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日百里

  出延州往東北,二百里至清澗城。再百八十里,就是綏德。不過,綏德卻不在大宋手裡,而是西夏人占領。綏德古城毀於戰火,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

  西夏左廂神勇軍司,在此駐軍一萬五千。平日裡,與清澗城摩擦甚多,雙方斥候小戰不斷。雙方打了多年,宋軍攻不進綏德,西夏也打不到清澗,誰也奈何不了誰。

  過了清澗城,秦征轉而向北行軍。此處,已是西夏勢力,他帶著軍需,不能不小心。秦征熟悉延州地理,穿行在橫山溝谷之中。要避開西夏軍,實在輕而易舉。

  此時,一處狹窄的河谷中,霹靂軍正在行軍。這處河谷,好像從未有人走過。兩側山壁枝丫橫生,雖已乾枯,卻是遮擋道路,非得低頭才能鑽過去。

  腳下儘是枯枝爛葉,裹著黃泥,被凍的硬邦邦。打眼望去,前面根本沒有道路。幾十輛大車,被馬拉人推,艱難前行。時不時要停下來,斬斷擋路的樹枝。

  秦征不停給廂兵打氣,出了這段河谷,路就好走了。廂兵有氣無力,卻是滿肚子牢騷,問題是,啥時才能走出河谷啊?他們覺得,已經在河谷里,走了一輩子,還沒看見頭兒。

  走這條路,卻是沒法子的法子。往東偏一點,有路也有西夏軍;往西偏一點,也有路,也有西夏軍。憑他們這點人手,遇到西夏大隊人馬,保證一個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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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都使啊,這河谷忒是隱秘。」有廂兵問道,「咱延州人都找不到,你卻是怎生知道的?」

  「讓半禿子追幾回,你知道的路,指定比我多。」曾經無數次戰鬥,宋軍步卒被西夏騎兵追著,漫山遍野的逃命。那樣的狼狽無奈,秦征忘不了。無數的同袍,就是死在逃命路上。

  「什麼人?出來。」前方哨探示警。

  整個隊伍都是大驚,萬想不到,這麼荒僻的地界兒,居然還藏的有人?霹靂軍少年,快速的布出警戒,一手拿著火捻子,一手攥著霹靂彈。沉靜的盯著前方,一言不發,等候著秦征的命令。

  他們在麟州經歷了戰火,早已褪去青澀。此刻,他們的沉穩,不知不覺的,影響了身邊的廂兵。慌亂只是一霎,很快安靜下來。河谷中,陡然變得寂靜,只有冷風吹過樹枝,發出怪嘯。

  前方,河谷轉了一個彎,地勢陡然開闊。不遠處,就是一大片的雜樹林。高的是楊樹,早掉光了葉子;低處灌木叢生,密密麻麻。此時,從林子裡,鑽出了一哨人馬,個個張弓搭箭。

  「你們什麼人?」對方有人喝問。

  「咱們是霹靂軍,你們哪部分?」霹靂軍哨探問道,他認出對方禁軍服飾,心下略松。

  「沒見過這軍服,叫你們老大出來。」對方卻不買帳。

  突地,秦征大笑出聲。他聽出來了,說話這人,可不正是種二那廝?閃身從石後跳出來,大步向著前方走去。邊走邊叫道,「種二,快給某滾過來。」

  「哈哈。」對面一聲怪笑,一人越眾而出。「秦二啊,你他娘的,居然還活著哪。」

  「你這賊狐狸都活著,某當然活的好好的。」

  兩人嘴裡說著話,腳下卻是不停。越走越快,竟跑了起來。及至跟前,狠狠的抱在一起。再鬆開時,兩人眼裡都含著淚。好半天,才算穩住心神,開始打量對方。

  「霹靂軍啊,秦二,你如今天下聞名啦。」種診嘖嘖說道,滿眼裡,全是羨慕之色。緊跟著,就是一聲長嘆。

  「你怎的如此狼狽?」秦征問道。

  種診此時可真是狼狽,滿臉胡茬兒,眼睛熬得通紅。身上甲冑破破爛爛,還沾著血跡。滿頭長髮,隨意的披散著。

  「安平寨丟了。」種診悶悶的說道。

  「安平寨丟了?」秦征卻是大驚。那是清澗城西邊屏障,安平寨一丟,再無阻礙,敵兵瞬間就攻到清澗城下。

  「我手上若有霹靂彈,半禿子豈能奪去安平寨?」種診恨恨說道。李奕執掌清澗城,霹靂彈全被他扣下。清澗城轄下寨堡守軍,手裡一枚也沒有。敵軍來攻,只能弓箭和敵人對拼。

  突然出現的西夏軍,著實讓種診疑惑。與以往騎兵不同,這股西夏兵,卻是步卒為主。攻擊寨堡時,也是頗有章法。種診點起狼煙示警,帶著手下堅守寨堡,等待援兵。

  苦戰半夜,一營兵死傷大半,卻不見半個援兵。無奈,種診帶著剩下的人,趁夜退出寨堡。

  但他很不甘心,一直盯著這股賊兵,抽冷子就干一場,幹完就跑。不過,此時也是到了極限,箭矢所剩無幾,人人帶傷。最不能忍受的,卻是就要斷糧了。

  「敵兵藏身何處?」秦征問道。

  「西溝。」種診很清楚敵兵動向。

  「不對啊,他們去西溝干甚?」秦征疑惑了。攻下安平寨,卻不是進軍清澗城,竟一直往西去,敵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秦征對延州地理,可謂了如指掌。細一沉思,他得出一個判斷,頓時瞪大眼睛,盯著種診。種診被盯得發毛,冷不丁一個激靈,也想到了一種可能。

