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得離開了,等他們進來了,就走不了了。」
大蝦急忙說道。
「我也不知道怎麼離開。」
這是真話,林江不知道怎麼走。
到現在,他連自己是誰,是什麼都有些不確定了。
就在此時,一個稻草人出現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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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稻草人懸浮在雷音寺上空,身上的黃符早已消失不見,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金黃色的稻草,在風中輕輕擺動。
稻草人懸浮在空中,天地之間,那些飄散的聖者真元,不再流入山川河流,而是緩緩向著它匯聚。
金色的光芒一絲一絲地融入稻草人的身體當中,像是在澆水餵養一般。
稻草人的身體開始變化。
金黃色的稻草變成了皮膚,粗糙的麻繩變成了經脈,空蕩蕩的軀殼變成了血肉之軀。
稻草人一點一點地變大,一點一點地長高。
慢慢的,稻草人變成了人形。
一襲黑衣,漆黑如墨。
一頭黑髮,如瀑如緞。
一張臉,稜角分明,眉目如畫。
下面的人茫然地看著空中那道黑髮黑衣的身影。
「林先生?」
「林先生?」
「是林先生!那是林先生!」
可如果這個是林先生,那麼那身穿白衣抱著兩個孩子的林先生又是誰?
魔道人看著林江,林江也在看著他。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
一個白衣如雪,懷中抱著兩個孩子,眼中滿是慈愛。
一個黑衣如墨,負手立於虛空,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眼神幽深如萬丈寒潭。
整個天下都在看著他們。
「外面已經被聖人包圍了。」
魔道人開口,聲音和林江一模一樣,可那語氣截然不同。
林江與人說話,從來都是溫聲細語。
而魔道人的聲音是,像冬天的冰一般不帶感情。
「生之珠出世,才有一線生機。」
魔道人並未掩蓋,聲音傳遍了整個天下,他不在乎被人聽見。
「已經被打斷了。」
「還有機會。」
魔道人的目光掃過天下蒼生,像是在看一堆數字,一堆棋子。
「祭獻下面所有生靈,可以讓生之珠再次融合。你吃下去,與我融合,便可直接成聖,即便面對這些人的圍剿,也能安然離開。」
「我不願意。」
林江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開口回答。
四個字,乾淨利落,像是一把刀斬斷了所有的猶豫和可能。
整個天下,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兩人,聽著兩人的對話。
「你來到這裡不過十三年。」
魔道人的聲音依舊冰冷,可語速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陳述一個他不理解的事實。
「沒必要為了他們……」
「夠了!」
林江抬手,打斷了黑衣林江的話。
「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你是誰。但是有的東西不會騙人,那些功法,我全都會。這說明無論我是誰,我都是道家人。」
林江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更加沉穩。
「我很小的時候就立下誓言——斬妖除魔,庇護蒼生。
我建立道宗,收弟子,告訴他們的第一句話這是這個。
若是要殺死他們來換取我活下來的一線生機。
那麼,我有什麼資格建立道宗,我又有什麼臉面用這滿身道術?」
道觀之中,李白真看著林江,臉上露出了一抹釋然,還有一抹自豪。
他想起歸雲鎮,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江。
彼時的他還不知道林江的手段,只是覺得林江很不凡。
當時在藥店,他們聊起一個話題。
「若是殺死一個無辜的人可以救千萬人,殺是不殺?」
「不殺。因為此人無罪。」
李白真點頭,贊成林江的話,可他隨後又補充道:「若是要殺的是李某,李某願意。」
然後,李白真反問林江。
「若是要殺的是你呢?」
林江沒有回答,沉默片刻,最後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也許會,也許不會。
可此刻,林江給出了答案。
黃軒要殺阿正,救千萬人,林江拒絕。
因為阿正無罪。
此刻,殺千萬人可成聖,可救自己,林江拒絕。
因為天下人無罪!
林江用行動告訴了李白真答案,他林江,願意為天下人而死。
這世界上的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複雜的是人心,是算計,是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衡利弊。
可林江從不算計,從不權衡。
他只問本心,只問對錯。
「我到底是誰?」
林江開口問道。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太久太久,他為何來到這裡?
那些功法為何自己好像一直都會?
面前的人,又為何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
「待你成聖,自然便知。」
魔道人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
「既然你選擇了最難的路,希望你以後不要後悔。」
「以後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
林江的聲音很堅定,直視著魔道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至少現在,我不後悔。」
江南道觀、西南道觀、北榮道觀、北安道觀。
四座道觀同時亮起光芒,四道光芒在空中匯聚,變成一個深邃的旋渦。
小薇薇沖天而起,鑽入旋渦當中。
片刻之後,一道光門出現在空中。
這道門,和老道士離開藍星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是——回家的路。
「你走吧。」
魔道人開口。
林江沒有走向光門,而是轉過身,看向整個天下。
目光掃過江南,掃過北朔,掃過西煌。
看向那些看著他的百姓,看向那些正在哭泣的弟子。
「他們怎麼辦?」
「我自有安排。」
魔道人頓了頓,仿佛怕林江不信,又補充道:「我師兄和德生和尚已經來了。有他們在,這方世界的百姓,不會有事。」
「人皇會答應嗎?」
人皇是天下之主,是億萬人之上的存在。
黃軒在此界受到如此侮辱,甚至差點被斬殺,人皇會不會遷怒這方世界百姓?
