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往事不堪回首

  經緯城,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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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炎第一次站在一個掌權者的位置去管理,才知道有多難。

  以前在師父身邊,他只需要做好師父交代的事,聽從師父的安排,不懂的問,不會的學。

  可現在,他需要自己做決定,自己拿主意,自己承擔後果。

  那些記名弟子,那些刑律殿的人,那些來道觀求助的百姓。

  他的一句話,可能讓一個人高興,也可能讓一群人失望。

  他一個決定,可能救一個人,也可能害一個人。

  孫炎成熟了很多,可經歷的事情不夠多,閱歷還是不夠的。

  管理一座超過幾千人的道觀,並不是依靠仁慈和一顆友善的心便能做到的。

  一個真正合格的掌權者,需要懂得權衡,懂得取捨,需要在兩難之間做出選擇。

  幸運的是,宋威在這邊。

  聽雨書院巔峰時候弟子過百萬,而宋威一直都是山主。

  管過的人,比孫炎見過的人都多。

  他經歷過的事,比孫炎聽過的都多。

  對於管理這一塊,宋威很強。

  他知道怎麼用人,怎麼立威,怎麼收心。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嚴,什麼時候該寬,什麼時候該罰,什麼時候該賞。

  在宋威的幫助下,道觀有條不紊地發展著。

  每天,記名弟子們按時上香、打掃、接待香客。

  刑律殿的弟子們巡邏、值守、處理糾紛。

  不僅僅如此,宋威每日還會給這些弟子講道。

  不是高高在上的說教,而是平易近人的交流。

  他講儒家的仁義禮智信,講道家的清靜無為,講符籙的一筆一划背後的道理。

  宋威講得很細,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懂。

  他不僅給記名弟子講,還會給孫炎他們講。

  這些都是道宗賜予他的東西,現在還回去正好。

  宋家當年獲得的傳承是符籙一道,宋威本身對於符籙的理解就很深,在林江的默許下,道宗的完整符籙傳承宋威全都看了。

  可以說,對於符籙一道,整個道宗除了老道士,宋威是最厲害的那一個。

  他的手,能畫出最複雜的符籙,也能寫出最漂亮的字。

  起初孫炎幾人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只是宋威看到西門烈在研究符陣之術,偶爾提點了幾句,讓西門烈瞬間便找到了訣竅。

  那一句話,西門烈想了三天都沒想通,宋威一說,他立刻就明白了。

  於是後面他經常去請教宋威,像是學生請教先生。

  宋威並不藏拙,把自己知道的,都仔仔細細地講給西門烈聽,不僅告訴他們怎麼畫,還告訴他們為什麼這麼畫。

  符文的形狀,符文背後的道理。

  一筆一划,都有它的意義。

  一勾一勒,都有它的講究。

  後續孫炎幾人知道後,也會找宋威解惑。

  宋威來者不拒,有問必答,態度十分溫和。

  慢慢的,幾人心裡也是接受了這位長老,不再把他當做一個外人,而是當做了道宗的長老。

  他們依然叫宋威「宋長老」,但是語氣里多了一些尊敬。

  這一日,道觀還是如同往日一般接待香客。

  香客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進殿叩拜。

  香菸裊裊,鈴聲悠悠。

  孫炎和宋威站在三清殿前,正在說一些事情。

  宋威手裡拿著一本符籙冊子,指著上面的一個符文。

  「這個符文,你畫得不錯,但這裡,可以再收一點。

  收一點,靈力更穩。

  放一點,威力更大,但是範圍不好控制。

  你要根據你要用的地方,來決定怎麼畫。」

  孫炎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正要開口問什麼,突然眼睛看向廣場入口,一下子愣住了。

