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計深遠,愛所長

  緊接著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乍響,像是趙氏打翻了桌上的茶壺瓷具。

  她的哭聲帶著嘶吼的力量咆哮而出:「宋恪松,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們的杳兒才去了,你這又要給謝家拉線提親了?你好狠的心啊,就不怕夢裡杳兒怪你麼?!」

  「我與你成婚至今,為宋家開枝散葉,如今痛失愛女,還要被你這般羞辱折磨!還不如讓我隨了杳兒一同去了!」

  淚水簌簌滑落,趙氏的臉龐上早已布滿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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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從那樣的悲痛中稍稍緩過來,如今的她也沒有梳妝打點的心情,整日裡素衣常服,更不要說用什麼胭脂水粉了。本就年紀大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又因杳娘的事情一蹶不振,差點沒挺過來,趙氏瞧著竟硬生生比過往老了七八歲。

  那般憔悴悲傷,即便宋恪松瞧著也於心不忍。

  任由老妻一通發泄,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背著手立在一旁,任由趙氏打罵哭喊。

  外書房院內的下人們都被屏退,整個屋內只留下他們夫妻。

  是以趙氏也懶得多裝什麼賢惠大度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著,哭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才漸漸停歇。

  她以袖口拭淚,兩隻眼皮腫得不像話,整個人萎靡不堪。

  宋恪松見妻子總算沒了氣力,這才過來將人攙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好。

  這是他們夫妻間少有的溫柔時刻,趙氏心頭微動,嘴角沉了沉,沒說話。

  「你哭鬧了 這許久,也該讓我說句話了吧。」

  他坐在妻子身邊,理了理長衫。

  趙氏只是擦著眼角不說話。

  宋恪松嘆了一聲,望著她的臉:「杳兒是我心愛之女,我如何不疼不愛?出了這檔子事,你還能痛哭一場,我又能如何?」

  趙氏聞言,愣住 了。

  是啊,她雖是當家主母,但也只是個女人。

  她痛失愛女,自然能撒潑痛哭,各種鬧騰,全家人都會 讓著她。

  哪怕是老太太,也從撫安王府回來,專門替她料理府中瑣事。

  更不要說她身邊的兒女們了。

  得知噩耗,遠在外地的雙胞胎兄弟也來了加急的書信,前前後後來了四五封,每一封都寫了七八頁,也能淺淺安慰趙氏的心。

  可以說,悲劇發生以來,趙氏在用任何方式發泄情緒,唯有宋恪松無法這樣做。

  他在朝為官,又是一家之主,如何能像女人 一樣整日裡哭哭啼啼的抹淚。

  平日裡,他還要上朝,空閒下來也只把自己關在這外書房內。

  自從杳娘去了後,他便不再去旁的妾室屋內,下了朝便回來外書房待著。

  趙氏環顧四周,看見了好些曾經杳娘留下的物件。

  那些個字畫,還有繡包針線,有些甚至是杳娘很小的時候的玩具,竟然也被宋恪松翻了出來。

  在這無人的書房裡,宋恪松把自己關在這兒,獨自傷心緬懷。

  等出了這道門,他又是那個清高孤傲的官老爺。

  到底夫妻多年,趙氏一眼就明白了自己一直在錯怪丈夫。

  她喉嚨里咕咚一聲,有些難受。

  宋恪松又是 一聲長嘆:「你以為這事兒我不張羅,人家謝家就會等著麼?且不說謝詩朗對杳兒有幾分情深,就算再怎麼情意深重,人家要續弦要重娶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謝家是侯府,如此門楣,就算好的挑不上,也總有其他官宦女眷能入得了他們的眼。到時候他們真的定下了,你我又當如何?」

  趙氏咬著牙,還是不甘心:「說來說去,你就是舍不下這門貴親!!」

  宋恪松眼底閃過一抹失望。

  但他掩飾得很好。

  很快,他便又恢復成方才的模樣:「夫人,你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若是今日杳兒沒有留下一子半女,那謝候門第我不攀也無所謂!可如今,孩子是去了,但咱們的外孫外孫女還在,他們……可是杳兒留下來的骨肉啊!」