魔道人看著林江。
「你要明白一個道理。
人皇之所以強,是因為人族強。
人族強,則是因為道宗、佛門這些大宗門強大。
沒有這些宗門,沒有人會在意人皇是誰,他只是一個拿著劍的武夫。」
事實便是如此,人族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宗門同時出面。
即便人皇再不願,也必須妥協。
除非他想失去道宗和佛門的支持。
「你也不用把人皇看的這麼齷齪,雖然我不喜歡他。
但是他能做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會行那等天怒人怨之事。
和你有關係的人我師兄會帶走,其餘人自有皇朝和佛門收納。「
「我明白了。」
林江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抱著阿正和小丫,拿著三清畫像,向著光門走去。
「師父!」
孫炎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哭腔。
「師父!」
「師父!」
幾位弟子全都哭了起來。
「村長!」
「先生!」
「林先生!」
那是百姓的聲音,各種稱呼同時響起,匯聚成一片聲浪,在山川之間迴蕩。
林江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回頭看著這片天下。
來到這個世界十三年了。
十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在藍星活了二十七年,加起來也才四十年。
可這十三年裡,他經歷了比過去二十七年還要多的事情。
他收了弟子,有了朋友。
他守護過一些人,也被一些人守護過。
很多人,早已經是他的親人一般。
「師父。」
孫炎看著林江,眼淚早就濕了胸襟,大陣已經消失,所有人都能自由活動了。
「保重。」
林江開口。
孫炎跪在地上,其餘幾位弟子也跪倒在地。
「師父,您要保重。」
「師父,我們跟你一起走吧。」
林江的眼眶紅了,看向魔道人。
「可以帶他們一起走嗎?」
黑衣林江搖了搖頭。
「小薇維持不了通道,你放心,他們會進入大世界道宗修行。你們還有見面的機會,至於林缺,他有另外一條路走。」
「我明白了。」
林江點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
這些人的臉上,有淚痕,有敬意,有不舍,有感激。
千萬雙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遠行的親人。
林江彎腰行禮,鞠了一個躬。
「認識你們,我很開心。希望未來某一天,我們還能再見面。」
最後,林江看向魔道人。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不會。」
只有兩個字。
乾淨,利落。
「保重。」
魔道人沒有回答,抬頭看向高空,聖人的力量正在滲透。
金色的光芒從雲層中漏下來,像是一把把利劍,刺穿了這個世界的天空。
「走。」
林江抱著阿正和小丫,轉身踏入了光門。
金色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收縮,最後一線光芒消失,空中什麼都沒有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那道黑衣的身影。
魔道人看向林缺,一指點出。
一道黑色的光芒沒入林缺的眉心。
林缺瞬間愣住,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又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像是一盞燈被吹滅了又重新點燃,可點燃之後的火,已經不是之前的那一簇了。
三息之後。
林缺睜開雙眼。
林缺走到魔道人面前,單膝跪下,抱拳行禮。
「師尊。」
魔道人點點頭,抬手向著通道一抓。
那張古老的符籙從通道深處飛出,落入手中。
符籙上的硃砂字跡已經暗淡了許多,可那個「令」字還在發著幽幽的綠光,蒼山的虛影在符籙上若隱若現。
魔道人看著手中的符籙,看著蒼山中的小靈兒,不由得嘆息一聲。
這一聲嘆息,重得像是一座山壓在了心上。
「先生,對不起。」
小靈兒紅著眼眶。
「罷了,我自己選擇的路,和你沒關係,靈族你先別回去了,和林血一起去混沌荒原吧。那邊我留下了一些東西,夠你們用了。」
「謝謝先生。」
魔道人沒有再多說。
黃符上面金光流轉,上面鮮血繪製的符籙紋路開始變化。
那些鮮紅的紋路一點一點地變黑,最後變成了一個漆黑的黑洞。
黑洞很小,只有拳頭大,可它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是混沌的氣息,是大世界那片未知世界的氣息。
「去吧。」
蒼山從符籙中飛出,鑽入黑洞,消失不見。
魔道人看向林缺。
「你也去吧。」
「師尊,我與你並肩作戰。」
林缺的聲音很堅定,手握在刀柄上。
魔道人搖了搖頭,抬起手指,輕輕一彈。
一道無形的力量擊中林缺的眉心,林缺的眼皮猛地一沉,整個人軟了下去。
「你太弱了。」
魔道人將林缺送入了黑洞之中。
黑洞瞬間吞沒了林缺的身影,然後徹底合攏,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