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殤

  孫炎讓孫悅去把消息通知魏延順和歸雲鎮的村民。

  孫悅走後,白凌峰上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眾人激動地話語和蛤蟆吉的抽泣聲。

  孫炎看著遠處的雲層,那雲層好像變成了師父的樣子。

  師父拿著書冊,溫和的給他講述著這世上的道理。

  歸雲鎮的村民如今過得很好,人皇布置的小世界中,一切和記憶中一般無二,與世無爭,無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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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青石板路還在,路邊的柳樹還在,傍晚的炊煙還在。

  只是那座藥堂里,那道人影好久沒有出現過了。

  城主府中,魏延順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厚厚的公文。

  上面記載著城中各項收支明細,還有一些瑣碎的雜務。

  哪條街的路面需要修繕,哪家商鋪的賦稅拖欠了多久,哪處城門的崗哨需要增派輪值人手。

  魏延順一條一條地看過去,偶爾提起筆在紙上批註幾個字,筆跡比從前穩健了許多,也沉了許多。

  魏延順下巴上長出了一層青灰色的胡茬,眼窩比從前更深了一些,可那雙眼睛比從前亮了。

  「城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魏延順放下筆。

  「進來。」

  張曉推門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奮。

  快步走到案前,聲音壓低了三分,卻壓不住那層激動的底色。

  「西南三千里外發現了一個秘境,是我們的人先發現的。」

  魏延順猛的放下筆,抬起頭。

  「此話當真?」

  秘境就意味著財富,意味著天材地寶,意味著能讓天一城積蓄力量的機會。

  「千真萬確。」

  「通知張叔了嗎?」

  「張叔說了,這件事你做主。」

  魏延順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步。

  幾息之後,停下腳步。

  「通知道宗。」

  張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若是魏延順選擇上報朝廷,能給天一城換來更多實質性的賞賜。

  可他沒有,他把消息先給了道宗。

  這是魏延順在表明態度,也是在延續那條他與道宗之間最牢靠的紐帶。

  「我這就去。」

  張曉轉身快步離開了房間。

  魏延順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張前輩。」

  張二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門口,像是從暗處走出來的影子。

  「城主。」

  「你先去秘境處守住,禁止任何人靠近。一切消息等道宗的人到了再說。」

  「好。」

  張二的身影轉眼又消失了。

  「通知凌然來見我。」

  魏延順坐回案前,重新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片刻後,凌然推門走了進來。

  「城主。」

  「通知劉孫,從鎮妖司中挑選三十名心腹,準備跟隨道宗弟子進入秘境歷練。」

  「秘境?」

  凌然的眉頭動了一下。

  「對。去吧,道宗弟子很快就會到。」

  「好。」

  凌然也退了出去。

  魏延順又發出了幾條命令,派人去監視城中那些別城探子的動向,又讓人去查有沒有化神期強者在這兩天突然離開了天一城。

  「你長大了。若是你父親看到現在的你,一定會很欣慰。」」

  門口傳來一聲沙啞的聲音。

  魏延順抬起頭,看到張沉拄著拐杖,站在門外的廊下,連忙放下筆,快步走到門口扶住張沉的手臂。

  「張叔,拿給你的丹藥你沒有吃嗎?」

  那顆丹藥是魏延順托張曉走了很遠的關係,從另一座城池的拍賣會上用五十萬靈石拍下來的續命丹。

  天一城有道子作為後台,繁榮的不得了,加上道宗的幫襯,各種符籙法器在這邊比外面更便宜,幾年時間便名揚大世界。

  有了名,靈石紫金幣自然就多了起來。

  魏延順沒有全部占據,而是拿出四成分了下去。

  剩下的六成,差不多正好五十萬靈石。

  這五十萬靈石,為張沉換來了一顆續命丹。

  張沉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老了,也有些累了。

  看到你現在這樣,我也有臉面下去見自在和你父親了,就不浪費那丹藥了。」

  魏延順的眼眶一紅,膝蓋彎了下去,跪在張沉面前,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發顫。

  「叔,您吃了吧,我只有您一個親人了。」

  張沉坦然的接受這一跪,彎下腰,乾枯的手掌落在魏延順的頭上,他這一生,沒有愧對過魏家。

  「當初我應該早點教導你的。」

  「叔,多陪我一段時間吧。」

  「不要哭,要有城主的樣子。」

  張沉轉身走進屋內,在椅子上坐下。

  魏延順連忙跟進去,把門帶上。

  張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最後一抹天色正在收攏,屋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我活得很累,真的很累很累。」

