到時候去荒原闖蕩，便又多了幾分自保手段。
「施主不要高興得太早，你這位朋友，絕無可能獲得佛祖傳承。」
「額。」
林江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為何？」
「每次傳承開啟時限為十年，傳承一共六關，可你的朋友如今還在第一關當中。」
「有沒有可能前面慢，後面快？」
「沒有這個可能。」
老猴子搖了搖頭。
「第一關，是最簡單的一關。
莫說他們這些外來者，便是藍星這些廟宇之中，能過這關的也成千上萬。
只是他們走不到這裡，無法接受傳承。
你這位朋友的悟性，乃我生平罕見。」
這嘲諷的，林江都不好意思了，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德生身上。
這傢伙——好歹也是大世界的佛國住持，居然如此蠢笨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