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俠影隱於汴河月,仙姝步入榮府春

  正說著,船身忽然猛地一震,像被什麼重物狠狠撞到,一陣劇烈晃動。

  船艙內的瓷器叮噹亂響,案上的茶盞也翻倒在地,碎裂開來。

  緊接著,船頭傳來了艄公驚恐的尖叫:

  「水匪!是水匪!截道的來了!」

  「怎麼可能?」王嬤嬤嚇得癱軟在地,「這裡可是汴河,天子腳下啊!」

  林黛玉臉色蒼白,不見血色,雙手死死抓著窗欞,卻沒有太多慌亂。

  她雖是閨閣弱女,卻也聽父親說過,如今世道不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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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相公鑄當十大錢,銅錢貶值,米價翻了三倍,尋常百姓連粥都喝不上。

  再加上花石綱徵調不止,沿途州縣早已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只是不曾想過,這汴河乃是皇家漕運的咽喉,離京師不過數十里,竟也有水賊敢在此劫掠。

  那雙充滿靈氣的眼中,透著超乎年齡的清醒與哀涼,輕輕一嘆,薄霧如霜。

  「天子腳下又如何?一路走來,多少妻離子散、良田荒蕪,這世道,怕是早就爛了。」

  「殺!搶光他們!」

  外面的喊殺聲漸次逼近,火把的光亮映紅了窗紗,刀刃聲刺耳驚心,似要將這艘孤舟撕碎。

  「姑娘!千萬別出去!」

  雪雁嚇得渾身哆嗦,仍死死護在黛玉身前。

  「雪雁,去尋一條白綾來,藏於枕下。」

  「姑娘!?」

  「去罷,總好過屆時身不由己。」

  黛玉眼神清明,淡淡吩咐道。

  她沒有躲起來,而是悄悄吹滅了艙內的油燈,借著黑暗的掩護,再次將窗紗推開了一條縫隙。

  借著船頭的風燈,她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只見十幾艘快船,如狼群般圍住了這兩艘客船,一群手持鋼刀、黑巾裹面的水匪,正順著鉤索往上爬。

  林府護院自然也是江湖好手,只是這水匪全不似流民草寇,幾番交戰,頗為勇猛。

  不多時,便有數人慘叫倒地,艄公和丫鬟婆子們早嚇得六神無主,抱頭鼠竄。

  那領頭的水匪已然躍上船板,舉刀欲砍,眼看就要禍至臨頭。

  千鈞一髮之際。

  「崩——!」

  一聲悶雷般的弓弦震顫,穿透了嘈雜的喊殺聲。

  一支漆黑的鵰翎箭,仿佛從夜色的盡頭射來。

  迅疾如電。

  那匪首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喉嚨便被一箭貫穿,屍體直挺挺地栽進了冰冷的河水中。

  「什麼人?!」剩下的水匪大驚失色。

  回答他們的,是一陣整齊劃一、令人窒息的破水聲。

  只見四周的黑暗中,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滑出了五艘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燈火的快船。

  船頭之上,立著數十名身穿黑衣、臉戴鐵面的漢子,煞氣騰騰,仿若從陰曹地府出征。

  他們不發一言,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冷冷地舉起了手中的勁弩。

  「殺。」

  為首的一名黑衣大漢,低聲吐出一個字。

  崩!崩!崩!

  弩機震顫的聲音在夜色中整齊劃一,沒有半分雜亂。

  這是一場精準的清除,一場黃雀在後的埋伏。

  弩箭皆射向心口、咽喉等要害,不浪費一箭,也不留一個活口。

  那群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水匪,此刻卻像是被割倒的麥子。

  他們甚至還沒看清敵人的臉,就被精準的弩箭射穿了胸膛,如下餃子般掉進河裡。

  鮮血噴灑在漆黑冰冷的河水裡,瞬間被奔流的汴河沖刷乾淨,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水匪全軍覆沒。

  那五艘黑船並沒有靠近官船,也沒有索要錢財,上前邀功。

  為首那人,搖搖一抱拳,揮揮手,黑船便紛紛散開。

  眾人只迅速收起強弩,呈護衛之勢,隱沒在官船四周的黑暗中。

  就像是一群沉默的影子,守護著這艘孤舟。

  「這……」

  黛玉透過窗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卻不是因為恐懼。

  這絕對不是官府的兵。

  官兵她見過,勇則勇矣,但總透著股懶散、拖沓、喧譁。

  而這些人,冷如冰,寒如雪,紀律嚴明,像是一台台精密的殺戮機器。

  「他們……是誰?」

  黛玉喃喃自語。

  父親是文官,平日不曾涉足軍事,何時結交了這等強人?

  還是說……這汴京城裡,有誰在暗中護著自己?

  是賈府麼?那些從未謀面的親人?

  應當不是,否則為何不現身相見。

  正想著,另一艘船上,曾教她讀書的賈先生也站上船頭。

  「敢問何方義士相救?雨村感激不盡!若蒙相告名諱,日後定當奏請朝廷,為義士請功!」

  無人應聲,唯寒鴉淒切。

  若是岳寧在此,恐怕多少也得給他來上一箭。

  危機解除,船身重新平穩。

  黛玉緩緩將窗戶閉上,僅剩掌寬時,隱約看見,那為首的黑衣人腰間,掛著一塊冷冽的鐵牌,在波光下漾出寒芒。

  直到天明,榮府船隻駛入汴京水門,那幾艘黑船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繁忙的漕運船隊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

  「姑娘,到了!」

  王嬤嬤的聲音打斷了黛玉的沉思。

  轎子落地。

  黛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仍未消減的震撼與疑惑,整理了一下已經更換的衣衫。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要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恐被人恥笑了去。

  轎簾掀起。

  入目是一對威風凜凜的漢白玉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緊閉,只有西角門開著。

  幾個衣著光鮮的僕役正抄著手在那裡閒聊,見轎子來了,才懶洋洋地迎上來。

  這便是榮國府了。

  黛玉下了轎,扶著王嬤嬤的手,踏進了那道角門。

  這府里果然富麗堂皇,遊廊蜿蜒,花木扶疏。

  來往的丫鬟婆子,穿戴竟比她家的主子還要體面幾分。

  只是……

  黛玉敏銳地感覺到,這看似錦繡的豪門裡,似乎透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暮氣。

  那些下人雖然守禮,眼角眉梢卻透著股子勢利與浮躁。

  反倒是昨夜那群黑衣人。

  那種沉默如鐵、令行禁止的肅殺之氣,竟讓她覺得比這脂粉堆里更讓人心安。

  「林姑娘到了!」

  隨著一聲通報,黛玉穿過垂花門,終於見到了那位鬢髮如銀的賈府掌門人。

  她的至親外祖母,史老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