  張沉終於開口了,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說自己累了。

  「從我定下那道計策開始,我就很累很累。

  十億人,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被我殺了。

  他們都是大玄的百姓,很多官員都是我的門徒。

  他們從未背叛過大玄,是我告訴他們留在那邊,因為我怕他們過來,會讓黃軒起疑心。

  他們....一直都相信我。

  是我……是我殺了他們和他們的家人。」

  張沉的聲音開始發抖,兩條渾濁的淚水順著凹陷的眼眶滑落。

  「這些年,我沒有睡過一次安穩覺。

  只要閉上眼,就是那些同僚、那些百姓在問我——右相,為什麼?」

  張沉睜開眼,目光落在面前桌面上的奏章上。

  「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敢死。

  我答應過你父親,要把你教成一個能擔得住事的人。」

  張沉抬起頭,看著魏延順。

  「現在,你已經可以了,我也該去給他們一個交代了。」

  魏延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張叔,我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張沉伸出手,那雙布滿了老年斑和褶皺的手掌,輕輕擦掉魏延順臉上的淚痕。

  「延順,還記得我教過你的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記得。」

  「這個世界弱肉強食,比我們的家園更加殘酷。

  可人總是有心的——無論修真者還是百姓,你對他們好,誠心以待,他們總能感受到。

  真正的死士,從來都不是靠金錢和利益拴住的,靠的是情義。

  可也不能盲目信任所有人,中間有個度,你要找到它。

  你要仔細辨別身邊的每一個人——哪些是可用之人,哪些需要虛與委蛇,哪些能託付後背,哪些只能見一面說半句。

  道子他們都是心念舊情的人,你只需要把自己的利益和他們綁在一起,天一城便可一直安穩。

  咳咳咳……」

  張沉說到這裡,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指縫間滲出了暗紅色的血絲。

  「張叔!」

  魏延順猛地站起身。

  「咳咳咳。」

  張沉又咳了幾聲,聲音忽然變得平靜了。

  「延順……我去見自在和你父親了……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怪我……」

  「不要,我不要!」

  魏延順雙手在張沉身上摸索著,想要找到那顆丹藥,可是張沉身上,空無一物。

  「丹藥呢?丹藥呢?」

  「陛下……」

  張沉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人。

  「張沉……來了……」

  張沉的眼睛緩緩合上了,那隻抬起的手落在了膝上,像一片終於被風吹停了的葉子。

  魏延順雙手還保持著摸索的姿勢,看到張沉一動不動,右手顫抖的放到了張沉心臟處。

  然後,魏延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直直的倒了下去,腦袋撞在旁邊的桌子上,放出一聲脆響。

  魏延順看著面前這張蒼老而平靜的臉,嘴唇在發抖,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叔!」

  直到很久之後,一聲極其悽厲的嘶吼才從他的喉嚨里撕扯出來,在城主府上空久久迴蕩。

  那顆丹藥,魏延順沒有找到。

  因為它早就被張沉以魏延順的名義,當作駐顏丹送到了林缺的夫人劉皇后手中。

  這位大玄的右相,即便在死前最後一刻,都在為魏延順鋪那最後一程路。

  張沉不信神鬼之說,卻是為了天下百姓,問道於卜算子。

  江南之難,張沉料敵先機,派人將糧食全部運走。

  大玄分裂,張沉身負魏天成所託,帶著魏延順在江南上建起了新的大玄。

  江仙之事,張沉將計就計,運籌帷幄,把張正送到了黃軒身邊。

  然後以身入局,散盡儒道,布下了最後那招殺招。

  張沉這一生都在為整個大玄奔走,可他想守住的,終究沒有守住。

  那十億條人命,壓在他肩上幾十年,到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了。

  ————

  書院中,儒聖放下手中的筆,看了天一城的方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那年在道宗,他就看到了張沉心裡的死志。

  這位儒家門生,活著比死去更煎熬。

  在儒聖的案前,掛著的竟不是儒家聖人的畫像,而是一張天師的畫像。

  那本書和那支筆漂浮在空氣中,輕輕轉動,散發著純正的浩然之氣。

  它們與阿正手中的判官筆和生死簿外觀有幾分相似,可氣息截然相反。

  一者浩然,一者陰冷。

  像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

  張沉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魏延順能獨當一面的這一天,於是便不再等了。

  天一城中,孫炎他們趕到的時候,只看到魏延順坐在地上,抱著張沉的身體,哭得像個被遺忘了的孩子。

  魏延順跪在那片冰涼的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浸濕了張沉胸前的衣襟。

  所有人都沉默了。

  發現秘境的喜悅在此刻顯得那麼遙遠,那麼輕浮。

  孫炎站在門口,看著魏延順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

  「節哀順變。」

  魏延順抬起頭,努力擠出一絲笑意。

  「道子,秘境就交給你們了,我想一個人待幾天。」

  孫炎點了點頭,擺了擺手,帶著所有人退出了房間。

  接下來的日子,魏延順沒有露面,把自己關在那間屋子裡,將張沉放到了經常坐的椅子上面。

  然後魏延順就像一個學生一樣,從書架上拿出曾經記下的筆記。

  筆記裡面,記載著張沉來到這個世界對他的教導。

  魏延順一字一句的念著,他是在告訴張沉,這些東西,我都學會了,這也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至於秘境的事,魏延順沒有問過。

  那處秘境只有金丹期以下才能進入,孫炎帶著幾位師弟和鎮妖司的三十名心腹進了一趟,帶出來一批礦石和藥材。

  道宗留下了七成給天一城,只拿走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