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傍晚。
林江站在斷魂谷的入口處,谷中翻湧著不停息的灰白霧氣。
霧氣很靜,靜得像是凝固了的濃煙,在谷口緩緩地吞吐著。
「走吧。」
三人踏入峽谷的瞬間,像是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水面。
外面的光線像是被什麼東西截斷了,周圍的亮度驟然下降了一個台階,可又算不上黑暗,只是那種被灰霧過濾後的幽暗,就像空氣被蒙了一層舊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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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泥土濕潤而鬆軟,踩上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這裡的聲音,好像被什麼吞噬了。
兩旁的崖壁高聳入雲,岩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沒有任何植物生長在崖壁上,只有一層灰白色的苔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白霧不濃,淡得像是在空氣中懸浮著無數極細的粉末。
樹木的輪廓在霧中變得模糊,枝葉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晶瑩剔透,像晨露,卻比晨露更冷。
「嘰嘰。」
阿正跳起來,伸手想去夠一片被水珠壓彎了的樹葉。
林江一把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拽了回來。
「別碰,這不是露水。」
三人繼續前行,路面上鋪滿了枯葉,兩側的樹木高大而扭曲,樹皮上長滿了灰白色的菌斑。
很快,他們看到了一些盤膝坐在路邊的人影。
這些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衫,有的還保持著結印的姿態,有的雙手垂在膝上,有的仰頭望天。
他們的衣服還算完整,面容也依然保持著生前的模樣,可他們的眼睛是空的。
「嘰嘰。」
阿正好奇地跳過去,小爪子抬起來,想要拍一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
「別碰。他們已經死了。」
林江開口叫道。
阿正收住力氣,用小指頭戳了戳,那人便倒在了地上,猶如一座雕塑一般。
德生走過去,把阿正碰到的人扶了起來。
這人的面容很年輕,像是不過三十出頭,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
「魂魄沒了,已經死了很久了。」
德生的目光從那具屍身上移開,又看了看周圍幾百具同樣姿態的屍身,輕輕嘆了一口氣。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總有人在走投無路時選擇賭一把,希望自己能成為那個例外。
可大多數人的賭注都打了水漂,這些人便是結局。
「超度一下吧。」
德生點了點頭,走到那幾具屍身中間盤膝坐下。
然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佛經聲在寂靜的谷中迴蕩,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細流滲入泥土。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在佛經觸及的地方微微散開,泛起一圈圈的漣漪,周圍那些枯樹上的水珠開始輕輕顫動。
「阿彌陀佛。」
德生念完最後一句時,周圍的空氣中響起了一道道嘆息聲。
那些盤坐的屍身依然保持著生前的姿態,可他們的眼睛閉上了。
片刻後,三人繼續前行,很快便來到了靠近三萬米的地方。
這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只剩下被灰霧籠罩的原始叢林,樹木比前面更加高大,枝葉也更加密集,可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枯葉覆蓋的地面上積了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粉末,像是被研磨過的石灰。
周圍的樹梢上掛著更多的水珠,水珠巨大,像是熟透了的果實。
「魂珠。」
林江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顆,指尖觸到的那一瞬間,一股極涼的寒意順著皮膚向上蔓延。
魂珠:在某個地方,若是靈魂至寶聚集之處,周圍的魂力會凝結成露珠,掛在植物上。
也有人叫它們魂露。
當然,未必是至寶,也可能是死的人太多了,魂力太過充足,溢出來凝成了液態。
「你還能走嗎?」
德生看著林江的臉色,有些擔憂的問道。
佛家法相對魂魄有增強作用,德生的靈魂還是很強的。
「還能再走幾千米。」
三人繼續前行。
阿正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感受不到任何來自周圍環境的壓力。
那些讓林江覺得像被一隻手攥住靈魂的寒意,在阿正身上好像完全不存在。
