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計出連環

  直到兩天後的晚上,陳景元才出現在玉璋苑。衣著邋遢,形容憔悴,哪裡還有仙風道骨的瀟灑?於飛看著陳景元,心裡卻是莫名的,跳出了一句詩,「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道長願意和我說說嗎?」於飛看著陳景元的狀態,知道他毫無收穫。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陳景元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人就是這樣,或許從未得到過,他也就不會如此煎熬。他和秦紅英十年未見,雖有牽掛,卻不曾現在這般痛徹心肺。

  他已經不可遏制,腦子裡不停的,幻想著秦紅英可能的遭遇,卻儘是不好的景象,這讓他更加的如坐針氈。就像是點著火的炮仗,暴戾的情緒,隨時都可能爆發。

  陳景元是初九的晚上,發現秦紅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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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紅英就住在他租來的小院兒,房間的床上,還堆著成親用的喜服。枕頭的邊兒上,放著一個刺繡的繃子,一對兒鴛鴦繡了一半兒。

  昨天的時候,陳景元還戲謔的說,鴛鴦似乎肥了點兒,惹得秦紅英大發嬌嗔。不想今日已是人去樓空。

  連著三天不見秦紅英的蹤影,陳景元終於急了。他意識到,秦紅英可能出事了。他去了翠雲樓,去了汴河,找遍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卻連個影子都沒有發現。秦紅英消失的乾乾淨淨。

  他又去找到了阿芷,追問出了秦紅英的動向。他恍然,秦紅英和汝南王府仇深似海,一刻也沒有停止監視和探查。定是在趙宗詠身上,秦紅英發現了什麼線索,一路追下去了。

  他也毫不猶豫,出西門,一路向西追了下去。但是一直追到了洛陽,也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茫茫人海,陳景元已不知該去哪裡,才能找到秦紅英。

  這麼久了,或許秦紅英已經出事了。這個念頭一生,就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暴戾猛地湧起,他要回東京。既然跟汝南王府有關,那他就滅了汝南王府,給秦紅英報仇。

  於飛聽著陳景元的訴說,恍惚了一下,有些走神兒。他的腦子裡,莫名的想到了一封信,竟是和秦紅英的失蹤,十分巧合的迭在了一起。他曾無意間,看到了皇帝的一封密信,上面說,十五夜,觀月亭。

  秦紅英初九失蹤,追著趙宗詠向西去。也就是說,趙宗詠初九動身向西去,形色匆匆,會不會就是去赴十五之約呢?

  時間如此巧合,偏偏秦紅英追著趙宗詠,偏偏又失蹤了。只能說明,秦紅英發現了秘密,而趙宗詠也發現了跟蹤的秦紅英。所以,殺人滅口?或許秘密關押吧。於飛實在不願,往最壞的結果去想。

  還有一線機會。於飛一番推測,想通前後關節,越發肯定,秦紅英落在了趙宗詠手裡。或許,就是密信所說的密營吧?若是按照密信的內容推測,這個密營可不得了。幾千具弓弩,數萬支箭矢,這要裝備多少兵力?

  「我有一法,或許可以救回紅英姐姐。」於飛說道。

  「真的?」陳景元如落水之人,一聽於飛說話,立時驚喜萬分。

  「道長,此事還需籌劃。」於飛思索了一下,接著說,「你去幫我找一份地圖,東京往西千里之地,都要有詳細的標註。」

  「這個不難。」陳景元急促的說道。

  「還有,找兩個人來。一個是少年軍教頭秦征,一個是皇城司管事的人,我也不知是誰。」於飛說罷,看著陳景元。

  「好,我這就去找人。」陳景元雖然迷惑,但他現在心亂如麻,有人能替他出謀劃策,他求之不得。說罷也不耽擱,扭頭就走。也不走大門,直接躥房越脊,片刻不見了身影。

  於飛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並沒有表面上這般鎮靜。他的推測如果被證實,那就將是一場大地震。汝南王府設密營養兵,想圖謀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

  按照行程推算,一日八十里,密營距離東京城,至多不過五百里的路程。若是騎兵,兩日夜就能殺到東京城下。再配合城中布置,就算是謀權篡位、改朝換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於飛已經被自己的推測嚇到了。一會兒希望是真的,這樣還有救回秦紅英的機會;一會兒又不希望是真的,憑京城禁軍的戰力,怕是根本擋不住。或許,望風而降的可能反而更大。

  就在於飛把自己糾結的一團亂麻的時候,陳景元帶著秦征和王懷舉走進了玉璋苑。這二人明顯是倉促的被抓來,一臉茫然。

  「我師娘被歹徒劫走了。想請二位聯手搭救。」於飛一句廢話沒有,單刀直入,甚至承認陳景元為師。

  王懷舉和秦征嚇了一跳,二皇子何時拜了師傅?師娘竟被歹徒劫持?陳景元卻是心頭一熱,情緒顯得激動。小皇子是怕這二人不肯盡力,所以才明說秦紅英是他的師娘。這份親近,想必那二人不敢怠慢。

