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開誠布公

  心底的隱秘一下子被人戳中,即便是丹娘也慌了片刻。

  大大的眼睛忽閃著,視線飛快挪開,那不斷加速的心跳以及鼻尖沁出的汗珠已經暴露了此刻她的心慌意亂。

  「誰、誰說的……」她垂下眼瞼,「我不過是不喜歡有人越過我去做這件事罷了,我還是想納什麼由我來決定,這樣才能拿捏得住對方……」

  聲音越說越小,因為她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簡直太有悖自己的心意與立場。

  她才不是這樣想的。

  她跟本不想沈寒天納妾。

  她的床榻之側,怎能容許另外一個女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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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妾,哪怕是通房都不可以……

  可這話,她要怎麼跟沈寒天說?

  從靈魂深處來看,她是接受過現代教育的獨立女性,經歷過各種風霜雪雨的磨礪,從一片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強者;而他,是這個時代最最惹人注目的士大夫級別的男人,骨子裡的傳統觀念不可能一朝一夕改變,在這種背景之下,他不納妾才是那個異類。

  丹娘是很強,但她不蠢。

  再怎麼強悍的人,也不可能違背時代發展的軌跡,去硬槓這命運的齒輪。

  只是……她在心中小小的不公罷了。

  原先這個話題他們夫妻從未正面說起過,丹娘也會在沈寒天的舉動間暗暗竊喜,覺得哪怕只有幾年也好,讓她過一段真正意義上的甜蜜生活。

  若是到了非面對不可的時候,那她就帶著孩子遠走高飛。

  他繼續做他的封建時代的大官,她去追尋屬於自己的獨立與自由。

  決定是早就有的。

  真到了不得不割捨的時候,她又怎會不痛?

  這些年的情意綿綿,夫妻情深,與他相伴相依偎度過的那些時日,困難也好,富貴也罷,又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這一場從未被丹娘放在心上的盲婚啞嫁,卻早已深深烙印在骨髓里。

  四目相對,她紅了眼眶。

  沈寒天慌了神:「怎麼哭了,我沒有說什麼怪你的話……」

  他邊說邊抬手要給她擦掉淚水。

  丹娘深吸一口氣,抬起腕骨勾住了他的脖頸,仿佛破釜沉舟一般,附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道:「你說的沒錯,我不喜歡——不,不是,我壓根不接受你納妾,我不允許我的丈夫睡在別的女人的身邊,我就是這樣的人,你若不喜,我也沒什麼好說的,這麼久了,我確實一直在裝。」

  說完,她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利落轉身。

  那垂在耳側的流蘇墜子輕輕晃動著,隨著她裙擺的波浪,一起一伏,逐漸遠去。

  回到屋內,她屏退眾人趴在床上,心還是空蕩蕩的。

  終於說出來了。

  幾年了,她終於第一次在沈寒天面前表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在這個年代,可謂是驚世駭俗。

  光是七出其一,善妒,就足以將她釘死了。

  丹娘不怕這些,她怕的是……這段關係要真的走向陌路。

  傷心了一會兒,她決定還是先來打點一下自己經營的小金庫,不管怎麼說,她得做最壞的打算,萬一要是跟沈寒天和離了,她要怎麼過日子,要帶哪些人在身邊。

  噢對了,她還想要女兒的撫養權。

  丹娘知道自己真的是異想天開了,但如果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呢?

  這麼一想,要打點的事情反而多了起來,她也沒空想那些悲春傷秋的,麻溜地打開那隻存放地契銀票的小木匣子,一點一點開始盤算。

  正忙活著,外頭傳來敲門聲,很輕很脆的幾聲,緊接著是南歌的聲音:「夫人,剛得了的秋露茶,您要不要嘗嘗?」

  丹娘這才想起,這是午後讓她們弄的,也確實該這會子出色了。

  她連忙說:「進來吧。」

  南歌端著托盤進入,將茶壺放好,又瀉了一杯送到丹娘手邊。

  丹娘正低著頭,壓根沒察覺到南歌臉上那忐忑試探的神色,只接過茶水痛飲一大口,贊道:「不錯,就是要這樣泡出來的才好,往後讓管茶水的丫頭就這麼做。」

  話音落下,又過了半晌也沒得到南歌的回應,她這才緩緩抬眼,一下子撞到了南歌那欲言又止的目光。

  「出什麼事了?」她問。

  南歌張了張口:「方才侯爺回來了,然後這會子又出門了,說是什麼將軍邀他去議事。」

  「噢,知道了。」

  她剛剛說的那話太過駭人,這男人想出去躲一躲也是正常的,對此她並不驚訝。

  「夫人……」南歌又往前一步。

  「嗯?」她茫然地看著對方。

  「我……我定然是跟著夫人的。」南歌莫名其妙來了這麼一句,「不管出什麼事,我都是要跟著夫人的。」

  生怕丹娘不相信似的,她又強調了一遍。

  丹娘心頭仿佛被什麼暖暖的東西撞了一下,感慨萬分。

  「為什麼這麼說?你已經嫁人了。」她笑笑。

  「我的這條命是姑娘給的,我與姑娘最初就伴在一處,姑娘不嫌我當初目光短淺,貪圖享受,還救我於水火,我又怎能不思回報?有今日這樣的好日子,也是托姑娘的福,若非是姑娘給我撐腰,就憑我這樣的,哪裡能嫁得一個讀書人?」

  南歌邊說邊淚水盈盈,「姑娘,旁人我不管,若是姑娘要去哪兒,務必要把我帶上。」

  「那吳夫子怎麼辦?」丹娘的內心已經感動得一塌糊塗,表面上卻還是淡然鎮定,又問了個問題。

  「與我做夫妻,是我對不住他,若是真到了一定要選一個的地步,我也只能舍了他,欠他的來世再還吧。」南歌那雙眼眸清亮無比,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

  丹娘抬手拍拍她的肩頭:「亂想什麼,還沒到那個份上。」

  頓了頓,她又說,「真要是到了那一天,丟下誰也不會丟下你,放心。」

  南歌笑了:「嗯。」

  臨近傍晚時,外頭下起了大雨。

  嘩啦啦一片,仿若老天都漏了個大洞似的,那雨水傾盆而下,不一會兒便在外頭積起了好些個小水塘。

  雨下得這麼大,沈寒天又是騎馬出門的。

  丹娘總也不放心,乾脆安排了門房迎著必經之路直接去接。

  等到了入夜時分,沈寒天終於回來了,身上的袍子都濕透了一半,丹娘趕緊讓他把衣服換下來,將人攆進了淨房,那裡頭早就備了熱乎乎的洗澡水,足足一大桶,能泡得人渾身舒坦,整個毛孔都打開了,寒氣也被祛除殆盡。

  出來後,桌子上還擺了一碗熱乎甜燙的薑湯。

  丹娘早已窩進了被子裡,只是留意著外頭的光影。

  見男人出來了,她就揚聲道:「你趕緊把薑湯喝了,別淋了雨著了風寒。」

  「好。」沈寒天勾起嘴角,眼眸處一片溫暖。

  將薑湯一飲而盡,他熄滅了燈燭,轉身直奔床上。

  丹娘努力地往裡面縮了縮,將大半的位置讓給他。

  怎麼說他們下午那會兒才吵了的,這會子也該有點冷戰的樣子嘛……

  她是這樣想的。

  可念頭才一閃而過,一隻大手伸過來將她撈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