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歪著腦袋，看看畫像，又看看林江，小手指來指去，嘴裡發出疑惑的「嘰嘰」聲。
下一秒，畫像活了。
墨跡流動，線條呼吸，那幅沉寂了千百年的畫像是從沉睡中甦醒。
一道人影緩緩從裡面走出來，從平面到立體，從虛無到實體，像是一個人從水裡慢慢浮上來。
魔道人看著林江，林江看著魔道人。
「沒想到，我會選擇這條路。」
魔道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猶如嘆息。
「嘰嘰。」
阿正跳到魔道人面前，歪著腦袋，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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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我了？」
魔道人開口，聲音中帶著一抹奇異的震顫。
阿正一愣。
腦海中突然炸開一幅畫面——他在一座巍峨的宮殿裡玩耍，追逐一隻羽毛艷麗的小鳥。
幾個侍衛跟在後面喊，他不聽，他就是想要那隻鳥。
小鳥飛過迴廊，穿過花園，消失在一道月亮門後。
他追過去，看到一個大胖子和一個瘦子站在那裡，沖他笑。
然後一隻麻袋從天而降，世界陷入黑暗。
「嘰嘰！壞銀！」
阿正跳到林江身邊，又看到林江的臉，嚇了一跳，又跳開。
「兩個，壞銀，兩個！」
魔道人抬手一點，阿正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不准欺負阿正哥哥！」
小丫張開雙臂擋在阿正面前。
「你幹什麼？」
林江身體貼近。
魔道人將阿正放到林江懷裡，聲音平淡道：「只是摘除那段記憶，對他沒有壞處。」
荒原之中，即便有地圖，也隨時可能隕落。
而阿正與林江結下的善緣，也許將來能救他的命。
「坐。」
林江坐在魔道人對面。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其他人推出祠堂，門在身後關上。
祠堂里只剩下兩人。
林江看著魔道人，問出了壓在心底太久的問題：「我是誰？你是誰？我們是什麼關係？」
魔道人沒有回答，抬起手，指尖點在了林江的眉心。
觸感冰涼，像一片落在額頭上的雪。
「你自己走一遍吧。」
林江腦袋一沉，墜入了漫長的夢境。
視野中，一個小孩子正在慢慢長大。
他生於富貴之家，父母安康，童年無憂。
十三歲那年，他拜入道宗，成了長老門下最小的弟子。
他有一個師兄，兩人一起修行，一起長大。
少年的模樣漸漸長開，和林江有了七分相似。
兩個少年，走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師兄青崖子溫潤如玉，做事周全，追求圓滿。
他性子冷，做事隨性，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師兄弟經常爭吵，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他們都是天資卓越之輩，最後都在人族成聖。
青崖子成了道宗宗主，他成了道宗大長老。
因為性子乖張，行事全憑喜好，他被人稱為魔道人。
成聖后，他進入荒原冒險。
誤入時空縫隙，被傳送到一座宮殿。
宮殿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三本書。
第一本記載了荒原的規則，末尾附著一張地圖。
第二本是一部功法，名為九屍道，修的是三魂七魄。
第三本是一部刀法，名為裂天道。
有荒原的地圖，林江無數次進入荒原奪寶，搶奪資源。
在荒原里，他基本見到人就跑，從不停留，從不戀戰。
很多次，他距離寶物只差一步，突然有人闖入，他都只能放棄逃跑。
後來他遇到了德生——那個不像和尚的和尚。
兩人合作，成功了好幾次。
書中記載，在那塊碑上留名，會獲得天道饋贈和難以想像的好處，越是年輕，好處越大。
他知道自己沒希望了，開始滿天下尋找天賦絕頂的弟子。
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張無畏。
他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張無畏身上。
結果一場秘境之行，張無畏死了。所以他暴怒，直接和人皇對上，不死不休。
那場戰鬥，他自爆兩魂五魄，逃入荒原。
傷勢太重，而荒原處處致命。
他只能回到大世界，偷偷躲藏起來療傷。
這段時間，他只聯繫過德生。
想要治癒傷勢，唯有生之珠。
按照第一本書的記載，天陰珠就在屍陰宗。
他帶著德生，守了好多年，終於將阿正從屍陰宗帶走。
天陰珠有了，還差天陽珠。
利用道家的卜算之術，他推算出天陽珠在玄天秘境之中。
於是他進入玄天秘境，開始布局。
布局完成後，他按照書中的記載布置了一座陣法——通往一個叫藍星的地方。
那三本書的主人，就來自藍星。
為了安全起見，他將自己剩餘的魂魄再次分割。
一半融入一個稻草人，送到了道宗青崖子手中。
另一半進入藍星，開始輪迴之路。
看到這裡，林江終於明白——自己就是那半個魂。
遇到阿正，去到玄天秘境，都是早已安排好的路。
畫面繼續流轉。
林江把一魄留在玄天大陸，一魂分裂成兩半，一半在藍星，一半在道宗。
而肉身和剩餘的一魄躲藏在大世界，等待時機到來。
結果他遇到了一個人，打亂了所有計劃。
這個人就是林血。
林血是真正的天資縱橫之輩，超越張無畏，超越他認識的所有人。