  趙氏愣住了,似乎是還沒想到這一層。

  「若是謝家替謝詩朗重聘正室夫人,又與我們毫無關聯,那到時候兩個孩子誰來照拂,又能在謝家過得如何,咱們倆可是半點都插不上手的。」

  這話一針見血,直接戳到了趙氏的心口。

  她抖著嘴唇,似乎想到了什麼很過分的事情,頓時一張臉慘白。

  見老妻這副模樣,宋恪松明白她八成已經被自己說動了。

  他又加了把勁:「若是這謝家續弦還是從咱們宋家出去的,又與咱們是沾親帶故的本家,她照顧杳兒的孩子自然會比其他人更上心,哪怕往後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咱們也是一家人,常來常往的,也更便宜不是。」

  「我是這般想的……卻叫你生了誤會,原是我的不是。你也不想想,杳兒去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可不就是那兩個孩子麼?靈姐兒還小,咱們的外孫子更是還在吃奶,你我雖是孩子的嫡親外祖,可也不能太過了,把手伸到了人家內宅里去,你說是吧?」

  宋恪松一番語重心長,聽得趙氏羞愧不已。

  這段時日,她只顧著傷心,把那兩個孩子早就忘到了腦後。

  眼下,丈夫與她細細一說,她才明白過來。

  是啊,就算她不同意,人家謝家也會繼續張羅的,哪有死了老婆就不再娶的,人家謝家也不是沒錢沒勢,想要給嫡子再尋個妻房其實並不難。

  若是他們這邊拖拖拉拉,反而讓人家有了機會打點。

  到時候人相中了,又下了定,他們即便是杳兒的親生父母,怕也無能為力。

  還不如趁著現在,榮昌侯府這會子定然還因為杳娘的過世而過意不去,是以宋恪鬆開口,他們多半會聽從。

  只要宋家送去的姑娘真的不錯,謝家也不會不考慮。

  這麼一來,謝家也有了名聲,他們也能得償所願。

  趙氏緊緊捏著帕子的手鬆開了,點點頭:「還是老爺您想的周到,是我忽略了……」

  「你這段時日辛苦,人又傷心,我又不曾與你商量過,你生氣也是應當的,你可是杳兒的親娘,將心比心,哪個親娘聽見這事兒能過得去的。」

  宋恪松苦笑連連,「只是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想這般……都是為了長遠打算。」

  趙氏這會子全明白了,也打心眼裡的贊成丈夫的做法。

  「你可有看中的人選了?」她振作起來,沙啞的聲音也顯得精神不少,「那謝侯夫人眼光極高,即便是嫡次子再續弦,若不是特別好的姑娘,怕她也相不中。」

  「有了幾個人選,還請夫人一起參謀參謀。」

  宋恪松打開一隻抽屜,取出一方疊好的紙張來,那上頭寫的都是他看好的宋家旁支的姑娘。

  夫妻二人對坐在燭火之下,一道看著,一邊看一邊絮絮地說著話。

  院門之外,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道上立著一個人。

  身邊的丫鬟提著一隻油燈,朦朧的燈光照在她臉上,竟是慧娘。

  「奶奶,聽著裡頭沒聲響了,想是不會吵了,您就安心吧。」三奴勸道。

  慧娘幽幽長嘆:「如此便好了。」

  「老爺自是有主意的,橫豎這事兒奶奶又做不了主,何必跟著瞎操心呢?」

  慧娘嘴角泛起苦澀,隨意應了一聲。

  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杳娘沒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那一日傳信的小廝送來消息,她還能鎮定地更衣,張羅院內一應事宜,然後才坐著馬車去了娘家。

  緊接著就是弔唁,陪伴母親,看護母親,一連串的事情下來,其實她也累得不輕。只有等趙氏恢復了一些,她才能喘口氣,才能慢慢回味過來——噢,與她同胞的嫡親姊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