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聽嵐一開始,是被張海琪從本家偷出來的。
那時候,張海琪還沒有拿到南部檔案館館長的位置,但已經是本家少數幾個擁有話事權的人之一。
麒麟血脈在她身上流淌得純粹而濃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給力 】
年輕氣盛,下手自然也沒個輕重。
出去放野,差點半條命都搭在那片荒山野嶺里。
她拖著一身血回到本家,還沒來得及往自己屋裡走,就被巡夜的人半攙半架地塞進了一處她從未去過的藥廬。
她當時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只記得空氣里有一股清苦的藥香,有人把她放在一張乾淨的榻上。
接著她的傷口被清理、上藥、包紮。
她半闔著眼,意識在清醒和昏沉之間反覆浮動。
也是在這時,她第一次見到了張聽嵐。
看上去明顯比她小的少年卻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
一雙煙青色的眼睛望向她時,溫良而又無害,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放鬆下來的靜。
張海琪看著那張臉,一邊想張家什麼時候養出了這樣的小孩,一邊在疼痛和藥力的共同作用下昏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四下無人。
榻邊的矮几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旁邊擱著一碟切好的嫩薑。
她撐著坐起來,牽動了傷口,倒抽了一口涼氣。
恰逢此時,有人從外廳掀開帘子走進來。
是之前給他包紮傷口的少年。
張海琪認真打量起對方。
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長褂,長發在腦後盤成一個利落的丸子。
身形明顯偏瘦了些,臉龐還帶著一點沒有完全褪盡的圓潤,五官尚未長開,但輪廓已經顯出了幾分清雋的痕跡。
少年手裡還端著一隻陶碗,碗裡是剛煎好的藥,正冒著白色的熱氣。
他看到張海琪醒了,把手中的藥碗輕輕放在矮几上。
「醒了?」
他聲音不大,尾音帶著一點尚未變聲完全的清潤,出口的話卻帶著一股子老氣橫秋,
「先喝點粥墊墊,再把藥喝了。」
張海琪靠在床頭,眉稍微挑,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又抬眼看了一下面前尚且稚嫩的小傢伙。
她在本家待了這麼多年,認識的人不算少,但眼前這張臉卻是陌生的。
但少年沒等她開口詢問,確認她的情況良好之後,便自顧自的退回了外廳,沒再主動搭話。
張海琪的傷就這麼在藥廬養了大約半個月。
少年並不限制她的行動,這也方便她將這間藥廬摸了個大概。
看上去小小的少年是這間小藥廬的負責人,看起來清閒,實際要做的事情不少。
每天清晨,少年要整理一遍藥架,把前一日用過的器具清洗乾淨,歸回原處,然後照顧並負責傷員(她)的膳食,隔半個時辰再端來一碗溫熱的藥,白天的間隙里,他大多坐在外廳的桌案前,要麼翻檢本家塵封的一些舊方子,要麼守著煎藥的小陶罐,一坐就是很長時間。
只有在有人來取藥的時候,他才會短暫地離開桌案,把已經分裝好的藥包交給來人。
他不怎麼主動說話,但張海琪問他的時候,他有問必答,還會溫聲細語的喚人一聲「阿姊」。
有一次,趁著換藥的間隙,張海琪問他的名字。
少年正在給她換藥,動作頓了一下,才繼續把新的紗布覆上她的傷口:
「他們沒給我名字。」
他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張海琪看著他垂下的眼睫,眉頭微蹙,卻沒有再追問。
那時的張瑞朴還沒有叛逃出張家。
少年人桀驁不馴,閒來無事總喜歡往張聽嵐的小藥廬跑,不是靠在門框上看他配藥,就是坐在窗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聊。
也不為別的,就是喜歡逗人家。
少年起初不理他,後來大概是嫌他聒噪,被問得煩了,頭也不抬地回一句:
「張瑞朴,你很閒?」
被嗆了的張瑞朴非但不生氣,反倒笑著湊過去。
「終於肯理我啦?」
然後,被忍無可忍的少年繞著藥廬的小院追著打。
張海琪有時候就倚在一旁看著,覺得這畫面多少有點好笑,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雀鳥在繞著一株對他愛搭不理的玉蘭打轉。
但同時,他也並沒有忽略少年的身手。
雖然貌似沒有經受過張家系統性的訓練,卻並不是單純的小打小鬧。
那為什麼這樣一個驚才絕艷的少年會被安排在藥廬做後勤?