他起了愛才之心，將林血收入門下，用自己的資源幫助林血。
林血不負眾望，境界一路高升。
可他自身難保，沒有能力再為林血尋找資源，於是將林血送入道宗。
像林血這樣的天賦，不需要任何人安排。
他直接成為道子，道宗舉宗扶持。
林血也沒有讓人失望，天資無雙，力壓整個大世界年輕一代。
後來林血為了靈族女子上門搶親。
他不忍，拖著重傷之軀降臨靈族，帶走了林血。
大世界再無藏身之地，只能進入荒原。
那時候的他，已經支撐不住了。
林血很後悔。
林江只是笑著告訴他：沒關係，誰叫你是我的弟子呢？而且，我也死不了。
林江告訴林血自己的布局，讓他不用擔心。
可在荒原，沒有他的庇護，林血出去就是死。
而他自己，也快抵擋不住荒原的天地威壓了。
繼續待在荒原，兩人都得死。
他將第三本書《裂天道》交給林血——那功法不到真武境根本無法修煉。
林血選擇散去修為，去玄天大陸轉世重修，替他完成布局。
而他，只能重回大世界躲藏起來，傳訊給德生。
他沒有傳訊給青崖子，怕連累道宗。
德生找到了他。
那時候他已經只能在棺材裡躺著，只剩簡單的意識。
佛門，德生不敢帶他回去。
道門，他自己不願意去。
魔族、靈族、人族，都在找他。
德生咬牙，帶著棺材摸進了靈族。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話是扯淡。
德生進入靈族的瞬間就被靈族老族長發現了。
林江沒想到，德生和靈族竟然有很深的羈絆。
林江利用地圖和靈族達成協議：讓他的本體留在靈族，待將來復活，他會帶靈族聖人進入荒原獲取資源。
後來的日子裡，德生經常偷偷去靈族看他，但他已經沉睡。
每次德生看完，都會被靈族驅逐出去。
因為這件事，靈族有意與人族靠近，親近道宗。
後面甚至讓小靈兒到人族來，結果被德生忽悠走了。
如青崖子問德生：你為何會傳小靈兒佛法？
德生說：我願意。
這當然是假話。
德生原名劉青穗，他有一個哥哥叫劉清源。
而靈玉的夫君，也叫劉清源。
倒是沒有那些狗血的劇情，劉清源甘願不要人族的身份，入贅進入靈族。
只是他修行天賦很差，儘管有靈族天材地寶續命，還是壽終正寢了。
德生一點也不難過，覺得哥哥這輩子挺好的，娶了自己喜歡的人，做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情。
德生笑嘻嘻地安慰靈玉：這是天道輪迴，死得其所。
一句話惹怒了靈玉，從此兩人再不對眼。
時間流逝。
林江睜開了眼，祠堂還是那個祠堂，魔道人還是那個魔道人。
「原來，我就是你。」
「錯了，是我就是你，我的時代已經結束，接下來是你的時代。」
魔道人搖頭。
「萬年布局一場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你放心，以後你就是你，再也沒有我。
我的半道魂和一道魄死在了玄天秘境，另一道魄沒有生之珠應該也已消散。」
「我給你準備了三份禮物。
第一份，我的肉身在荒原中，你踏入後會有所感應，屆時可兩者合一。
第二份，我的聖者之意在銅錢劍中，能讓你提前走上聖道。
第三份，荒原地圖和功法。」
「我不是在干涉你以後的路。這些東西，你要或不要，都隨你。」
林江沒有猶豫，笑著開口道：「你我本就是一人，這是我的東西，我為何不要？」
魔道人看著他，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祠堂里迴蕩，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
不知道笑了多久，魔道人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一盞油燈燃盡了最後一滴油。
「我的路，到這裡就走完了。以後的路，交給你了。希望你可以走出自己的路，在那塊石碑上留下我們的名字。」
話音落下，魔道人的身影緩緩消散。
一絲金線無聲無息地鑽入林江體內，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畫像從牆上飄落，落在林江手中。
這幅畫，既是功法，也是地圖。
林江沒有離開，坐在祠堂里，手裡拿著那幅畫，看著空蕩蕩的牆壁，沉默了很久。
半個月後，林江起身，喚醒了阿正和小丫。
「嘰嘰。」
阿正搖晃著小腦袋，眼神有些茫然，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呵呵。」
林江笑了笑，把畫像收入袖中，一手拉著阿正，一手拉著小丫，推開了祠堂的門。
門外，陽光刺眼。
李游等人跪在那裡，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站起來過。
「起來吧。你們的祖訓完成了。以後你們想留在李莊就留下，想出去看看就出去。不用再等了。」
「仙尊……」
李游的聲音沙啞，眼眶泛紅。
「別叫我仙尊。叫我林先生就好。」
林江抬手，天地元氣在他掌心匯聚，如灌頂一般沒入這些李家後人的腦海。
三十多人同時感覺一股熱流湧入，經脈中堵塞多年的節點被一一衝開。
林江收手，語氣平淡道：「你們的祖先替我守了千百年，這份因果，今日了結。
但我有幾句話要說明白——有了修為，不代表可以為所欲為。
遵紀守法，是本分。
不要欺凌弱小，不要仗勢欺人，不要覺得自己比別人高一等。
若有人仗著我給的饋贈胡作非為，我會親手收回來。」
「是。謹遵仙……林先生教誨。」
李游帶頭磕頭，其他人跟著磕。
等他們抬起頭來，已經沒有了林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