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國讎家恨

  第141章 國讎家恨

  順昌帝接著翻看武進士的試卷。

  看了幾篇後,找到了熟悉的字跡。

  「暹羅有民三百萬,由於施行薩克迪納制度,封建領主之下的派」和塔特」,類似有人身依附關係的佃農和農奴。

  領主徵召時,派和塔特必須無條件服兵役。

  在這種類似商周春秋時期井田制的管理體制下,暹羅具備大規模徵召兵員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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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些農奴軍戰力孱弱,且不直接聽令於吞武里,而是直屬於各領主。

  吞武里及周邊地區歸屬國王直轄,駐紮有鄭王下令訓練、歸屬卻克里指揮的常備軍,其中還包括一支裝備燧發槍、野戰加農炮的火器新軍。

  因此,朝廷若發兵暹羅,應打出興滅繼絕的旗號,傳檄暹羅各城,保證只誅卻克里一黨,不傷效忠鄭王的領主。

  同時,殺雞儆猴,宋卡和河仙從南、東兩路出兵,屠滅幾名不歸順的暹羅領主,震懾暹羅南部和東部地區領主。

  大軍引而不發,待緬甸自北部攻入暹羅腹地後,才從緬軍鐵蹄下復國十幾年的暹羅百姓勢必恐慌。

  屆時,派出細作散布謠言,勾起暹羅百姓對鄭王的懷念。

  卻克里勢必陣腳大亂!

  若是他發兵向北迎戰緬軍,我軍即從暹羅灣登陸。

  若是他不迎戰緬軍,放任緬軍肆掠暹羅腹地,勢必大失民心。

  只要暹羅亂起,天朝大軍就能像秋風掃落葉一般掃滅叛亂————」

  順昌帝看著孫子寫的這篇文章,大感欣慰。

  與緬甸結盟是早就議好的事情,不足為奇。

  但鄭承熵這篇文章里卻詳細撰寫了出兵的各項操作。

  先是勢如雷霆的分兩路發起對暹羅的攻擊,屠滅暹羅幾座城池,然後便按兵不動。

  待卻克里把兵力蝟集於吞武里一地後,緬軍不可能不出兵占便宜。

  屆時卻克里就陷入了進退兩難。

  不管他怎麼選,優勢始終掌握在寧軍這一邊。

  順昌帝感覺自己這孫子雖然年紀輕輕,但小西洋一戰已經將他鍛鍊出來了,懂得正奇相合。

  寧軍是正,緬軍是奇。

  戰場攻堅是正,操弄人心是奇。

  順昌帝接著看下去。

  鄭承熵也提到了英國將大使館撤到暹羅去的事情,給出推測,英國絕對會支援暹羅,但由於海路不通,陸路隔著一個緬甸,英國想幫忙也使不上力。

  西山朝忙於剿滅廣南餘孽阮福映,且北河鄭氏和後黎朝還在,阮氏三兄弟暫時還不敢打河仙的主意。

  真正需要注意的偽清的反應。

  鄭承熵寫道:「鄭信多次向乾隆求封,且曾出兵打擊過讓乾隆丟臉不已的緬甸,暹羅在乾隆那裡也算是掛上號的。

  我朝出兵暹羅,且緬甸再起兵戈,乾隆勢必將目光投向中南半島。

  大寧韜光養晦百年,邁出這一步後,與偽清重燃戰火是遲早的事。

  登陸中南半島後,距離故土也越來越近,還有幾人記得祖先的血仇?」

  看到這裡,順昌帝心情沉重的放下了手中的試卷,從窗戶外眺望北方。

  故土,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名詞。

  順昌帝快八十歲了,一輩子都沒見過神州赤縣的風物,只能從前人撰寫的故紙堆里讀出無盡的悲涼。

  煙花三月的揚州,十日間化為血海。

  嘉定三次反抗剃髮令,三次被屠。

  帶發效忠八十日的江陰,十萬人同心死義。

  庚寅之劫,廣州城前後左右四十里,七十萬人死難。血濺天街,螻蟻聚食。飢鳥啄腸,飛上城北。北風牛溲,堆積髑髏。或如寶塔,或如山邱。

  這是國讎,還有家恨!