她悄悄把這個問題埋在了心裡。
傷好後,她一反常態的沒有與藥廬斷了來往。
這天她做好任務,拎著一袋剛出鍋的糖炒板栗朝著藥廬的方向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這個,大約是路過集市時看到栗子在鍋里翻炒,想起藥廬里那個安靜做事的小少年,腳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了。
正想著少年收到栗子時會是什麼表情,就在藥廬門口撞見了張瑞朴。
他看到張海琪,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攔住了她的去路。
「他病了,今天不看診。」
張海琪睨了他一眼。
「你看我像是病了的樣子?」
張瑞朴的沉默,讓她敏銳的嗅到一絲不對,在她的再三逼問下,張瑞朴把自己知道的全盤托出。
先天的不足和天姿卓絕的血脈,造就了少年如今的模樣,與其說在藥廬做些閒職,不如乾脆說是變相的軟禁。
先前的問題有了答案。
張海琪沉默了片刻,拎著手裡那袋上尚有餘溫的栗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藥廬里很安靜,爐子上的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張海琪在二樓找到了少年。
少年靠在床頭,臉色有些白,手裡翻著一本線裝的舊書。
看到張海琪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垂下去。
張海琪在他床邊坐下,把那袋栗子放在床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輕:
「還好嗎?」
少年乖乖點頭。
張海琪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大,帶著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躁。
「都這樣了,好什麼好?」
少年眨了眨眼,只軟軟喚了一聲「阿姊」。
張海琪沒接,
「你一直知道自己的處境吧?」
床上的少年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點了點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懟,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張海琪已經很熟悉的、像是早已接受了一切的平靜。
張海琪被他那眼神里看得那點煩躁又翻上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笨死你得了。」
少年愣了一瞬,隨即彎起了嘴角。
那笑容很輕,像是雨後初霽時的玉蘭,帶著一點潮氣,卻乾淨得不染塵埃。
「阿姊。」
他又喚了她一聲,聲音低低的,像是被那陣笑意泡軟了。
「不會想出去嗎?」
張海琪問,但這次,她沒有聽到少年的回答。
後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
張瑞朴錯失南部檔案館館長之位之後,叛逃了。
而張海琪,拿到了南部檔案館館長的任命,也要走了。
去南洋的日子已經定下,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張海琪凝望著藥廬的方向,做了個決定。
她想做的事,向來沒有做不到的。
看著少年那雙在晨光里泛著溫潤光澤的眼,她的語氣漫不經心:
「我要走了,去廈城,很遠。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嵐,山間霧氣,晨聚暮散,往來松壑。」
「以後,你就叫張聽嵐。」
故事講到這裡,窗外已然是深夜了。
小張海樓和小張海俠躺在各自的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四隻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還帶著些意猶未盡。
張聽嵐坐在兩床之間的矮凳上,手裡的書卷擱在膝蓋上,輕聲說:
「後來,我就隨阿姊來了這邊,再後來,就遇見了你們。」
小張海樓眨了眨眼:
「那遇見我們之前的事呢?」
張聽嵐笑了:
「這個……下次再講。」
他站起身,替兩個小孩把被角掖好,隔著薄薄的被褥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好啦,故事講完了。該睡覺了。」
兩個孩子聽話地閉上眼睛。
張聽嵐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合上門。
剛轉過身,就見張海琪正倚在走廊的欄杆上。
她顯然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了,手裡還端著杯茶。
月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幅被時間定格的舊畫。
「阿姊。」
張海琪望向他的目光裡帶了幾分揶揄,卻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早些去睡。」
「嗯。」
「對了。」
走出兩步,張海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腳步頓了頓。
「……故事不錯。」
月光傾瀉,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隱沒在廊柱投下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