  那裡,一個穿著綠色裙子的女子,正站在那裡。

  裙子的顏色,像是春天的嫩葉,一根繩子簡單的把頭髮紮成馬尾,沒有戴任何首飾,可她的臉,比任何首飾都好看。

  林曉蝶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不笑。

  孫炎愣住了,然後,向廣場入口跑去。

  孫炎穿過人群,穿過香客,穿過那些驚訝的目光,跑到林曉蝶面前,一把把她抱了起來,轉了一個圈。

  周圍的百姓都停下來,看著這一幕。

  孫炎放下林曉蝶,臉上全是喜悅之情。

  「怎麼來了?」

  「北朔發生了一些事情,父皇讓我來尋林先生。我聽說你在這邊,便過來看看你。」

  林曉蝶伸出手,輕輕摸著他的臉。

  「孫炎,我好想你。」

  孫炎緊緊抱住林曉蝶,把下巴擱在她頭頂,閉著眼睛。

  「嗯,我也好想你。每一天都在想。」

  「大師兄,大庭廣眾之下誒……」

  張哲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笑嘻嘻地說。

  孫炎鬆開林曉蝶,拉住她的手,轉過身,對著周圍的百姓介紹道:「她叫林曉蝶,是我的道侶。」

  「真漂亮!」

  「大先生好福氣!」

  「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什麼時候辦喜事啊?」

  「到時候可得請我們喝喜酒!」

  孫炎笑了,拱手:「謝謝諸位的祝福。」

  宋威走了過來,看著孫炎和林曉蝶,微微一笑。

  「你去後山吧,前面我看著。」

  「好。」

  孫炎拉著林曉蝶的手,向後山走去。

  甜蜜的相處並不長久。

  第二日,林曉蝶便離開了北榮道,向著西南道而去。

  孫炎站在山門口,揮手告別。

  林曉蝶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擺了擺手,大步走了。

  「哥哥,你什麼時候娶林姐姐啊?」孫悅站在旁邊,歪著頭問。

  孫炎思索了一下,笑著說道:「兩年後。」

  還有三年,便是去迷霧叢林的時間。

  這一次去迷霧叢林,生死難說。

  他希望在這之前,不留下任何遺憾。

  娶林曉蝶,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西門烈還沒回來嗎?」孫炎問道。

  「哼,小白臉幸福著呢。」

  鄭斌冷哼一聲。

  「這幾日江湖之中不是有傳聞麼,道宗四先生帶著一神秘女子,肅清了大玄裡面很多鬼地。那些鬧鬼的地方,那些妖怪盤踞的地方,都被他們一一掃平。

  人家那是帶著媳婦遊山玩水,順便斬妖除魔。」

  「別瞎說。」

  江仙和宋威時日都不多了,西門烈得知後,也是想的清楚。

  難得愛一場,少留點遺憾。

  「你們呢?什麼時候結婚?」

  孫悅看向鄭斌,她只是礙於女子身份,不好開口。

  這些話,應該由男人來說。

  「再說,再說。」

  鄭斌開口道,臉上有些不自在。

  孫悅臉上露出了一絲失落。

  哪知道下一秒,鄭斌卻是突然笑了起來。

  「我已經傳訊師父了,師父說半年後為我們舉行婚禮。」

  「哎呀。」

  孫悅臉一紅,伸手打了鄭斌一下。

  「你怎麼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小白臉說給你個驚喜,這樣你會開心。」

  鄭斌躲了一下,嘿嘿笑。

  「不過師父說,在江南舉行。」

  「額。」

  孫炎愣了一下,江南距離這邊可有些遠。

  「師父應該是考慮到歸雲鎮那邊,這幾年,師父忙得腳不沾地,幾次想回去看看都遇到了突發事情。

  在江南那邊,歸雲鎮那些阿叔阿嬸都能來。

  他們一直盼著師父回去,可師父一直沒時間。

  這次,正好借著你們的婚禮,見一面。」

  孫炎猜得不錯。

  不過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老道士在那邊。

  這些徒子徒孫成婚,總該讓老道士看看,想來,老道士應該會開心的。

  「既然要在江南那邊舉行,你們便提前下山吧。去歸雲鎮告知父親,讓他幫忙準備一下。」

  孫炎說到這裡,看向鄭斌。

  「師弟,話說我們認識這麼久,還從未聽你說過家裡的事情。」

  鄭斌突然沉默了。

  孫悅卻是主動走上前,拉住鄭斌的大手。

  鄭斌家中的事情,他知道一些。

  鄭斌的家庭並不困難。

  他有一位父親,叫做鄭淮,本是一名文人,讀書很好,可一到考試就落榜。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點,每一次都功虧一簣。

  鄭淮的心性,在一次次失敗中,漸漸變了。

  鄭斌的母親是江南女子,性情溫和,莞爾,像是春天的風。

  她從不抱怨,從不指責,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邊。

  可鄭淮的脾氣越來越差,開始酗酒,開始賭博,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覺得命運不公,覺得所有人都對不起他。

  那一年,鄭斌十歲。

  鄭淮被人設局,欠下很多賭債。

  那些人,是專門做局的,一步一步引他入套。

  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欠了一屁股債。

  鄭淮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回到家,和鄭斌的母親起了幾句爭執。

  母親只是勸他少喝點,他就動了手。

  鄭斌上去阻擋,他那時才十歲,小小的身子,擋在母親面前。

  喝醉酒的父親正在氣頭上,推了一把。

  鄭斌沒站穩,撞到了母親。

  母親碰到桌子摔倒,正好摔倒在前面被砸碎的瓷器上面。

  鋒利的瓷片,刺穿了她的腦袋,當場便死了。

  鄭斌跪在血泊里,抱著母親,哭得聲嘶力竭。

  鄭淮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滿地的血,酒醒了。

  可一切都晚了。

  後來鄭淮被抓走了,下了大牢,判了十年。

  那些聚賭之人也被抓走了,各有各的刑罰。

  朝廷對於這種孤兒是有政策的,只要身世沒有問題,會被提前招入鎮妖司培養。看有沒有天賦,有天賦便會被留下來。

  鄭斌被鎮妖司的人帶走了,從此開始了另一條路。

  鄭斌心裡憋著一股恨,他恨那些設局的人,恨那個酗酒的父親,更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那麼弱,為什麼保護不了母親。

  後來劉孫視察江南,看到了鄭斌,鄭斌也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鄭斌坐到金吾衛這個位置的時候,便可以申請幫鄭淮減刑。

  鎮妖司那邊,劉孫也派人詢問過鄭斌,只要他開口,鄭淮就能提前出來。

  可鄭斌拒絕了。

  在他心裡,這個父親,在母親死的時候,就跟著一起死了。

  後面鄭淮出獄,寫了一封信給鄭斌,表達了悔恨之意,然後便離開了江南。

  鄭斌也從未對外人提起,自己還有一個父親活在世上,對外都是以孤兒自稱。

  孫炎看鄭斌的臉色,知道有難言之隱,不再多問。

  「我還有事,你們收拾一下下山吧。」

  孫炎離開後,孫悅看著鄭斌,柔聲道:「鄭大哥,這麼多年了,該去看看了。

  我並不是覺得伯父做得對。

  但是像你和我說的那般,曾經伯父對你和伯母一直都很好的。

  只是因為幾次落榜,心性遭受不住打擊,加上被有心人利用,才會那樣……

  伯母的事情,他也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

  鄭斌的聲音沙啞。

  「可是我每次想原諒他的時候,我腦中都會出現母親死的時候那副畫面。到處都是血,母親睜著眼睛……」

  「我陪你去。」

  傍晚時分,兩人下山了。

  進入江南境內後,在孫悅的開導下,鄭斌還是決定了帶她去見一見這位很久不見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