  「請殿下吩咐。」王懷舉和秦征慌忙表態。

  於飛將地圖鋪在桌案上,找到東京城,再一路向西查看。地圖很簡陋,只是簡單的標明了城鎮道路河流山脈,沒有比例尺,也沒有更細緻的數據,只能做個參考。

  「按照一般人的速度,一天也就是八十里左右。」於飛示意王懷舉走近,指著地圖說道,「請你安排密探,東京往西五百里範圍內,密切監視往東來的車輛,查訪我師娘的下落。」

  「只查往東來的?」王懷舉不解。

  「嗯。若我所料不差,三天內,必有所獲。但是,一定要隱秘,不要泄露了行藏。」於飛胸有成竹的說道。

  「小的遵命。」王懷舉躬身領命。


  陳景元三人聽著於飛的安排,都有些恍惚。這是四歲的孩子嗎?分明是執掌軍機的將軍,條理分明的謀劃布局。心思縝密、胸有成算。

  「秦將軍,三日內,帶著你的老部下,隱秘行軍,趕到洛陽周邊隱藏,等待王都知的消息。一旦確定,配合駐軍滅了賊人的老巢。」

  「末將遵命。」秦征立即漲紅了臉,有仗打,能不興奮?只是,怎麼調兵啊?他可沒有這樣的權力。

  「不過,這件事太大,還要師傅去向爹爹請旨。」於飛看著陳景元說道。

  「嗯,這件事我去跟陛下稟報。」陳景元很自信。這點面子,皇帝還是會給的。只是說了半天,好像沒自己什麼事兒啊。

  王懷舉和秦征回去準備,等待皇帝的旨意。房中只剩下了於飛和陳景元二人,一下子安靜下來。半晌,兩人都沒有說話。於飛前前後後又思量了一遍,確定沒有什麼漏洞。心一橫,就這麼幹。

  「道長。」於飛看著陳景元,幽幽的說道,「你說,汝南王府誰是最重要的人?」

  陳景元一愣,不明白於飛的意思。「自然是汝南郡王。」

  「不。」於飛搖頭。

  「那是何人?」陳景元更糊塗了。

  「十三公子。」於飛一字一頓的說道。

  「十三公子?」陳景元疑惑的念叨著,腦子裡猛然閃過一個念頭。陳景元躲在皇宮,卻不是真的不問世事。當年滿朝逼迫皇帝早立太子,他怎會不知呢?

  可以說,十三公子趙宗實,才是汝南王府最特別的一個人。他曾經被當今的官家,綠車旌節接進了皇宮,那是要當作皇權的繼承人來培養的,得到了滿朝文武大臣的認同。

  十三公子的身上,被打上了烙印,一個帶有政治傾向的烙印。雖說時過境遷,但是,假如某一日,他又有了機會呢?豈不是順理成章,可以得到群臣的擁戴?

  他的政治身份,才是汝南王府最寶貴的財富。

  「將他劫了,用他換回紅英姐姐。」於飛冷然說道。

  陳景元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先是震驚,其後還是震驚。趙宗實的確是汝南王府的軟肋,但是於飛能想到此節,而且想的如此之深,就讓他不得不心驚了。

  「殿下確定,紅英是陷在汝南王府?」陳景元不敢不慎重。

  「不確定。但總要試試。」於飛說道。陳景元差點閃了腰,沒想到於飛毫不負責,竟要瞎矇。但他思忖半晌,一咬牙,只有這一條路了。就算是刀山火海,那也要闖一闖。

  「某去請旨。」陳景元騰的站起,說著,人已跨出窗外,瞬間不見了蹤影。

  如果所料不差,汝南王府丟了十三公子,是一定會和陳景元交換的。只要留下相應的信息,讓汝南王府判斷出,是要交換秦紅英,這就足夠了。

  不論秦紅英是死是活,他們都會緊急向密營傳信,護送秦紅英赴京。只要出了老巢,於飛不信皇城司的密探會查訪不到。到時,就要汝南王府,付出不可承受的代價。

  於飛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皇帝的決斷吧。

  福寧殿陰沉的能滴出水來。殿內只剩下皇帝趙禎和陳景元,近侍何正都被攆了出去。實在是陳景元稟報的內容,太過駭人聽聞。

  想起十日前得到的密信,皇帝依然後脊背發涼。只是當時,苦思冥想也不得要領。命王懷舉查訪,也是大海撈針,天下叫做觀月亭的地方,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怎麼找啊?

  但是,哪個皇帝也無法容忍,一支不受控制的軍隊存在。陳景元的消息,令皇帝趙禎恍然明悟。竟是汝南王府不甘沉寂,暗中養兵,圖謀不軌。震驚之後,就是勃然大怒。一旦查實,絕不姑息。

  「和叔的謀劃甚是縝密,就以此行事。」皇帝有了決斷。

  陳景元沒有暴露於飛的謀劃,而是攬在了自己身上,卻是要保護這個有情有義的孩子。

  他日夜護衛在皇帝身側,怎能猜不到皇帝的心思?自從皇后有孕,皇帝對於飛有了擔憂,甚至起了防範之心。若是讓皇帝知道,於飛謀略過人,小小年紀竟是心思縝密,用兵謀事,如斯老辣。豈不是更增皇帝猜忌?反而害了於飛。

  「臣遵旨。」陳景元低頭領命,走出了福寧殿。抬頭看了一眼無星無月的天空,冷笑一聲。汝南王府,等著授首吧。

  凜冽的風,透著刺骨寒意,從不知何處呼嘯而起,又向著不知何處掠去。人間的燈火,讓天空顯得更加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