又走了大約八千米,林江撐不住了。
林江停下來,彎著腰,深吸了幾口氣。
一陣風吹來,前方的迷霧被吹散了,三人面前出現了一道懸崖。
那道懸崖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地面上硬生生撕開的一樣,邊緣參差不齊。
崖壁的岩石是暗黑色的,反射著微弱的光線。
林江走到懸崖邊上,低頭向下望去。
下方的河床乾枯了很久,河底堆滿了灰白色的碎石和細沙,像是被太陽曬乾了的河底。
在河床中央,橫臥著一座橋。
橋身由青灰色的石板鋪成,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橋欄殘缺不全,有的地方已經斷裂,只有幾根石柱還立在那裡。
林江的目光落在那座橋的橋頭石柱上,上面刻著三個字,筆畫已經有些模糊了,可那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奈何橋!!!」
林江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驚呼出聲。
「什麼?」
德生湊過來,順著林江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三個字。
「這是啥意思?這橋很有名?」
林江沒有回答德生。
上次是黃泉,這次又是奈何橋……
阿正到底是什麼身份啊。
「我過去看看。」
「別,這橋,我們不能過。」
「為什麼?」
「活人過了這座橋,前世今生便全沒了。」
「還有這麼厲害的橋?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從藍星出來的東西,沒有一件是簡單的。」
「我咋感覺這藍星比荒原還危險呢。」
德生低聲嘀咕了一句。
就在此時,阿正懷裡的玉瓶忽然震動了一下。
那透明的瓶子自行飛出,浮在半空中,瓶蓋自動彈開,黃綠色的泉水從瓶口傾斜而出,向著奈何橋下乾枯的河床流去。
黃泉水落進河床的瞬間,那些灰白色的沙石開始緩慢地變暗,從乾枯的白色變成了濕潤的深色。
奈何橋隨著黃泉的灌入,開始一點一點地向上浮起。
乾裂的橋面縫隙被水光填滿,斷裂的石柱重新對齊,整座橋像一座被喚醒的舊物,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復它從前的模樣。
不一會兒,橋面浮到了懸崖頂端,橋身橫跨在兩岸之間,穩穩地連接著被灰霧包裹的對岸。
無數的虛影出現在橋上,從虛無中凝結出來,一個接一個地排成隊伍,低垂著頭,緩緩地向對岸走去。
那些虛影身上捆著漆黑的鎖鏈,手腕上銬著鐵鐐,每走一步,鎖鏈碰撞的聲音便發出一陣幽冷的響動,在空無一人的山谷中迴蕩。
阿正身上那件黑色的冥衣脫落,飄落到奈何橋上,鋪展開來,像一條黑色的地毯,覆蓋了橋面。
阿正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茫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某段沉睡的記憶。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又一步,向著奈何橋的方向走去。
「阿正!」
林江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可阿正像是沒有聽到。
冥衣兩端生長出兩隻黑色的角,像是兩隻手掌,捂住了阿正的耳朵,將那聲音隔絕在了外面。
「德生,攔住他。」
林江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德生沒有猶豫,大步上前,可剛走到橋邊,橋下的黃泉水忽然翻湧起來,一道巨浪從河床中升騰而起,黃綠色水流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對著德生拍了下來。
「大吃八方!」
德生直接召喚金身法相,然後吃入肚子裡面,展露出最強狀態,一拳對著黃泉砸去!
沒有碰撞,沒有聲音。
大浪穿過德生手掌,帶著一種完全不受物理限制的力量,直接穿透了德生的身體,拍在了他的靈魂上。
德生的身體站在岸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像。
而他的靈魂浮在半空中,試圖飄回身體,卻發現自己被一層薄薄的黃泉水膜擋住了。
「我靠——老魔!這什麼情況?」
德生的靈魂在空中急得亂轉。
林江沒有回答,站在懸崖邊,看著阿正的身影越來越遠。
「你關注一下我行不行,那位前輩讓你帶阿正來,肯定沒危險。「
德生委屈說道。
「額。」
林江這才覺得,自己這是關心則亂了。
張天師既然讓自己帶阿正來這裡,肯定沒有什麼危險。
」你身上有黃泉水,等幹了便可以進入了。「
「你確定。」
「確定。」
「你不是說活人不能上去啊,阿正為啥可以?」
「我從沒說過阿正是活人。」
「......」
阿正走進了迷霧之中。
這是另一個世界,天空是鉛灰色的,天上一直在下著雨,雨水也是灰色的,細密而綿長,無聲地落入地面,匯聚成細小的水流,向著山谷中央的一個巨大旋渦流去。
那些雨水,全都是魂魄。
因為太多太密,凝聚成了液態,因而下起了灰色細雨。
雨水匯入旋渦,旋渦像一口被不停攪動的井,又從中央噴出一股水柱,水柱頂端托著一本書。
書頁是暗紅色的,像被歲月浸泡了太久,散發出一種潮濕而古老的陳腐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