  翁太妃被清軍侮辱,國姓爺為母親剖腹洗腸————

  念及這段屈辱史,順昌帝也不禁老淚縱橫,悲從中來。

  「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

  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念出了國姓爺這首在焦山設壇,祭祀天地山河所作的《出師討滿夷自瓜州至金陵》,順昌帝感覺自己好像都回到了那個盪氣迴腸的年代。

  長江之水浩浩湯湯,千帆競渡,逆流而上。

  可惜國姓爺最後兵敗南京,英雄血灑滿長江,與數萬精兵一起埋葬的還有復國的希望,漢人墮入無邊的黑暗。

  順昌帝對滿清統治下的中國並非一無所知,通過錦衣衛北鎮撫司下的天地會和逃到南洋討生活的百姓口中,他清楚知道滿清在做什麼,以及想要做什麼。

  大興文字獄,株連家屬門生,甚至為當事人寫過傳記、碑文以至有過書信來往的人也要追查治罪。處刑的嚴酷暴虐,可謂前無古人。

  圈地令、剃髮令、投充法、逃人法、禁關令以及屠城,就是斬盡漢人所有血性,老老實實供他們吸血。

  禁私塾社學,降低漢人識字率,讓漢人忘卻祖先遭受過的困難,安安心心當順民。

  八旗子弟不經科考就可以做官,嚴重堵塞漢人晉升通道。

  如果不是為了收買漢人士大夫,順昌帝相信滿清的皇帝是想一頂官帽子都不甩給一錢漢的。

  大寧和滿清統治下的漢人,在順昌帝看來都快變成兩個民族了。

  大寧這邊的漢人從來沒有餓肚子之憂,昂揚奮進,聞戰則喜,千人即可滅一國,已漸漸有漢唐之風了。

  而從滿清轄地逃來的新客,畏畏縮縮,動不動就下跪磕頭,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o

  這是教育、風氣以及統治地位不同決定的。

  在南洋,大寧的漢人就是寶,就是天,是統治者的一員。

  而滿清治下的漢人,屬於被統治者,毫無尊嚴和自信可言。

  大寧的漢人士兵在小西洋敢拖著英夷同歸於盡,滿清治下的綠營士兵連餉銀都被剋扣,會死戰嗎?

  乾隆四征緬甸,已經讓順昌帝看出了一些端倪。

  滿萬不可敵就是一句笑話,連裝備幾千支無法上刺刀的短款褐貝斯的緬軍都打不過,甚至主帥都斷後陣亡了,還有幾分祖先的戰力?

  但順昌帝可以小瞧滿人,不會小瞧中國。

  占據了中國的滿清,體量太驚人了,治下民眾近三億人。

  這是一個無法被忽視的數字。

  當年文王爺練出的火器新軍雖然屢屢重創清軍,但更多的包衣奴才為了抬旗,前赴後繼的往槍口上撞。

  打消耗戰,大寧打不過清軍,這是當年文王爺就已經經歷過的慘痛教訓。

  順昌帝看著孫子的這張試卷,既欣慰又可惜。

  欣慰是鄭氏後繼有人,可惜是自己恐怕見不到九州重圓,山河重光的那一天了。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順昌帝喃喃低語,倏地笑了,笑的極為暢快。

  大悲大喜過後,順昌帝突然感覺有些頭暈目眩,連忙喚了一聲:「馬伴伴!」

  守在屋外的馬可仕早就聽到了御書房內一會哭一會笑的念詩,但皇帝沒有相召,根本不敢闖進來。

  此時聽到順昌帝呼喚,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見到順昌帝面色蒼白,身體也有些搖搖晃晃,連忙攙扶住皇帝,同時大聲疾呼:「快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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