  「延州城。」兩人異口同聲。

  穿過西溝,翻越嘉嶺山,延州城就在眼前。這才是西夏人的盤算,他們竟是要偷襲延州城。此前秦征報信,說敵兵偷襲延州,卻未想到是延州城。只以為,西夏會按照以往習慣,攻擊清澗城。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秦二,帶了多少霹靂彈?」種診突然問道。

  「幾十車呢,你想干甚?」秦征盯著種診問道,眼睛一眨不眨。他太熟悉種診,絕不會無緣無故的,突然問起霹靂彈。指不定又有什麼鬼點子。

  「干一把大的,你覺得如何?」種診目現瘋狂之色。

  「偷襲西溝?」秦征瞥了種診一眼,問道。

  「偷襲西溝。」種診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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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輛被留在原地,只剩下十幾名健婦。其餘人馬,包括廂兵,全都身攜霹靂彈,正向西溝緊急行軍。兩撥人加一起,也只有八百多人,竟要偷襲西夏軍營,想想足夠瘋狂。

  但種診和秦征,都不這麼認為。兩人早已盤算清楚,這部賊兵人數不多,只有七八千。只要做的隱秘,不被敵軍提前發現,偷襲成功的可能極大。此時,一邊快速行軍,種診還不忘給廂兵鼓勁。

  「都是站著撒尿的漢子,還能怕了他半禿子?」種診伸手一指霹靂軍,「瞧見沒,霹靂軍,都是半大孩子。麟州戰場,殺得半禿子鬼哭狼嚎,血流成河,五千破十萬。」

  西北民風彪悍,即便是廂兵,也是久歷戰火。此時被種診一番話,激的面紅耳赤,嗷嗷叫著,拼命往前竄,只恐比別人落後。都是六尺高的漢子,能叫一幫娃兒比下去?

  從上午巳時許,到傍晚酉時,終於趕到西溝附近。五個時辰跑了一百二十里。清點人數,只有十來人掉隊。種診大喜過望,連連誇讚。就是禁軍,也做不到如此。

  但人還是累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想就此睡過去。但秦征卻不讓坐下,全部人馬列隊,站著休息。霹靂軍訓練有素,不用秦征操心,隊官兒自會安排。但廂兵可沒這素質,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秦徵發急,一頓鞭子下去,全給打了起來。

  長途急行軍,最忌坐下休息。尤其是此時,寒氣逼人。只要片刻放鬆,渾身勁氣就會散去,再也站不起。就算站起,也是渾身綿軟,再無力行走。這道理卻是講不清,只能鞭打了。

  西溝不是一條溝,而是溝連溝、溝套溝。從嘉嶺山延伸過來,蜿蜒曲折,連綿百十里。兩側皆是懸崖絕壁,光禿禿的,裸露著山石。此處地形複雜,若沒有嚮導帶著,很容易迷路。

  兩人不敢大意,派出多隊斥候,去探查西夏軍布防。

  秦征和種診走到一旁,開始仔細商量布置兵力。他們的人太少,每一份兵力,都要斟酌使用,所謂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夤夜闖入敵營,自是危險重重。一個不好,就可能被敵軍纏住,層層圍困之下,再想脫身而走,可就難比登天。

  種診手裡有百十匹戰馬,卻是偷襲西夏軍後路,順手搶來的。再加上拉車的駑馬,勉強湊夠兩百匹,全部交由種診率領。

  「切記不可戀戰,引出敵兵為上。」秦征再次囑咐,他真怕種診殺的興起,不管不顧的往裡沖。

  此次突襲,種診只是佯攻。最關鍵處,是把敵人引入埋伏圈。

  秦徵選定一處窄道,作為伏擊之地。此地離著西夏軍營,大約七八里路,縱馬片刻即到。道路狹窄,馬行不快,正好伏擊。

  十幾名霹靂軍,正帶著廂兵挖坑。淺淺的埋下霹靂彈,露出引信。待敵兵追到此地,兩側埋伏的廂兵,發火箭點燃引信。到那時,自然讓賊軍,好好嘗嘗霹靂彈的滋味。

  「一切小心。」秦征說道。種診沒有說話,只是重重的點頭。秦征不再言語,轉身帶著霹靂軍,向黑夜中潛去。

  秦征的任務,是趁著天黑,潛到西溝兩側山樑。從這裡,可以俯瞰敵人軍營,正是霹靂彈發威的好地方。試想,無數枚霹靂彈,突然從天而降,西夏人如何抵擋?

  趁著敵營大亂,種診率領騎兵反身殺回。到那時,怕是西夏軍兵,早已肝膽俱裂,亡命奔逃。種診沖入敵營,只管追著砍殺就是。

  攀岩絕壁,卻是霹靂軍擅長,何況此地,也並非絕壁。山石裸露,樹根橫突,都是借力之物。時候不長,已是登上山樑,悄悄的潛伏了下來。一側秦征帶隊,另一側,則交給了單海。

  經過戰場磨礪,單海脫了稚氣,已是合格的帶兵將領。雖是第一次獨自行動,卻也不見慌張。吩咐起事來,頭頭是道、有條不紊。到了此時,已沒有多餘的考慮,只等著爆炸聲傳來。